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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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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員外說著說著,想起一件事來,

“聖上聽說我梅家召婿入贅的打算後,很久沒說話。後來也沒再聊什麽,賜下一頓上好的膳食,把為父送出來了。說不準聖上心裏原本確實打算賜婚?”

他慶幸不已,“還好為父開口得早,把岔子堵上了。萬幸萬幸。”

梅望舒坐在對面,也很久沒說話。

最後只簡略道,“賜婚是不可能的。父親別多想。”

既然梅老員外來了京城,梅望舒把正院讓給父親居住,自己回東邊的杏林苑。

十日彈指而過。六月十四這天,邢以寧背著醫箱上門診病。

他細細診了一回脈,“身子溫養得好,天氣又入了夏,寒癥大有好轉。最近癸水如何?”

“上月十六來了一次。”梅望舒回答,“這個月今日剛來。”

邢以寧算了算,“正好二十八天。月事日子準了,是好事。”

他仔細叮囑,“近期別急著回京。不管宮裏那位如何催你回去,一律不要理睬,京城那麽多人,少你一個,天塌不下來。趁你如今才二十來歲,趕緊把身子調養好了才是當務之急,否則以後每逢雨雪陰冷天氣,都是你一人受罪。”

梅望舒沈吟著,“無事我自然不會回京。但如果京城裏有要緊的事,如今政事堂少了程相和林大人,只有葉老師一個頂著,若是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就會往上面送,等待禦前聖裁。”邢以寧哼道,

“當今聖上身強體壯,精力過人,只要他不折騰自己,頂上三五個月不會有事。”

梅望舒失笑,安撫好友,“平心靜氣,醫者仁心。”

邢以寧喃喃念了幾遍‘平心靜氣’,開了醫箱,從裏面抽出幾本薄書遞過來,

“近日你在別院休養,正好得空,多看看道家的養生術。養生之道博大精深,你該好好學學。”

梅望舒隨手接過翻了翻,藍色封皮的書名分別署著《黃庭經》,《養生方》,《素女經》。

“道家的……房中術?”她臉上微微發熱,鎮定地把書合攏,放去旁邊。“多謝。”

“別只謝我,記得多看多學。”邢以寧不放心地叮囑她。

“……我父親在別院裏。”梅望舒把頭轉過去對著窗外,低聲道,“你帶這些書進來,若是叫他看見了,少不得要傳家法。”

邢以寧不以為然。

“我是大夫,眼裏只有治病。只要對調養身子有利的辦法都可以試起來。”

堅持把幾本道家養生術留下,起身再三叮囑,“別急著回京城。別累著自己。”

梅望舒應下,“你放心。這幾天身子不方便,肯定不會回去。”

“你不回去,宮裏那位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應該也沒空找你。這樣極好。”邢以寧想起京城熱議的大事,

“不知你在別院聽說沒有,北魏國的使節團要進京了。”

“聽說了。葉老師有寫信過來。”梅望舒點點頭,“聽說放棄和親,只要求邊境重開互市,交易鹽茶。於國於民都是極好的大事。”

送邢以寧出去時,正好碰著午後消食、在別院裏散步遛彎的梅老員外。

梅老員外樂呵呵過來打招呼,“這位是宮裏專程趕來看診的邢禦醫?年紀輕輕,前程無量啊。”

一雙眼睛瞇起,瞅著邢以寧猛瞧,不緊不慢問起家世,籍貫,家中人口,可有定親。

邢以寧隱約感覺哪裏不對,匆忙告辭,背著醫箱落荒而逃。

梅望舒送完人回來,見梅老員外還在原地笑瞇瞇張望著,無奈勸告,

“邢以寧是我的好友,年紀比我還小一歲,父親不要多想。”

梅老員外悠悠然和愛女一同往回走,

“小一歲又不影響什麽。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為父看這後生長得討喜,手腳利落,身上有一技之長,和你又是有多年交情的。阿姝你說,如果為父去問剛才那位邢禦醫,想不想入贅咱們梅家——”

“父親。”梅望舒嘆氣,“邢以寧是家中獨子。你去叫他入贅,他家中老母親只怕要上京來和咱們拼命。”

“獨子?那就算了。”梅老員外並不多糾結,立刻改口,商量著道,

“京城這裏不愧是天子腳下,藏龍臥虎。為父放眼望去,處處都是年輕俊彥,比咱們臨泉老家強多了。邢禦醫不行,多的是其他俊彥,總能找到合適的後生。”

梅望舒不接話頭,把父親送回正院。

閑居別院並無什麽急事,梅老員外把女兒留下,父女倆在枝繁葉茂的大銀杏樹下擺開棋盤,開始對弈。

梅老員外已經過了知天命之年,脾性涵養極好,大熱天的扇著蒲扇,一邊喝著別院裏自釀的梅子酒一邊閑聊對弈。下到中盤眼看要輸,梅望舒指尖掂著黑子,正琢磨著如何不動聲色地輸給父親,梅老員外看出點端倪,樂呵呵地把棋盤一推,

“老了,下不動了。阿姝多吃點甜瓜,招呼你媳婦兒也一起坐下來吃。”

嫣然剛送了盤葡萄甜梨過來,梅望舒招呼她坐下,一家人在樹蔭下納涼吃瓜果。

梅老員外喝了整壺梅子酒,借著醺然醉意擡手,點了點對面端坐著的女兒,又點了點打橫陪坐的嫣然。

“媳婦兒人不錯,你們如今的小日子過得也不錯。不過老夫在禦前說的那番話,倒也不是隨口糊弄的虛言。實話實說,為父和你母親在老家時,已經琢磨過很多次。”

“招贅。”梅老員外帶著醉意重覆這個詞,

“托阿姝的福,為父如今身上有了個三等伯的爵位。在京城裏不值一提,但是在我們臨泉,呵呵,擡出去能壓死人。現在連河東道知州登我梅家的門,都是見面賠笑作揖的做派。”

說到這裏,梅老員外坐直起身,壓低嗓音,正色道,

“找個家世普通的良家子,最好是白身,親族和官場完全不沾邊的,我們梅家能彈壓得住。人要乖巧老實,做事有眼色不犯蠢,最重要的,長得要好。”

在梅望舒無語凝噎、嫣然拼命忍笑的視線裏,梅老員外美滋滋呷了口酒,高舉酒杯,對著頭頂的百年老銀杏樹悠然感慨,

“我們阿姝生得這麽好,再找個俊俏女婿,生下來的兒女鐵定不會長成歪瓜裂棗。男孩兒像阿姝俊俏能幹,女孩兒像阿姝聰明乖巧……”

梅望舒聽不下去了,和嫣然商量說,“父親喝醉了。我們把父親送回房裏。”

嫣然忍著笑一同攙扶梅老員外起身。

當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杏林苑,在露天溫泉池裏泡澡時……

或許是被父親口口聲聲的‘招贅’刺激到了,對著天上即將滿圓的月色,梅望舒想起了一個人。

明晚就是十五。

原本應下那人,每月十五約定相見。

卻不想身子最近吃多了溫補藥,正好撞上不方便的小日子。

汩汩活水緩慢流動的水聲裏,梅望舒趴在溫泉池邊,借著燈火寫下一封簡短的解釋手書。

囑咐梅家下人第二天早起入京,明日送進宮去。

這才安心睡下了。

梅家送信小廝去京城跑了一趟,沒有帶回預料中的宮裏回信,卻帶回了一封葉昌閣的手書。

信裏言辭殷切,直說北魏國使節即將入京朝覲,相關準備事務繁瑣且多,導致朝中忙碌不堪。葉昌閣不忍見聖上終日勞碌案牘,催促愛徒回京助力。

“葉老相爺說,北魏國使節即將入京,領隊的是北魏國皇子和左相,京畿一帶的防衛治安要重新部署,近日已經忙到連齊指揮使都派出去協防京城了。大人這邊若是方便入京的話,務必給葉相爺個準話。”

梅望舒握著老師手書,想了想,吩咐跑腿小廝,

“你明日再回去京城一趟,和葉老師說,我這兩日實在不方便,三日後回京。”

六月十八這天,天上濃雲聚集,大清早地下起蒙蒙小雨,給持續多日的盛夏酷暑增加幾分涼爽水氣。

梅家馬車在蒙蒙細雨裏行駛過濕滑山道,駛入京城。

路過章臺街時,原本平穩行駛的馬車突然一個急停。

這次隨同護衛入京的向野塵就坐在前頭車轅處,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主家,前面整段路堵住了,人山人海的,車過不去。”

梅望舒從假寐裏睜開眼,“前面怎麽了?”

向野塵跳下車,撥開人群探查了片刻,滿臉稀奇地回來。

“前頭是樞密使林大人的府邸。前面黑壓壓圍滿的都是看熱鬧的人。林樞密使他……似乎是大雨天的,被老母親趕出家門了。”

細細密密的夏日小雨裏,林思時身穿一身半新不舊的海青色襕袍,跪在半開的林宅大門臺階下。

章臺街的位置極靠近皇宮和禦街,能夠在章臺街居住的門第,不是世家豪族,就是朝廷新貴。

章臺街的林宅,正是今年開春時天子新賜給林思時的宅邸。

林家搬入不過區區數月,卻鬧出今日的事來。

半開的大門虛掩之下,隔著一道影壁,隱約可見林府老夫人一身誥命夫人霞帔,冒雨坐在庭院正中,隔門痛斥,

“我兒今日竟為了此賤婢出府!”

“老身尚在人世,你……你就要分家別居!”

在圍觀人群的轟然議論聲中,林思時端正跪在門外,沈聲辯解,

“兒子閉門思過半月,已經想明白了。”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家宅後院尚且不寧,如何能令天下百姓安寧。”

“兒子跪請母親息怒。兒子已遣散後院姬妾,今後也不再納妾。兒子願效仿葉相,今生今世,身邊只有吾妻一人。從此家宅清靜,一心為天下萬民福祉效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轟然議論之聲。

人群中不乏年輕氣盛的太學生們大聲叫好。

林老夫人隔門痛哭道,“我兒被那狐媚子迷住了眼,不肯納妾,若那賤婢今生無子呢!我林家長房的香火從此就要斷絕在她身上了!”

林思時身側,婉娘一身楚楚素衣,神色淒涼愧疚,肩頭在雨中不停抽搐,哭倒在雨地裏。

林思時把婉娘扶起,對著門裏母親冷靜道,“兒子今日暫居別處,只等母親息怒,兒子再帶著媳婦回來侍奉母親。”

夫妻二人當眾向林老夫人叩首辭行,在越來越大的雨中互相攙扶起身,坐上馬車,分開人群,緩慢駛離人山人海的章臺街。

嫣然這次跟隨梅望舒回京,同坐在車裏,掀開窗簾子看完整場熱鬧,唏噓不已。

“平日裏林大人的傳聞不太好,當初不顧門第差別娶了青梅竹馬的嬌妻進門,才兩三年功夫,就把舊人撇去一邊,美妾一房接一房地擡進後院。”

她抹著眼角閃現的淚花,感慨,“如今看來,傳聞大謬。多半是家中母親強逼著納妾,林大人心中確實只有青梅竹馬的正妻一個,之前納妾是孝順母親的無奈之舉罷了。”

梅望舒笑了笑,沒吭聲。

嫣然瞥見她神色間浮現的淡淡嘲諷,詫異追問,“怎麽了大人。莫非是我哪裏說得不對。”

梅望舒掀起一角車窗紗簾,目送著林家馬車離去,圍觀人群的議論嘆息之聲不絕於耳。

“今日林宅門外之事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今生今世,身邊只有吾妻一人。’很快會在京城傳為一段佳話。我若是多說幾句,只怕是煮鶴焚琴,大煞風景。”

她輕聲道,“但林思時此人,人極聰明,事事算計得清楚。他今日在眾人前明晃晃地演了一場大戲,當眾掃清了自家後院。若我沒猜錯,明日他就會遞牌子入宮求見。如今朝中緊缺人手,最遲兩三日他便會官覆原職。靠著今日這句‘從此家宅清靜,一心為天下萬民福祉效力’,林大人或許很快就能在官場更進一步了。”

嫣然吃驚地捂著嘴。

感動閃爍的淚花幹涸在眼角。

片刻後大怒,“剛才雨裏對發妻的情深義重,辭別母親的淒涼無奈,難道都是演戲?我呸!”

梅望舒失笑,“倒也不必如此激動,全然冷酷無情的人畢竟是少數。林大人就跟世上大部分的男子那般,雖然事事摻雜著算計,心裏倒也有幾分真情實意在。”

對著視野裏逐漸消失的林家車馬,莞爾道,

“深情或許不假,悲情不見得真。總之,你我身為外人,這些與我們何幹呢。他身邊那位正室娘子抓著那幾分真情實意,歡喜地過一輩子,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大人。”前頭車夫問話,“堵住章臺街的人群散了,咱們下面還是穿過章臺街,沿著禦街去皇宮?”

梅望舒靠在軟枕上,想了一會兒。

原本進京是為了給葉老師助力。不想今日撞見林大人一場好戲,過兩日他應該就能覆職,重入政事堂協助葉老去了,她又何必再入宮。

她揚聲吩咐下去,“不去皇宮了。改道去城東宅子。”

“好嘞!”車夫立刻調轉方向,直奔城東梅宅而去。

“城東梅宅裏好多老家帶過來的土產。”向野塵坐在車前頭道,“老爺子進京當天卸下牛車,滿滿當當塞了幾個院子,沒人吩咐下去,只怕到現在都原樣擱著。其他的還好說,那些雞鴨魚羊之類的活土產希望命大活到今日罷。”

梅望舒想了想城東梅宅這幾天雞飛狗跳的場面,忍俊不禁,

“那就勞煩你一趟,回去別院把父親和常伯請來京城。有兩位老人家坐鎮,盡快收拾收拾,趁那些土產還活著,給宮裏送一份去。”

忙忙碌碌到晚上亮燈時,揀最好的活產送進宮。她親筆寫了禮單,清點土儀數目無誤,由常伯親自護送著送進宮裏,當面清點交給蘇懷忠公公。

“宮裏有沒有口諭或者手書送過來?”臨睡前,她問起嫣然。

嫣然搖頭,“沒有。常伯去宮門外送完禮就回來了。我們今日回京無聲無息的,沒幾個人知道大人回來,梅家大門外至今也安安靜靜的。”

梅望舒沈吟了片刻,“北魏國覲見來使快到了,宮裏最近忙。”簡單地洗漱一番,吹熄桌上大燈,只點起一盞小油燈,靠在床邊看書。

翻過幾頁,困意上湧,正要睡下時,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腳步聲熟悉,下一刻,常伯的聲音果然在院門外響起。

“大人,快起身。”常伯焦急入院急稟,“原公子來了!”

梅望舒微微一怔,披衣站在門邊追問,“聖上微服登門?”

“不是。”常伯急得滿頭汗,“不,來的是宮裏那位貴人沒錯,但不是以微服探望的身份來的。貴人穿得普普通通的,自稱姓原,隨邑護衛也不知道散布哪兒了,人一個都不在跟前。貴人他自報是大人好友,獨自敲門求見。”

梅望舒琢磨著,不帶隨邑,不報家門,確實連天子微服出行都算不上。若是叫言官知道了,必定連篇累牘地上彈劾奏本。

她攏著長發拿簪子簡單簪起,人起身往院外走。

“人現在何處,可是迎進待客前廳裏了?上茶點了沒有?”

常伯急得滿頭汗,“哪裏來得及迎進待客前廳。人剛進門,剛好碰著睡前四處遛彎的老爺!老爺楞是沒認出那位的身份來。”

“兩人站在前面院子裏,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搭上話了!”

“老仆在旁邊聽著,老爺閑聊了沒幾句,開始盤問起那位的家世,籍貫,家中人口,可有定親。老仆越聽越不對,老爺的話怎麽聽起來像是……”

梅望舒大感頭疼,“常伯你快別說了。我現在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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