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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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彎月當空。

濃黑夜色下,半山步廊兩側懸掛的燈籠映出重重光影。

梅望舒站在燈影斑駁的步廊中央,默然往山下看。

剛才閃爍黯淡微光的半山偏僻涼亭處,已經再無任何光亮,與周圍的濃黑夜色重新融為一體。

“梅學士突然半夜下了西閣,還走到涼亭附近,嚇到那些值守禁衛了。”

小洪寶站在不遠處的紅柱陰影裏,幽幽地解釋,“西閣下面的值房,就在那涼亭附近,需要兩人合力打開機關才能進入。今夜定好了給邢醫官送行,原本人都要出來了,被梅學士嚇了一跳,依奴婢看,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來啦。”

梅望舒默然不語。

小洪寶在旁邊等了半晌,不見她有動作,嘆息道,

“梅學士不相信奴婢的話。說了這麽多,竟不肯走近那處涼亭細看。奴婢句句實言哪。”

梅望舒扶欄低頭,盯著半山偏僻處陷入黑暗的涼亭,人依舊站在步廊燈下不動。

她忽然反問,“洪公公,你去年究竟是犯了什麽事被調離禦前。之前問了你兩次,為何你始終不說。”

小洪寶自嘲地笑了,“開始追根究底了。是梅學士慣常做事的路子。好,奴婢說給你聽。”

他小心地躲在陰影裏,只露出頭臉,不見日光的病態蒼白面色顯出傷感,

“去年十一月,梅學士剛剛從江南返京不久,上了一道《逐皇孫書》,隨即在家中告病不出。奴婢奉了幹爹的吩咐去梅學士家中探望,順便捎個口信,宮裏不消停,叫你不必急著回宮當值……”

兩邊是認識多年的熟人了,探望當時,隨口閑聊了幾句。

小洪寶聽聞了兩位小皇孫在宮中擲傷梅學士的風言風語,問起梅望舒的腿腳是不是不太方便。

梅望舒承認了。

隨後告知小洪寶,既然腿傷的風聲已經洩露,她打算第二日就銷假上朝,裝作無事,把腿傷徹底遮掩過去。

小洪寶聽完了,表示讚同。

隨即告辭。

沒想到前腳剛回宮,後腳就被周玄玉帶人抓捕,軟硬兼施了一番,帶到禦前,追問口供。

小洪寶被嚇破了膽,相信了周玄玉所說的,“你是宮裏的人,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忠心。”

在元和帝面前,把自己今日在梅家的見聞,和梅學士的對話,以及梅學士為了隱瞞腿傷、準備明日銷假上朝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覆述告知。

最後拜倒在帝王面前,賭咒發誓,“奴婢忠心耿耿,效忠聖上。雖然對不起梅學士,但既然陛下問起,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奴婢就這麽犯下了大錯,落到西閣下面來了。”小洪寶躲在步廊陰影裏,自嘲地笑了笑。

“奴婢落到了西閣下面,才知道,原來天底下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對不起梅學士。當時,奴婢哪怕梗著脖子不認賬,對不起聖上,也好過對不起梅學士。”

梅望舒微微地皺起了眉。

“洪公公這句話荒謬。我乃是臣子,聖上是天子。如何能把對臣子的義氣,擺在對天子的忠心前頭?”

小洪寶哈哈哈地笑了。

“荒謬?西閣下面那處值房裏,荒謬的事多了去了。”他伸手往下一指黑暗涼亭處,

“邢醫官就是這麽做的,把臣子義氣,擺在天子忠心前頭。他不是今夜就要放出去了?”

小洪寶自言自語著,“流放關外,整年風霜雨雪,那也是地上亮堂堂的風霜雨雪,多好。我願減壽十年,換地上的風霜雨雪!”

梅望舒冷眼旁觀,看他的神色逐漸激動癲狂,心中生了警惕,不動聲色往旁邊站了幾步,隨時準備喊人。

小洪寶卻又漸漸恢覆了平常的樣子。

“梅學士還是不信奴婢,不肯下去查看。”

他奇異地笑了笑,“不要緊。邢醫官最近病啦。今天是齊正衡齊大人休沐的日子,他每十天只有這一天不在宮裏當值。周玄玉大人必定要抓緊今夜的機會,趕緊把邢醫官弄出宮去。——錯過了今天,就又要等十天,周大人耗不起。”

小洪寶幽暗的目光轉向梅望舒,

“梅學士此刻就站在亮堂堂的步廊燈火下面,他們看在眼裏,當然不敢動作。如果他們看到梅學士回去西閣歇下……呵呵,已經是後半夜了,不會等太久的。”

——————

涼亭下方。地下傳來了隱約的交談聲。

“西閣那位回去了。”

“頭兒交代下來,今夜務必要把人送出去。流放的犯人只要上了路,是死是活從此看自己命數。但絕不能在咱們手裏沒了。”

鉸鏈聲響起,青石板挪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地下密室的甬道裏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

腳鐐拖動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邢以寧穿上犯人囚服,因為許久不見天日的緣故,神色憔悴無光,臉頰泛起病態的紅。

站在深沈的黑夜裏,深吸了幾口久違的新鮮空氣。

他最近病了。發熱咳嗽,並不算特別嚴重,卻極大地消耗了人的精氣神。

“幾位軍爺,我要流放的是,咳咳,關外。”邢以寧抱著包袱,站在初夏夜風裏咳嗽了幾聲,

“好歹多給幾件冬衣帶過去。”

“得了吧邢醫官,大夏天的開口要什麽冬衣呢。”今夜當值的小頭目沒好氣地說,“對你夠意思了,帶進來的幾張銀票都給你留著,你出關後自己使銀子買貂皮鹿皮。關外多活幾年,也算是兄弟們認識一場的關照了。”

邢以寧點點頭,伸手等著上木枷。

那小頭目卻轉身回去密道裏倒了杯茶水遞過來,對邢以寧道,“勞煩邢醫官,上路之前,再最後看一次牢裏那位。天氣熱了,那位最近人不大好。”

邢以寧大口喝了半杯涼茶,勉強笑了笑,“早和你們說過了。地下暗無天日的,正常人關久了都生病,更何況牢裏那位的情形。就算用再好的藥,也吊不了他多久的性命。還是需要多通風,多曬太陽。”

當值的小頭目咂嘴,“曬太陽是別想了。兄弟們都輪不到的福氣,他也配?夜裏把人拉出去透幾刻鐘的氣,曬會兒月亮,好叫人別死那麽快,已經是瞞著上面偷做了。”

擡頭看看頭頂偏移的月色,抱怨道,

“西閣那位怎麽想的,大半夜起身散步,折騰到這麽晚。眼看都要四更了!”

吩咐把牢裏那位拖出來,趁夜裏無人曬曬月亮,吹吹風,最後再給邢以寧看一次。

兩個禁衛奉命下去,片刻後,把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從暗道裏拖上來。

邢以寧看得心驚,沒忍住說,“慢點,慢點。想要人活著,不能這麽個拖法。”

被拖上來的犯人發須蓬亂,頭低垂著,看起來已經沒了活氣。

被扔在地上,動也不動。

涼亭附近的空氣彌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氣的極難聞的味道。

邢以寧接過瘡藥布帶,蹲在犯人身側,喃喃道,“盡人事,聽天命。”就要解開傷處繃帶,包紮換藥。

原本一動不動的那人,突然張開了眼睛。

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邢以寧。

嘴巴開合,吐出一個字來,“不——”

值守小頭目罵罵咧咧地過來踢了一腳,“難得有個禦醫給你醫治,你還有膽子不要!不要就給老子滾回去!算了邢醫官,時辰不早了,別再耽擱,該上路了。”

邢以寧沈默起身,雙手上了木枷,又用黑布蒙了頭,去了腳鐐。

四名禁衛前後看守著即將流放的囚犯,值守小頭目親自領路,沿著小徑走出涼亭。

黑暗夜色裏無人提燈,只憑借天上月色和地下洩露出的微弱燈火,辨認方向,往宮門處走去。

就在這時,一個修竹般的纖長身影從背後的黑暗小徑處緩步走出,隔著幾步距離,出聲喚道,

“邢以寧。”

被黑布蒙頭的流放囚犯猛然停步回頭!

梅雪卿!

梅望舒獨自站在暗處,看夠了。

走上幾步,擋在幾人面前,聲音沈了下去,“把他頭套去了。”

朦朧的微光下,那幾名禁衛僵站在原地,表情慌亂,不知所措。

梅望舒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回應,自己走過去身穿囚服的犯人面前,自己動手解下了頭套。

邢以寧的嘴拿布堵了,出不了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邢以寧就像埋進棺材的死人又活過來似的,突然開始掙紮,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嗚嗚,嗚嗚嗚!”

小頭目見勢不好,腳步開始緩慢往後退,退到幾人身後,拔腳就往山下狂奔。

他要趕緊去告訴周頭兒!

梅望舒目送他離去,並未阻攔。等小頭目跑遠,對剩下幾個禁衛淡淡道,“把機關打開,讓我下去。”

回應是一片寂靜。

被丟下的幾名禁衛無措地僵立原地,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說話。

對著群龍無首、神色驚慌的幾名禁衛,梅望舒輕聲緩語地把厲害關鍵說給他們聽,

“我的身份,你們都是知道的。

你們幾個的相貌,我也都記住了。

聽我的吩咐,打開機關,周玄玉那邊或許會罰你們。

但你們若抗命不開機關,今晚得罪了我……我保證,周玄玉一定保不住你們。”

那幾名禁衛的臉上浮出驚懼的神色。

彼此互看幾眼,悶不吭聲地挨個過來行禮,退去涼亭後。

片刻後,鉸鏈聲響起。

密室機關打開了。

—————

寂靜的石道裏,只有梅望舒自己的腳步回聲。

石壁兩邊都懸掛著火把,火光明亮。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夾雜著極度難聞的惡臭氣息,撲面而來。

順著甬道走過,兩邊的石室裏,有的擺放著各式刑具,有的簡單放幾口木箱子。偶爾一兩名不當值的內侍,坐在石室裏茅草鋪的石床上,麻木地擡頭看過來。

她信步走進一處石室。

石室裏靠墻放了個木架,看起來就像是普通書架。只不過木架上沒有放書,而是放了許多相同形制、大小不一的紅木箱。

她拿起離她最近的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紅木箱,在甬道透進來的光線下打開。

只看了一眼,心跳停滯了瞬間。

猛地合上木蓋。

小紅木箱裏……整整齊齊,放著一口牙齒。

明顯是成人的牙齒,臼齒磨損發黃,一顆挨一顆地整齊擺放,按照上下左右的順序排成了兩列。

她扶著木架暈眩了片刻,把小紅木箱放回去,以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這處看似尋常的木架。

深吸口氣,彎腰打開木架下層擺放的一個長紅木匣。

裏面放著七八根雪白腿骨。

鼻腔裏隱約的血腥氣,似乎突然濃重了起來,血色鋪天蓋地湧來,她頭暈目眩,難以呼吸,扶著木架,艱難地喘息著。

耳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仿佛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從地上爬行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停留在這處石室外,發出了一陣奇異的喘氣聲。

梅望舒猛地轉頭望去。

一具血肉模糊的殘缺軀體,須發蓬亂,遮住了整張臉,幾乎看不清曾經為人的模樣。

那人卻仿佛認識她似的,掙紮著挪動殘肢,掙紮著向她爬來,嘴裏嗚嗚有聲。

跟隨下來的幾名禁衛急忙沖過來,上前要把那人拖回去甬道盡頭的暗處。

那人劇烈地掙紮,渾濁的眼睛睜到最大,透過披散亂發,死死盯著石室裏的梅望舒。

“梅……”嘴唇緩緩開合著,氣聲沈濁,“梅……”

梅望舒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你認識我。”

她阻止了禁衛的動作,走過去幾步,蹲下去,撥開那人的灰敗亂發,仔細地打量他。

“你是何人?”

那人在火光下看向她,扭曲的五官緩緩露出一個奇異笑容。

他大張著嘴,殘肢指著自己,一字一頓地以氣聲道,

“我——郗——有——道——”

眼看梅望舒臉上露出極度震驚的神色,郗有道倒伏在地上,無聲地狂笑起來。

“明君……”

破損的喉嚨裏發出最大的氣聲,他無聲地大笑,

“你總算看到了……盡心輔佐的……好一個明君……”

郗有道原本死氣沈沈地撲倒在地上,突然回光返照般,聚集了最後的力氣往前一沖,醜陋的殘肢伸展,碰觸到梅望舒身上月白色的衣裳下擺,劃過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用盡力氣,死死壓著她的衣擺不放。

以殘肢為筆,以血做墨,一筆一劃,在素雅幹凈的月白衣擺上寫下——

“求速死!求速死!求——”

禁衛再度沖過來,扯著郗有道身上的鎖鏈,就要把他拖出去。

梅望舒冷聲喝道,“放下他。”

天色將明時,涼亭外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

洛信原瞠目欲裂,連衣袍都沒有穿好,疾步奔跑直沖下密室,

“雪卿!”“別看!”

“隨我上去!雪卿——”

梅望舒站在石室門口,手裏握著一柄劍。

那劍一看便是從掛滿刑具武器的石壁上摘下來的,劍身寬大沈重,握在她的手裏,和那素白纖長的手指極不相襯。

劍身滴滴答答流著血。

郗有道的屍身倒伏在旁邊。

他終於得到了解脫,醜陋扭曲的五官帶著最後的滿足笑容。

梅望舒握著劍,聽到密道入口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還疾步沖過來的洛信原,被對面平靜的眼神掃過,整個人仿佛被定住,連呼吸都瞬間停滯。

他的步伐定在原地。

在他的對面,甬道火光的映照下,根本不應屬於這裏的人站在腌臢密室裏,原本幹凈素潔的月白袍子上濺滿血跡。

洛信原終於意識到今夜發生了什麽,被她發現了什麽,黝黑眸子裏漸漸湧起恐懼和絕望。

梅望舒的身上手背都濺了血,雪白臉頰上血色褪盡。

她註視過來,雙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要對他說些什麽,喃喃地道,

“信原……”

洛信原渾身都在顫抖,一步一步,挪動到她的面前,發抖的手接過那柄滴血的長劍,遠遠地扔在地上。

他的聲音也在發顫,飽含著絕望和懇求,“雪卿……”

當啷一聲脆響。

長劍落地聲響起的同時,面前的梅望舒身子一軟,暈厥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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