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到這裏的一個多星期以後, 沈雲疆終於適應了這些場面, 只不過在面對那些年輕的生命的消逝時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戰場, 就像一臺巨大的絞肉機，快速而狠絕地收割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

沈雲疆本來只是為了任務才加入這裏的, 可是現在，她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也想盡一份綿薄之力，用系統給她的技能來救助更多的傷患，哪怕只是能讓他們減輕一絲的傷痛。

她拿著消毒水和紗布去給傷兵換藥檢查傷口。那天在手術臺上被子彈擦心臟而過的士兵已經醒了, 她在低頭給他上藥的時候他突然擡起手摸了一下她的臉。

沈雲疆嚇了一跳, 手一抖撒出一些消毒水，她擰了擰眉頭有些生氣, “你幹什麽？”

他的臉被繃帶包住了一大半，可是沈雲疆還是從他那露出的一只海水般的藍眼睛和咧開的嘴巴看出來他在笑。

沈雲疆沒將藥小心翼翼的給他換上沒好氣地說：“笑什麽笑，不疼嗎？”

“我的小女仆，你這是為了伺候我千裏迢迢地跑過來了嗎？”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沈雲疆一楞, 手下擦藥的動作不由得用力了一點。

“啊疼疼疼疼你想謀殺前主人嗎……”

沈雲疆趕緊松手, 仔細地打量他，問道：“你是利斯特？”

“是啊, 你居然都沒認出來我, 哼，虧我臨走前還費心把你安置好了。”

“……你包成這樣，恐怕你母親都認不出來。”

“借口, 我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利斯特笑瞇瞇地扯了扯她的臉頰，“一點沒變，真好。”

沈雲疆也笑了笑說：“你還活著，真好。”

兩個人相視一笑，利斯特笑著笑著牽動了傷口，齜牙咧嘴的“嘶”了一聲。

“我給你包紮，你不要亂動了知道嗎？”

“嗯。”利斯特躺好不再亂動，“你怎麽會跑到戰地醫院來？”

“我加入了紅十字會。”沈雲疆將袖章給他看了看。

“你不是在集中營嗎？墨把你趕出來了？”

“是釋放，釋放好嗎？什麽叫把我趕出來了。”沈雲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聽說他也要上戰場了，只是不知道是會來東線還是去西線。”

“什麽？”利斯特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他怎麽會想來戰場？”

“我怎麽知道。”

“是你跟他說了什麽嗎？”

“我哪有那麽大本事。”沈雲疆將繃帶打結，“有一個什麽突擊大隊長去奧斯維辛突擊檢查，可能被抓住小辮子了吧。”

“這不可能，他那麽死板又無趣的人有什麽害怕被人抓到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可能要離開了，就讓我跟著一批被釋放的犯人一起出來了，我無處可去，就跟隨紅十字會來到了這裏。”

“墨居然還有這麽好心的時候呢。”利斯特促狹地看著她，笑的意味深長。

沈雲疆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你走之前要他照看我的嗎？”

利斯特長長的“哦”了一聲，還要說什麽，沈雲疆拿起物品快速地說：“我還有別的病人，先走了。”

利斯特笑瞇瞇地點點頭，“空閑的時候多來看看我啊，我的小女仆。”

沈雲疆回頭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嗎？”

利斯特哈哈一笑，認真地說道：“疆，能再見到你，真好。”

那天在手術臺上的居然是利斯特，沈雲疆是怎麽都沒有想到的。畢竟那天他滿臉都是血，而且那麽緊急的情況下她根本心思去關註病人的長相。

她呼出一口氣，還好還好，手術很成功，利斯特活了下來。

對於利斯特，她還是心存感激的，畢竟他真的幫了她很多忙，而且，他是一個那麽有人情味的軍官。如果不是生在這個年代，他一定是一個可以活的非常快樂並且非常優秀的男人。

況且，他的覺悟可比那深受洗腦的指揮官高出了不止一星半點，只希望，他能在這殘酷的戰場上活下來吧。

沈雲疆檢查完最後一個傷員以後準備出去透口氣，穿過大廳時卻又被抓住了衣服下擺。

她回過頭看了看這個只進行了簡單包紮的傷員，眼神一暗，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護士，你可以跟我說說話嗎？”

“當然，你叫什麽名字？”沈雲疆面帶微笑對著他說道。

“萬尼亞，你呢？”

“你可以叫我疆。”

萬尼亞努力咧了咧嘴，“疆，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女孩子說過話了。”

“等戰爭結束，你就可以回去見你心愛的姑娘了。”

萬尼亞想搖搖頭，可是這個動作現在對他來說也有點費力，他說：“我心愛的姑娘嫁人了，因為我拒絕了她，可是她不知道我也愛她。”

“為什麽要拒絕她呢？”

“因為我要上戰場，我不想讓她等我，萬一我死在戰場上她會多傷心啊。”

“不會的，你會回去的。”

“是嗎？她結婚的時候可真美，我多想站在她旁邊的人是我啊，可是我不能。”萬尼亞眼睛亮了一下，“我要拼盡全力保護我們的國家，讓敵人不能踏進我們的國土，我要讓她活在平安幸福的環境中一直微笑。”

“萬尼亞，你可真了不起。”沈雲疆快要笑不下去了，她強忍著眼淚不掉下來。

萬尼亞眼神開始放空，看了看沈雲疆說：“妮娜，你怎麽又哭了呢？”他費力地擡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淚，“別哭啊，我的妮娜，你笑起來的樣子最美了。”

沈雲疆拼命點頭，“我不哭，我不哭……”

萬尼亞笑了笑說：“妮娜……”

沈雲疆拼命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說：“我在，萬尼亞。”

“我愛你……妮娜。”

沈雲疆眼淚“唰”一下掉了下來，她用手將萬尼亞睜得大大的眼睛合上，然後跑了出去。

她蹲在醫院前面那棵樹下哭到打嗝，等她慢慢平覆下來，有一塊白手帕遞到了她的面前，她回頭一看，“利斯特，你怎麽下床了？”

利斯特無奈地說：“在窗臺看到我的小女仆蹲在樹下哭的可憐巴巴的，實在於心不忍，本主人秉著關愛下屬的原則跑下來只是為了送一塊手帕，所以……擦擦吧。”

沈雲疆差點被他逗笑了，她接過手帕將眼淚擦了擦說：“你快回去吧，你的傷口很嚴重的，差點就搶救不回來了。”

利斯特無所謂地說：“沒什麽，我在戰場上幾次死裏逃生了，有幾次大炮就在我身邊幾步遠炸開了，我被沖擊波彈開撞到墻上，最後居然還是活了下來。”

沈雲疆低頭看著手裏的手帕說：“為什麽要打仗呢？戰爭只會給人們帶來苦難。”

利斯特沒說話，沈雲疆擡頭看他，他的眼睛看著樹枝上站著的幾只小鳥，互相啄了啄，然後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他面帶微笑地說：“人類的骨子裏依然還是野獸，充滿了貪婪、欲望、仇恨。為了掠奪？為了發展？誰知道呢。”

“利斯特……”

“可是我們別無選擇。”利斯特說完捂著胸口慢慢地坐到旁邊的石凳上。

沈雲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岔開了話題，“你的病好些了嗎？”

“你是指這個嗎？”利斯特指了指他的胸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沈雲疆靜靜地看著他說道。

“啊，你說的是這個啊。”利斯特用右手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笑著說，“好了，早就好了。”

沈雲疆皺了皺眉說：“騙人的吧。”

利斯特突然伸出手把她眉心的褶皺給她撚平說：“別皺，太醜了。”

“……哦。”

“我沒有騙你，上了戰場以後突然覺得沒有什麽可苦惱的了，每天都要面對生死，你稍微一楞神可能就會被一顆不知道從哪裏射出的子彈擊中，然後就再也醒不過來，我身邊的戰友一個個都倒下了。”利斯特說著，突然握緊了沈雲疆的手，“可是為什麽我還活著呢？”

沈雲疆看著他的眼神感覺有些不對，連忙握住他的手說道：“利斯特，你不能這樣想啊，你活著是一件幸運的事情，證明上天眷顧著你啊。”

利斯特眨了眨眼，突然緩過神來，他笑了笑說：“又嚇到你了吧，上天眷顧？呵呵……”

沈雲疆看著他這個狀態，深知他的病不僅沒好，反而更嚴重了。雖然他拼命壓抑著，露出一副陽光的笑容，可是眼底的厭世感更加嚴重了。

“疆，你知道嗎？上帝已經不會再眷顧德意志了，我們這仗……”

沈雲疆聽到這話趕緊上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人在附近，“你是想被抓起來嗎？”

戰爭失敗論是絕對不可以隨便宣之於口的，不然被有心人聽到了，會有很大的麻煩。

在順利攻下赫爾松、雅爾塔、塞瓦斯托波爾後，曼施坦因因為此戰正意氣風發，一舉成為陸軍元帥的時候，利斯特居然會這樣說。沈雲疆也不知道該說他到底是太敏銳還是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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