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爸爸常年在工地, 皮膚曬得黝黑，明明才六十歲但是頭發已經花白，臉上皺紋橫生。

他就坐在椅子上, 剛才面對看護不耐煩的咒罵都能平靜地回應，但是此時看到兩個女兒沖進來時, 他就慌了, 把頭擰到了一邊, 臉色冷下來。

“你們過來做什麽？”

昨天耿駱才來過，不過沒呆兩分鐘就被他趕走了。

耿笑看著被摔在地上的鋁制飯盒，還有散落地上的稀飯和幾根發黃的青菜葉子, 心中被憤怒和酸澀充斥著。

她爸爸寧願在這裏受苦，也不願意讓他們花時間來照顧她。

“你是誰啊，進來做什麽？”那個看護看起來才二十出頭，年輕漂亮，此時卻有些慌亂，看到耿慕的手機，馬上變臉，跑來想將她手機搶走，“我說你們幹什麽啊！我要叫保安了！”

耿慕躲開她的手, 冷冷回一句，“我報警了。”

果然, 看護瞬間臉色青白，後面陸續跑幾個看護, 有男有女, 還有療養院的保安，一時間將耿慕和耿笑圍在中間，一個個表情特別兇狠。

“把她手機搶過來！”

“誰啊, 侵犯別人隱私了不知道？”

“他媽的快搶手機！”

“我告訴你，不把話交代清楚，別想離開！”

耿爸爸的輪椅已經被擠到一邊，此時他也維持不住冷臉，擔憂地看著被圍住的女兒，嘴裏喊著，“別傷害她們，她們只是來看我的！”

療養院有好幾個套餐，他選的是最低等級的套餐，每天能有一口飯吃，他也無所謂了。

他以前造孽太多，如今只要不拖累自己兒子女兒，他去哪兒不一樣呢？

狹□□仄的房間，連空調都沒有，所有人情緒膨脹，鬧得面紅耳赤，目眥欲裂。

耿慕護著耿笑，但是兩人還是被推攘到窗邊，好幾次兩人上半身都懸在了外面。

耿慕看著一張張兇惡的臉，直到聽到警笛聲，才緩緩回過神來。

“警察來了！”

有人喊一聲。

本來圍在兩個女生周圍的人瞬間散去，耿慕往窗外看，門口停了兩輛警車。

剛才那一幕應該有民警看到了。

耿慕沒顧上其他，和耿笑將摔在地上的耿爸爸扶起來。

耿爸爸情緒起伏很大，坐好後就用力推兩人，低聲吼著，“你們快走，不用管我，我在這裏挺好的。”

耿爸爸向來固執，也不願意聽兩人說話。

“慕慕，你的手……”耿笑拉著耿慕的手，看到她手臂上被抓了三道清晰見血指甲痕。

“嘶……”耿慕倒抽一口氣，清晰的痛感，讓她頭皮發麻。

耿爸爸張了張嘴，還是沈默地把頭轉向一邊，眼周的褶子更深，眼睛也開始泛紅。

很快民警走進房間，此外跟著的還有好幾個療養院的人，但是剛才起哄鬧事要搶手機的人全都嚇跑了。

鋁制飯盒不知道被踢到床底下，地上的稀飯和青菜葉子被剛才的人群踩得稀巴爛，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更加嚴重的酸臭味。

兩個民警都很年輕，看到小房間裏的一幕，想到剛才在樓下看到的場景，也是頗為震驚。

如果他們晚來一點，這兩小姑娘是不是要被剛才那些蠻橫的人給推下樓？

而且療養院就給老人吃這些餿食？

那平時會不會有虐待情況？

民警怕影響到老人的情緒，所以讓兩姐妹將他先推到另一個幹凈的房間。

耿笑陪著耿爸爸，一個較為年長的民警單獨跟耿慕了解情況，其他三個同事正在了解其他人的情況。

陸陸續續還有不少民警趕來，事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

耿慕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警察，由於之前的經歷，她對他們有種比常人更高的信任和敬意。

在耿慕錄口供的時候，有幾個媒體記者也趕過來報道。

耿笑適時給耿慕帶上口罩，免得這些記者認出她，又在網上挑沒必要的話題。

——————

療養院已經被封了，後續調查還在進行中，但是耿慕知道像耿爸爸這樣被虐待人不少，負責人肯定要吃牢飯的。

耿爸爸一直沈默，最後還是被一個老民警給說開了，消瘦的老人痛哭了一場，才跟著耿笑回家。

這事還沒跟耿駱說，就怕他會難受。

但是在當天晚上新聞出來後，耿駱就得知了。

他正學著用手機，所以第一時間看到新聞推送，於是他又急急忙忙往家裏趕。

耿爸爸把自己鎖在房間裏，耿笑叫了兩次，裏面都沒反應。

她把耿慕拉過來，眼神示意讓她來。

耿慕輕敲兩下門，然後直接打開門進去，沒一會兒，她就把黑臉的耿爸爸推了出來。

耿笑暗暗給她比一個大拇指。

雖然慕慕挨打最多，但是最不怕爸爸的也是她。

“爸，別跟我們生氣了，慕慕的手受傷呢，還給我們做飯。”耿笑輕聲說著，在一旁坐下。

耿爸爸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他並不是生她們的氣，他只是覺得自己沒用。

努力那麽多年，也就賺那麽一點錢。

如今他還需要人照顧，是個累贅。

耿爸爸擡頭看向耿慕，眼睛再一次濕潤，這孩子以前還有點肉，現在怎麽瘦成這樣了？

他想開口讓她回白家去，但是看著她放下的白米飯，他的話又憋了回去。

這時候，耿駱從外面慌慌張張跑進來，“爸，我回來，你現在怎麽樣？”

“別一驚一乍的，老子好得很！”耿爸爸吼了一聲過去。

耿駱見他這模樣，摸著後腦勺走近，算是松了口氣。

他昨天看他的時候，還給療養院加過一筆錢，想讓老父親吃好點，沒想到……他被療養院的表面功夫給騙了，而他老父親怕他們擔心楞是忍了下來。

耿慕又取來一副碗筷，給耿駱盛飯。

今晚的四菜一湯，都是些家常菜，她完全是按照菜譜來做的。

“爸，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耿笑忽然出聲，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上次一起吃飯也是很遙遠的事情，那時候耿駱還沒去打工。

“八年前，中秋。”耿慕報出一個精準的時間。

耿爸爸握著筷子，手一直在顫抖，他做夢的時候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醒來時卻悵然若失，身邊只有一個黑臉的看護。

“爸爸，大哥，姐姐。”耿慕喊了一遍，認真地請求，“以後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哪知她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一向大大咧咧的耿駱立馬破防，眼睛通紅，用力著扒飯。

耿笑默默抹著眼淚，而耿爸爸也伸手掩住滿是皺紋的臉。

當初白夫人一句話裏藏著不知道多少的鄙夷和輕視，她覺得他們會扒拉著耿慕占白家便宜，耿爸爸才也勒令兄妹倆以後不要騷擾耿慕，讓她在白家安生呆著。

可是他們光顧著悲憤，卻沒想過，耿慕一個人在白家會適應嗎？

“慕慕，對不起。”耿笑伸手抱住耿慕。

在這裏，她算是對慕慕的經歷比較清楚的，因為她閑暇會關註她的微博消息，但是那時候她自己情緒和精神不佳，連自己都照顧不來……

耿慕卻不覺得他們有什麽對不起她。

所有人都在努力過自己的生活而已。

這天晚上，耿家的氣氛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個中秋，耿爸爸從外地回來，陪三個孩子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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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駱在家待了三天，但是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保姆。

耿爸爸又一次提出，要去養老院，可是誰也不答應。

最後還是對門住的一個阿姨看到耿家有保姆進進出出的，出於好奇問了一句，得知是要找保姆，她就熱情地自薦過來。

鐘阿姨是在家政公司幹過的，剛好退休，但是她閑不下來想找點活做。

耿笑在這套房子住的時間比較多，見過鐘阿姨幾面，知道她口碑也很好，於是一拍即合。

耿爸爸也只能接受。

幾天後，療養院的後續結果被通報出來，負責人被拘禁，還有好幾個看護也被其他家屬聯名起訴。

這事在網上掀起了不小的議論熱潮，畢竟事關一個需要被關照的弱勢群體。

不知道是誰爆料網紅白耿耿的爸爸也在這家療養院，當初也是她報的警，所有導致很多人來私信詢問耿慕。

耿慕轉發了官方通報的微博，默認通報上提到的白*慕是她。

之後話題熱度一直高居不下，還有官方媒體出來呼籲，要逐步加強療養院、敬老院等場所的監管。

這也算是耿慕想要看到的結果。

A市影視城，白戀快步走到路邊，坐上車後才拉下口罩，“大哥，你怎麽來了？”

“小戀，看到網上的消息沒有？”白胤然徑直開口，“你爸爸出事了。”

白戀怔了一瞬，“爸爸？”

白胤然恍然發覺自己的話沒說清楚，“我說的是耿叔。”

白戀豈會沒看到？

那個身影佝僂，面目頹靡的老人，僅在視頻裏一閃而過，但是她還是認了出來。

加上耿慕自己也默認了不是嗎。

“什麽消息？”白戀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她說完後，自己都驚訝了。

她下意識地回避關於耿家的人和事。

“耿叔住的療養院有問題，他被虐待了，我陪你回去看看他。”白胤然語氣沈穩地說著，正要開車。

白戀卻制止了他，“大哥，我還要拍戲。”

白胤然蹙眉，“你今晚還要拍？”

他這幾天一直想著慕慕高考被誣陷的事，打算趁今天這個機會找慕慕談話。

“嗯，可能還要去另外一個劇組開會，大哥，等我拍完這今天，我再找機會過去吧。”

白戀的語氣一如既往，溫柔的，甜美的。

白胤然側目看著她幾秒，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心裏卻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他對她的行程了如指掌，所以才在今晚來找她。

可是她說忙。

這個借口，他自己就常用。

“那個是慕慕？”白戀剛要推門下車，視線卻忽然鎖在了前方。

白胤然掀眸看過去，果然看到兩道走在路邊的身影。

他認得那個男人叫耿駱，旁邊一直跟著他的是慕慕。

慕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讓白胤然覺得刺眼的是，兩人之間的互動。

慕慕一板一眼地說了句什麽，耿駱直接爆笑出來，還伸手在她頭頂揉一下，而慕慕卻一臉茫然，最後也配合著揚唇笑一聲，模樣看起來很傻。

但是誰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相處有多融洽和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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