凡煙小說

第21章 掌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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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天氣變涼了,漫山遍野的金黃,前幾日下了一場雨,原本是能穿薄衫的季節也有些冷了。

陸星晚修為不高,但尋常風寒也侵擾不到她,可偏偏秋雨過後她病了,倒也不嚴重,就是時常身體有些發冷,行動還能如常。

她原本也沒當回事,偏偏已經平息了的噩夢卷土重來,只是這次夢中不再只是圍繞阿蘿一個人。

這一日午後,她感覺白日裏好轉的身體變得有些昏沈,便直接上床休息了。

噩夢不受她所願,如約而至。

在夢裏,也是秋雨淅淅瀝瀝的時節,她看到了一個紅衣姑娘站在院子裏。

她走上前去還未開口,那紅衣女子便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明麗嬌艷面龐,是二師姐江漣漪。

她回來了。

陸星晚意外過後,便是疑惑以及一點淡淡的喜悅。

因為她很清楚掌門和大師姐對二師姐的思念。

她以為寒劍派迎來了圓滿,很為她們開心,卻發現圓滿與幸福確實來了,只是與她無關。

江漣漪見到了自己的師尊和師姐妹,一番激動的落淚和擁抱後,她講述了自己在空間亂流中的奇遇。

原來被卷入空間亂流後,她並沒有被裏面的罡風攪得粉身碎骨,而是被卷入了其他的世界。

那些世界與他們這方世界極為相近,也有修仙之人。

江漣漪在最初的茫然後,很快就適應和四下打聽嘗試尋找回來的辦法。

那方世界自然存在隱世高人,江漣漪好不容易拜訪到了一位。那位高人告訴她想要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一看機緣,二就是搜尋神器。

兩方世界的時間流動速度並不一致,他們這裏過去了十年,而對於江漣漪來說足足過去了百年。

她對自己尋找神器的辛苦和困難一概不提,只說自己終於能夠回家很高興,所有人都更加的心疼她。

陸星晚以前與這位二師姐並無交集,但她在門派中的名聲非常好,之後的日子也印證了這一點。

江漣漪對她很是照顧,且在異界雖然辛苦但也有很多奇遇,修為更比當年高了很多,甚至超越了大師姐的巔峰時期。

這一點所有人都為她開心和驕傲,掌門更是無比欣慰。

同時她也帶回來很多靈丹為大師姐徹底根治了她的舊傷,而她的歸來本身對掌門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已經平息下去的心魔徹底破除了。

此後阿蘿在門派中也有了可以過招的對手,且江漣漪可以指點她的瓶頸,耐心的教她練怎麽也練不順暢的劍招。

再後來江漣漪又勸掌門重振寒劍派,解了其他峰的封禁。

她非常好,林落月的那句話更像為她量身定做的,她那麽好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只是她越好,就襯得陸星晚越不好。

陸星晚看到夢中的那個自己的錯處頻發,在招收弟子的大典上,從前與寒劍派交好的各門派都來慶祝,可以說來賀人員絡繹不絕,畢竟寒劍派的崛起已經指日可待。

慕清雪是化神期修為,如今的修真界難遇敵手,從前她有心魔修為掉落,如今她破除了心魔修為更上一層,怎麽能夠讓人不畏懼。

她門下的三個弟子,個個都是天賦出眾,尤其是江漣漪頗具有傳奇色彩,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至於自己……自己當然是去負責籌備宴會,畢竟門派中的雜事此前都由她負責。

可她卻讓食物和酒水出了問題,多虧江漣漪及時化解,在局面進一步擴散時抓住了搗亂的人,又請朋友幫忙重新訂了酒水和食物,將這些及時挽救才沒有讓寒劍派重振聲名的第一場收徒大典變成笑話。

陸星晚感激她,心中也更加沮喪。

而門派中來往的人多了,說什麽的都有,有人看不慣寒劍派拿她做攻擊的弱點也總是一抓一個準,因為她修為低微又與掌門她們關系親近。

她雖然忍耐性不算差,可也有底線,與人發生沖突不免就會有動手的情況,這時江漣漪也總會為她出頭。

事情雖然平息了,但次數一多,時間一長,不說外面的人門內的弟子也是頗有微詞。

縱然是那些人主動挑釁,縱然二師姐出手維護門

中弟子很解氣,可有一個人像是惹禍精似的,三天兩頭就招惹到了麻煩,誰又會喜歡她。

加之她身份低微卻可以與掌門一脈同進同出,內門弟子都要對她客客氣氣的,時間長了,誰的心態又能平衡。

“也不過是一個勉強才到築基巔峰的廢物罷了,憑什麽天天見面都讓我們給她行禮。”

“噓,小點聲!”

“怕什麽,她要是要點臉,絕對不會和掌門他們告狀。”

“就是,都連累二師姐給她收是多少爛攤子,還不知道收斂點嗎?”

“我看她的成就也就止步於此了,為什麽掌門她們對她這麽好?”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們門派不是有過最低谷的一段時間嗎?那會兒是她一直陪著掌門她們。”

“她那會兒的修為更低吧,能幫上什麽忙?”

“修為低,但是腦子好使啊!你看不就陪了掌門她們一段時間得到了多大的回報?”

“那這是挾恩圖報吧,明明自己說報恩,結果現在卻處處受著掌門她們的照顧。”

“就是,天天給門派樹敵添麻煩,我要是她早就閉門不出了。”

不僅門內的弟子閑言嘲諷,阿蘿對她的態度也越發的不耐煩,不再願意叫她姐姐。

“你能不能少給二師姐惹點麻煩?”

“我,是他們主動挑釁……”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阿蘿……”

“說了這麽多回了,你難道不懂嗎?別幹涉我的事情,你到底是來修仙的還是來做管家的?”

“阿蘿,我……”

我就這麽讓你厭煩嗎?

大師姐看她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長,總像是在對她防備或疏離。

“陸師妹,你從前是個聰明人,怎麽這兩年總是在做蠢事?”

“師姐,我只是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了?”

“那就什麽都不做,踏踏實實的待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兒裏,別做多餘的事情。”

“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念在過去那幾分情分上,我勸你適可而止。”

“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還是放下那些癡心妄想,早點清醒過來吧。”

陸星晚的心就是烈火鍛造的也漸漸冷了,如果她足夠聰明就該知道及時抽身離去,或許還能保存一兩份美好和情誼。可掌門對她的態度如常,她忍不住抱著一絲希望不肯離開。

直到那一次江漣漪突然暈倒,一連好幾天都沒有精神,門中上下緊張壞了,連忙請了百草谷的神醫過來。

神醫卻告知了他們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江漣漪中毒了。

這是一種不易察覺的毒,尋常的醫者很容易就會被蒙騙,中毒者本身意識毫無察覺。

而這種毒會使人身體漸漸虛弱,功力慢慢散去,使中毒者陷入沈睡,百日後徹底離世,所以這種毒有個名字叫百日醉。

師門上下查探最終查到了陸星晚身上,陸星晚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宿命感,她就像是在觀一段留影石上留下的影像,看的入情又仿佛已經置身事外。

而夢中她一無所知,還滿心期待地研究了新的點心樣式準備去見掌門,卻被得知真相就氣沖沖的跑出來的阿蘿一劍攔下。

劍光來勢洶洶,她勉強躲開攻擊,那劍勢卻緊追她不放,幾招過後她手裏的點心盤就被擊飛出去,掉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沾了一層土。

而她本人就如同碎爛的點心,狼狽的摔在了石階下面。

阿蘿居高臨下地站在上方,“是不是你幹的?”

她先來質問又將查到的證據丟在她的面前,在句句逼問中讓夢裏的她明白發生了什麽,這道也和前面的夢境碎片串聯上了。

長久以來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解答,陸星晚卻只剩喟嘆。

“不是我,你相信我。”夢裏的那個自己倉惶出聲。

陸星晚感覺無比悲涼,卻也能更冷靜的看清這一切。

阿蘿面上寒意更重說不清是厭煩還是失望,“到了現在你還不知悔改,你真讓我失望。”

“你為什麽就

不相信我?”夢中的陸星晚面色無比的慘淡,仿佛已經被世界拋棄,她顯然沒有意識到阿蘿來逼問她的那一刻起,她們之間就已經不存在信任了,而她還在妄圖爭取那不存在的信任。

“所以,所以你這般問我不是存疑是已經給我定了罪?”

“事實擺在眼前,你讓我拿什麽相信你。”阿蘿冷淡的說,像是不願意在多看她一眼。

“你去查啊!”陸星晚嘶喊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仿佛再不做什麽就要徹徹底底的墜入煉獄,“或者讓我去查。你什麽都不問,就因為我做了點心就覺得是我下的毒,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非要我把最難堪的那些話都說出來?”阿蘿面色越發冰冷,像是覺得她死不知悔改。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相信我了,所以什麽事你都覺得是我做的。”夢中的自己眼底的光如風中殘燭明明滅滅,她近乎絕望的朝阿蘿伸出手。

“難道你沒做嗎?”阿蘿後退了一步,偏過臉去,似是不想也似是不忍,“從前你處處針對琴荷,我只當沒看見,現在你居然連下毒的事都做得出來,你還有沒有良知?”

憤怒與絕望的爭吵過後,阿蘿拔劍要殺她。

盡管不是第一次夢到這一幕,陸星晚還是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接著她最想不到的人維護了她,白琴荷拔劍替她擋了一下,“阿蘿,還是再查一查吧,也許真的不是陸姐姐做的呢。”

阿蘿動手逼問她,先是被白琴荷阻攔,接著江漣漪被大師姐攙扶著也到了,掌門很快也來了,她絕望地祈求每一個人相信她。

江漣漪面露不忍又似是極為失望,偏過頭去不看她。

大師姐冷哼一聲,目光酷寒仇視,再沒有之前的溫和,“此人心機深沈,留著只會是個禍害,縱然從前有幾分情義,如今也被耗盡了。”

夢中的陸星晚知道她們都不會相信她了,若不是知道自己沒有做,證據那麽充足的情況下她都要懷疑是自己做的。

所以她將最後的希望投向了掌門,掌門對她來說不僅是尊敬的前輩,仰慕的強者,也是她對親情渴望的寄托。

掌門只是垂眼看她,再也沒有任何情緒,“你太讓我失望了。”

一句話讓她沈入了地獄,萬劫不覆。

她被丟入了刑罰堂,骨頭和尊嚴都被碾碎了,沒有人去看她也沒有人聽她的辯解。

反倒是從前一直算計她的白琴荷為她說情,去水牢裏探望她,雖然有幾分真心有幾分嘲弄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可這也格外諷刺了。

她被冤枉了,只有曾經敵視過她陷害過她的人,相信她去看她為她留了條活路。

“陸姐姐,雖然我相信你,可阿蘿她們不願意相信,畢竟證據那麽充足。”白琴荷無比憂傷的嘆了口氣,仿佛是在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感到無奈,“不過我已經幫你向她們求情了。”

她輕輕彎下身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裙擺上會沾染塵土。

她的語氣依舊無比溫和,“大家相識一場她們也不想再為難你,很快就會放你離開,你以前說過自己沒有親人在世了,如今……唉,陸姐姐你保重吧。”

她輕嘆一聲,好一會兒遞過來一只漂亮的荷包。

“這是普通人可以用到的銀兩,陸姐姐你拿去吧,以後天高路遠好好生活。”

陸星晚沒有接,只是無比諷刺的喃喃,“相識一場……”

好一個相識一場啊!

若只是相識一場,她做的那些又算什麽?

黑暗一如既往在謝幕時包圍過來,陸星晚只覺靈魂墜到了實處,驀地睜開了眼睛。

她從夢中醒來恍惚覺得過了半生,目光迷蒙望著窗外不變的蒙蒙細雨,良久發現其實也不過一夢而已。

她披衣坐起正要給自己倒杯水,就察覺到外面有動靜,滿心紛亂神情還帶著遭受過巨大沖擊的麻木感走了出去。

外面站著個紅衣姑娘,紅衣姑娘打了把油紙傘轉過身看她,“這位姑娘,你是?”

陸星晚瞬間只覺頭腦中有千萬條河流洶湧沖刷,渾噩中不知道去往何處。

一切都和夢中的發展一模一樣,這個紅衣姑娘就是江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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