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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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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註定是個多事之夜。

偌大皇宮內,明亮月色映照不到的角落裏,鬼影憧憧。

兩更時分,夜色已深,宮門早已下鑰。一個黑影左右四顧,快步走向在禦花園偏僻角落的假山石下。

有人早已等候在假山石背後的陰影裏。

聽到了腳步聲,等候那人從暗處轉出來,拱手致意,“趙學士來了。”

來人瘦削的身形在月色下拉出細長的影子,站在假山石下,身上穿的也是清貴文臣紫袍,對等候那人拱了拱手,聲音裏滿是清高矜持。

“何必急著尋本官來。”

來人赫然是宮中當值的三位翰林學士之一,年紀最長的趙學士,趙敬賢。

另外兩位翰林學士被梅望舒選中禦前伴駕,趙敬賢因為年紀偏大,學識又不拔尖,被刷了下來,白日在翰林院,晚上負責教授一群小內侍們讀書,經常歇在宮裏值房。

“早與你說過,政事堂還在閉門議事,諸位大人至今未出。議儲這等大事,一時半會不會輕易決斷,你們何必心急如此。”趙敬賢說完拂袖欲走。

等候那人從暗處走出兩步,攔在找敬賢面前。

月色映出此人的相貌。穿著宮廷內侍的青袍,眉眼五官極為尋常,一旦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

雖然穿著內侍的袍子,開口聲音沙啞粗糲,明顯不像內侍尖細的嗓音。

“趙學士慢些走。”那人不冷不熱道,“我家主上命小人進宮問趙學士一聲,趙學士之前說起的絕妙計策,可是哪裏出了岔子。名單送到程相的手裏,時機是否太早了些?”

趙敬賢憤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回去跟你主上說,趙某的計策時機皆不會錯!立儲此等大事,當斷不斷,延誤了時機,可就沒有下次機會了。”

“原來如此,小的明白了。我家主上還托小人問趙學士,那名單勾圈之事,是趙學士是親自做的,還是托別人動的手?”

“如此大事,怎能假托別人。”趙敬賢冷冷道,“趙某自己拿筆圈的,回去叫你家主上放心。”

青袍內侍點點頭,往假山石下一指,“我家主上還有最後一句話轉告趙學士,還請那邊僻靜處說話。”

趙敬賢擡頭看看月色,皺眉往假山石陰影下走去,“還有何事?快快說完。我今晚當值,若是出來得太久,又要惹人非議!”

青袍內侍站在他身後,附耳低聲道,“我家主上托小人轉告趙學士——”

“如果趙學士自認計策絕妙,萬無一失……那今夜平王府為何會被禁軍重重包圍?計策出了大岔子,趙學士竟未察覺?”

趙敬賢臉色登時一變,剛要轉身說話,身後青袍內侍的臉上露出冷笑,從衣袖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粗麻繩,從身後套住了趙敬賢的脖頸,狠狠一勒!

明亮月色映照不到的陰影暗處,傳出細微的聲響。

若不註意聽的話,或許會以為是蛇鼠在暗處穿過草叢。

被四名西閣禁衛押解回政事堂的林思時,思緒離散,魂不守舍,抄近路穿過禦花園時,腳步趔趄了一下,盯住不遠處的大片假山石,不知想起了什麽,露出了黯然表情。

“諸位,還請稍侯片刻。”林思時神色低落地道,“前幾日拙荊參加宮宴,在此處不慎遺落了鐲子,本官過去看看,或許能搜尋回來。”

他信步往假山石後走去。

其實哪有什麽遺落的鐲子。

他不過是路過此地,想起了賀縣主送嫁宮宴當日,在此處和婉娘的爭吵,婉娘淒婉含淚的眼神;又想起了梅望舒神色淡漠,在此處對他說的那句:‘林師兄娶了賢妻,還是一樣會後悔’。

心緒低沈,腳步凝重,停在假山石下,望向當時婉娘哭倒在地的那片草坪。

明亮的月色下,他看到了一只腳。

那只腳穿著黑色官靴。

只在視野出現了片刻,就倏然消失在黑暗的假山石洞裏,只在草坪上留下一條不明顯的拖痕。

林思時愕然註視著那條細小仿佛蛇行的拖痕。

下一刻,他轉身往四名禁衛等候的鵝卵石徑邊大步狂奔而去,高喊,“來人!”

————

三更時分,月上中天。

西閣門外,齊正衡跪地回稟,

“……就這樣,兄弟們救出只剩一口氣的趙學士。平王府死士見勢不對,當場服毒自盡。好在趙學士人清醒過來了,已經錄下口供,痛哭流涕,請求減免死罪。”

齊正衡隱約感覺今夜上來西閣的時機不太對,單膝跪在門外,忐忑地拿眼偷瞄天子的神色。

“臣拿著口供,立刻去找周玄玉副指揮使。他那邊拿下了所有紫宸宮當值宮人,正挨個審到一半,跟趙學士的口供一對比,找出了紫宸殿裏裏應外合、替趙學士偷出陛下手諭名單的禦前內侍。”

“那小內侍是趙學士在宮裏授課的學生,今年不過十五歲,負責殿室灑掃。被趙學士一番口舌鼓動,做下了大錯事。”

“如今人證物證俱全,平王府也派兵圍了,明日當面問詢平王殿下,臣有把握,能把這樁大案查個水落石出!”

洛信原聽完,神色不動,只微微頷首,

“此事做得不錯。既然人證物證俱全,明日把人從詔獄裏提出來,移交大理寺和刑部會審。”

齊正衡一楞,這等矯詔謀儲的大案子,竟然不落在皇帝親自下詔定罪的詔獄,轉交刑部和大理寺會審了?

念頭瞬間一閃而過,隨即領命,“臣遵旨!”

洛信原關了門,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色走回榻邊。

梅望舒安靜地睡著,呼吸清淺平穩。

她今晚實在太疲倦,吵鬧了那麽久的銅鈴聲一旦停下,她幾乎立刻陷入淺眠。

察覺到身邊站了人,她從淺眠裏掙紮著醒過來,半闔著眼問,“什麽事?怎樣了?”

“大事,好事。”洛信原俯身下去,安撫地親了下唇角,又把滑落的衾被往上拉到肩頭,

“齊正衡運氣好,可以自己用腿走下西閣了。政事堂諸人也不必再滯留宮裏。你安心地睡。”

——————

政事堂奉命‘端坐避嫌’的諸位重臣們,到了後半夜時,被蘇懷忠安置到幾處偏殿歇下。

傳聖上口諭,事情已經查出眉目,諸卿今日辛苦,只等天明開了宮門,便可以各自歸家歇息。

諸臣放下心來,偏殿裏臨時搭起的床榻處處鼾聲大作。

只有林思時輾轉反側,對著窗外濃重夜色,不能闔眼,不敢闔眼。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闔眼,就會像昨夜那樣,又陷入重重夢魘——

他的同門師弟,認識多年、禦前共事的同僚,梅雪卿。

性沈靜,善謀斷,人品性情令他讚嘆,行事手腕卻又令他忌憚。

在他的夢境裏,同樣的梅姓,同樣的如畫眉眼,竟然是個女子。

清雅出塵的美人,穿一身大紅霞帔,仿佛明珠浴光,一顰一笑皆動人,在紅燭下裊裊婷婷地對他萬福,低眉淺笑,溫婉喚道,“夫君。”

‘她’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林思時站在夢境邊緣,被重重灰霧籠罩,茫然望向夢境中央、唯一沒有被灰霧蒙蔽的所在。

那是一處大紅喜房。

他自己同樣身穿喜服,站在‘她’的對面。

把揭下的紅蓋頭隨手扔在桌上,神色冰寒,言語如刀,冷冷對著‘她’道,

“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出這副賢良模樣。實話與你說,娶你進門,不過是依從母親的意思,我心裏早有別人。只恨她出生沒有投個好胎,不像你頂著梅家嫡女的光鮮名頭,入了我母親的眼。你既是母親選中的人,不妨把剛才那副賢良姿態多多擺在母親面前,讓她老人家歡喜,就可保住你的正妻之位,其他的莫要多想!”

一字一句,句句誅心,眼看著面前的清雅美人漸漸失了眼中淺笑,臉色一點點蒼白,無聲地抿起了唇。

紅燭下映出芙蓉面色,默然轉過視線,眼中泛起薄薄淚光,含淚時亦動人。

一身喜服的他自己,見她並不哭鬧撒潑,只是默默無語,心裏的冷硬松動了些,不自覺放緩了語氣,

“行了,你我話已經說開,今後你若能生兒育女,操持內務得當,我倒也可以保你穩坐林家正妻之位。只需你不插手我的事,做好你的本分即可。”

他走近幾步,伸手過去,“來。你我洞房之夜,莫哭了。”

對面的‘她’卻往後避開半步,聲音平靜無波,完全聽不出剛才顯露的含淚悲傷。

“夫君既然心中另有所愛,當初兩家相看之時,為何不當面拒絕。梅家只我一女,若夫君直言不願,家父母定然不會勉強林家定親。”

在夢中他自己的愕然視線裏,‘她’平靜地道,

“夫君既然沒有堅拒這樁婚事,反而遵循媒妁之禮成親。恕妾直言,夫君心底必然是反覆權衡,這樁婚事帶來的諸多好處:林家老夫人的歡心,我梅家的家世助力,或許還有妾在京中的三分虛名,壓過了夫君心中所愛。”

林思時站在灰霧籠罩的夢境邊緣,眼睜睜看著那個一身喜服的自己勃然大怒,在洞房之夜丟下新婚正妻,冷笑拂袖而去。

他在夢裏朦朦朧朧地想,這噩夢實在太過荒謬。

卻又想,確實是梅雪卿會說出來的話。他向來善於洞察人心。

他在夢裏忽然又驚疑起來。到底是他,還是她?

灰霧籠罩的夢境還在繼續。

林思時眼睜睜看著夢裏那個自己冷落發妻,連著數月歇在外頭。

家裏的閑言碎語漸漸多了起來,母親當面問過幾次,對‘她’的態度也一日不如一日。

有一日提早回去,發現母親把人叫到身邊,就像其他家族磋磨不聽話的媳婦那般,叫人從早到晚地貼身伺候,開始立規矩。

母親當著他的面,不冷不熱地對‘她’道,

‘嫁過來半年了,肚皮也沒個動靜。雖說是梅家的女兒,但如今是林家的兒媳婦,在夫君面前還是乖巧些,莫要整天端著京城才女的清高脾氣,惹我兒厭煩!”

他冷眼看‘她’在後宅裏辛苦疲憊,嫁進來時骨肉勻停的美人,逐漸消瘦下去,下巴越來越尖,那雙沈靜的烏眸越發顯出驚人的黑。

她一句抱怨言語也沒有同他說。

卻也一日日的,在他面前露出溫婉外表下面暗藏的鋒銳。

分明人在後院,只憑他和母親之間的幾句寥寥對話,便能揣摩出他在朝堂遇到的難處。

淡淡幾句告訴他,當初哪一步做錯了,才會落到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

溫和言語之下,句句針砭入骨。

冷眼看他懊惱,心平氣和走開。

他起先疑她,甚至還派人跟蹤過一段時間,後來心裏開始敬她。

朝中出了事,開始和她商量。

到了後來,甚至和婉娘鬧了別扭,心中郁郁難解、無人傾訴時,也和她說。

他心裏逐漸有了她,卻又放不下為了他拋棄一切的婉娘。

他察覺自己心思的偏移,愧疚之下,默許婉娘有了他的孩子。

原以為一輩子這樣下去,一邊是才貌雙全、人人稱羨的正妻,一邊是青梅竹馬、心頭憐愛的婉娘,倒也不錯……

誰知竟會有那日,婉娘會捧著大肚,在路上攔住正妻,跪求進門!

向來溫婉平和的她,竟然破釜沈舟,下堂求去!

一別兩散,決然而去,從此再無糾葛,仿佛在林家的三年從未有過!

婉娘母憑子貴,順利以繼室身份進了林家家門。

然而,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兒,令林家老夫人大失所望。

婉娘是小門小戶出身,操持起林家的大族庶務屢屢出錯,在世家夫人的圈子裏傳為笑柄,加上連生兩個女兒,林老夫人不久便厭煩了她,催促著兒子納妾,婉娘整日哭鬧不休。

夢裏的他家宅不寧,終日煩躁不安,梅家卻又出了貪汙大事,舉家抄沒。

她早已和林家合離,不再是外嫁之女。以梅家長女的身份,被牽連獲罪,按罪臣女眷發落的慣例,不是沒入教坊便是流放千裏。

他四處奔走打點,打通了刑獄各處關節,終於把‘沒入教坊為妓’的處置,換成‘沒入宮掖為奴’。

又打通宮裏的關節,從罰沒入宮的普通宮女,提拔為宮中女官。

打通各處關節花了他兩個月的功夫。

等他終於忙得差不多了,想起了回家……

卻驚聞婉娘懸梁自盡的噩耗。

婉娘近日生下了第三個女兒,不堪老夫人整日的冷言冷語,不堪夫君整日的沒有蹤影,不堪下人們暗中流傳的‘爺在四處打通關節,要把梅娘子贖買回來’的流言……

再也撐不下去,淒淒惶惶,三尺白綾布懸了梁。

夢境裏的他自己,面無人色,跪坐在棺木靈前,喃喃問林老夫人,也問他自己,

“怎會如此。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一聲響亮傳喚,驚醒了黎明時分的漫長夢魘。

蘇懷忠抱著拂塵站在偏殿門外,傳下天子口諭,

“今日罷朝會。聖上傳召程相,林樞密使兩位大人,東暖閣覲見。”

————

三朝元老程景懿,年紀大了,早上起得早,當先去了東暖閣。

林思時魂不守舍,神志恍惚,落在了後面。快步走向東暖閣時,正好迎面碰到另一個方向緩步走來的梅望舒。

昨夜歇在西閣,梅望舒身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疏懶疲倦,腳步比平日更慢了三分,精神看起來倒還好。

“喲,梅學士昨晚歇得不安穩?”小桂圓在東暖閣外見到了,關切問了句,“眼下有些發青。”

梅望舒不置可否,輕描淡寫回了句,“昨夜有事,沒睡好。”

林思時終於見著了真人,強忍心頭的激動和忐忑,大步過去,顫聲道,“梅師弟。”

站過去面前,仔細上下打量。

雖說梅師弟生得面若好女,但如此壯闊的胸襟抱負,朝廷堂堂二品大員,怎麽可能是女子,那噩夢果然從頭到尾都是荒謬……

目光掃過對面白皙的脖頸,赫然看到立領遮掩不住的幾塊紅痕。

林思時:“……”

梅望舒瞥他一眼,擡手把立領往上拉了拉,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平靜道,“林大人有事不妨直說。”

正在這時,開路響鞭響起,天子聖駕到。

洛信原背著手轉過回廊,緩步走近,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淡淡問了同樣一句話,

“思時有何事找雪卿,不妨直說。”

林思時啞口無言,默然後退行禮。

洛信原召了梅望舒隨駕,兩人前後進入東暖閣。

按照禦前規矩,覲見眾臣理應低頭垂目,避免直視龍顏。

但林思時被連續幾日的夢魘折磨得陷入恍惚,連禦前規矩都顧不上了,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梅望舒纖長如青竹的背影,伴隨在聖駕身側。

君臣前後走進東暖閣時,不知是不是兩日未睡,眼花帶來錯覺……

兩人前後進門、袍袖挨住時,他竟看到天子骨節有力的手,從代表尊貴身份的行龍海濤日月袍袖裏探出來,輕輕去勾梅師弟的手指。

梅望舒攏袖避過,卻又側過頭來,睨了眼身前的天子,無聲莞爾,露出唇邊細微的梨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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