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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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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假山石後。

梅望舒從涼亭上緩步走下。林夫人停了哭泣,近乎驚恐地望著她。

“這位大人認識我家夫君?求你,求你不要說出去……”

“在下梅望舒,身居翰林學士之職。”梅望舒站在她面前,“是林大人的同僚。林夫人放心,今日所見所聞,我不會洩露一字。”

“原來是梅學士。”林夫人居然知道她,倉促地擡手整理發髻,深深萬福。

“夫君經常提起梅學士,讚嘆梅學士的智計風采,乃是罕見國士,竹之君子。妾身相信梅學士的君子一諾。”

梅望舒略嘲諷地笑了笑,“哦。林大人竟會如此說。當真是受寵若驚。”

對著眼前這女子,再無什麽話好說,她默然行禮,轉身欲走。

卻被林夫人沖過來攔住了。

林夫人仿佛是水做的人,有掉不完的眼淚,還未開口說話,先委屈地落下淚來。

“妾身不過是個後宅婦人,妾身自己說話,夫君是不會理睬的。求梅學士替妾身做主,去禦花園婚宴處傳一句話給夫君,只一句便好!”

梅望舒微微皺起眉,“在下是外人,不方便傳話。”

林夫人卻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死抓著不放手,堅持要梅望舒幫忙傳話。

“梅學士如今知道妾身的境遇難處了。妾身信任梅學士的人品,只求傳一句話!”

“妾身只想要他晚幾個月納新妾入門,再晚幾個月就好。”林夫人捂著小腹,淒婉含淚,“妾身前日去求了觀音菩薩,拿到了上上簽。妾身下次若有孕,送子觀音必定送來男丁。”

“求梅學士告知夫君,妾身拿到了上上簽……”

“婉娘!你怎的不知進退,纏著梅學士說這些不相幹的話!”

林思時得了空,從禦花園婚宴處趕回來,才走近假山就聽到了林夫人的那番話,氣得頭頂冒煙。

按捺著沈聲吩咐跟隨的林家婢女,“你們幾個,還不帶著夫人出宮回家去!要在這裏丟人現眼到何時!”

兩名跟隨入宮的貼身婢女急忙過來,攙扶勸說林夫人。

連哄帶勸,林夫人哭哭啼啼地抹淚走了。

林思時過來賠禮,“內宅家事,鬧到人前,讓梅師弟看了笑話。”

梅望舒聽他提起師門交情,明白他的話外之意,回道,“林師兄放心,今日所見所聞,我不會洩露一字。”

兩人沿著小路走出假山,梅望舒目送林夫人纖弱的背影遠去,淡淡問了句,

“聽說林師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馬,當初不顧門第,將尊夫人娶進門?這才幾年,林師兄怎的開始一個接一個的納妾?”

林思時苦笑嘆息,“不瞞梅師弟,拙荊入門五年,只生了兩個女兒。愚兄已經接近三十年紀了,膝下一個男丁也無。我是家中嫡長子,母親那邊苦苦逼催……唉,納妾也是無奈之舉。”

他搖搖頭,居然也是滿腹委屈,“與她說好了,納妾只為生子,以後若是能生下男丁,記入她名下,放妾出去。她當時也同意了……誰知等妾室入門後,她竟後悔了!二十出頭的人了,又是林家嫡婦的身份,如此的不懂事!”

或許是心裏積郁已久,林思時開了個頭便無法忍耐,憤然道,“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確實眼光短淺!這麽多年,愚兄為了她,不知在母親面前吃了多少掛落。反反覆覆地與她說,納妾只為求子,我心中再無別人。可婉娘心眼太小,還是在家裏整日的爭吵哭泣,叫我不得安寧!”

梅望舒輕笑一聲。

視線瞥過身側的林思時,眸光說不出的寒涼。

“當初違背家裏,不顧門第,也要娶了心愛的女子進門。怎的娶進門沒幾年,就又變成了‘小門小戶,眼光短淺,心眼太小’了?”

聲音雖溫和,語氣卻帶出淡淡的嘲諷。

“娶了心愛之人進門,卻又連幾年都等不得,一個接一個地納妾,反過頭來指責正妻不夠賢良大度。娶她進門,難道就是為了讓她傷心欲絕,整日哭泣?林師兄捫心自問,對著當年的海誓山盟,沒有任何愧疚之處?”

林思時苦笑搖頭。

“愧疚自然是有的。如今想來,只怪愚兄當年年輕血熱,看人不準。”

“當年確實是青梅竹馬,為她和家裏幾乎鬧翻。如今年歲長了,才覺得,年少時那點情分不能過一輩子,‘娶妻需娶賢’這句古話,實在有道理。娶妻不賢,家無寧日。”

他遙望遠方,低聲慨嘆,“記得母親也曾為我說了另一門親事,乃是鴻臚卿俞大人家中嫡女,賢淑有德,但我對她無意,幾次堅拒。若當初聽從母親之命……”

梅望舒接口道,“幸好林兄沒有聽從母親之命。若娶了賢妻,林兄還是一樣會後悔,又平白搭上一位俞家千金。”

“怎麽說。”林思時愕然道。

梅望舒不答,只停下步子。

“我如今知道林師兄的想法了。天下男子大多如此,倒也不能說林師兄什麽。只是請林師兄以後再不要提‘青梅竹馬,情深義重’幾個字。實在令人作嘔。”

行禮告辭,丟下愕然站在原地的林思時,轉身便往西閣方向走。

去西閣的半山道上,隱約聽到一陣熱鬧鑼鼓喧囂不止。

她在山道上回身俯瞰,正好看到長長的大紅送嫁隊伍吹吹打打出了宮門。

賀縣主已經坐進花轎,看不到人影;只依稀看到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虞長希,穿著大紅喜服,簪戴紅花,對禦街兩邊黑壓壓圍觀看熱鬧的百姓不住拱手致謝。

這次虞家趕來京城接親的幾個叔伯哥哥跟隨在隊伍後面,個個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梅望舒笑了笑,暗想,這樁婚事雖然是某人亂點鴛鴦譜,但細想起來,對虞家,對虞長希,對賀縣主自己,趁機擺脫了囹圄之災的賀國舅,都是一樁不錯的姻緣。

初夏的日頭逐漸炎熱。她沿著山道慢慢往上走。

西閣歇了三四日,身上意外而至的癸水總算快送走了。

前兩天在西閣實在捱不住,她寫了一封隱晦其詞的書信,托齊正衡遣人送去京郊別院。

嫣然當天傍晚就給‘留宿宮中養病的夫君’快馬送了個包袱進來。

算是解了她身上的急難。

又休養到今日,走路倒是沒什麽問題。

她沿著步廊,慢悠悠走回西閣。

站在西閣窗邊,居高臨下,俯瞰廣闊皇城。

眼裏雖然看著,卻沒看進什麽。

她想起了林家夫妻,當初明明是青梅竹馬,濃情蜜意;婚後不過五年,卻成一對怨偶。

她又想起了剛剛敲鑼打鼓送嫁出去的那對新婚夫妻。

明明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拉郎配,但女方身份顯赫,男方生性溫吞,說不定便能白頭偕老,百年後被人盛讚一句,緣定三生。

世事不能多想。想多了諸多諷刺。

她無聲而自嘲地笑了笑,拉響了窗邊銅鈴。

對趕來的西閣當值宮人,吩咐下去,“突然想要喝酒。勞煩送幾壺好酒來。”

————

這天傍晚,洛信原登上西閣時,赫然發現裏面的人已經陷入大醉微茫。

人雖然醉到坐不穩,神志卻還清醒著。

見他推門進來,梅望舒斜倚在長案後不動,只拿金杯敲了敲桌面,帶著七分醺然醉意,懶洋洋喚道,

“信原來得正好,拿銅鏡來。”

洛信原愕然失笑。

雪卿向來極有分寸,人清醒時,絕不會這樣明明白白地支使他做事。

他好笑地搖了搖桌上的幾個空酒壺,“今天究竟是喝了多少。”還是走過去窗前,把櫃子上一面銅鏡拿來。

“喝醉了便去歇著。你要銅鏡做什麽?”

梅望舒不答,把銅鏡拿過去,居然攬鏡自照。

光可鑒人的銅鏡裏,顯出一張醉酒酡紅、眼若含波的動人芙蓉面。

纖長的手指劃過那畫卷般的清雅眉眼,她笑了聲,

“天下女子千千萬,梅蘭菊竹,各有動人之處。說說看,這個怎麽就成了你的念想了?”

手指著銅鏡裏的倒影,話卻是對身側的洛信原說的。

“等信原再年長幾歲,無數的美人充入後宮,燕瘦環肥,任君挑選。”她輕笑,“你便會知道,如今的執著有多可笑。”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對著尚明亮的天邊冉冉升起的一輪淺淡彎月。

“所謂心中明月——不過是因為遙不可及。”

“一旦放在身邊,放久了,姣姣明月……便成了杯中白水。”

她轉過身來,對洛信原莞爾,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洛信原心裏一沈,大步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包攏在自己掌中,“不會的。”

“天上的明月,就算倒映在杯中,看似和白水的光影無差,明月始終是明月。若將明月做白水,一定是地上拿著杯子的那人有眼無珠,分不清明珠魚目。”

“你今夜醉了,才會說這些自輕的醉話。”他輕聲對她道,“等明早起來,你就會懊悔今夜的胡言亂語了。”

“確實是胡言亂語。”梅望舒在大醉裏極力思索著,一字一頓地道,“但是,不趁著酒醉時說,又能什麽時候和信原說?”

她的手從對方的手掌裏掙脫出來,指著自己,

“看看我,今年二十有七,比你大了整六歲。”

她轉頭望向銅鏡裏明麗動人的容顏,“此時年華尚在,紅顏未老。”

“再過幾年,信原三十而立時,我三十六了。”她轉頭望向窗邊那人,聲音語氣如常溫和,言語卻犀利如刀,

“時移世易,人心易變。今日的濃情蜜意,海誓山盟,焉知不是日後橫亙在心頭的滴血刀。信原,你和我在一起,以後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

洛信原站在窗邊,默然望著她。

梅望舒帶著七八分的醉意,搖搖晃晃地又走去長案邊,挨個拿起酒壺搖晃,好容易找到一個還未喝盡的酒壺,給自己的空杯裏斟滿,

“此刻的甜言蜜語不妨先收起來。忍著不說出口,總好過日後悔恨懊惱。”

“罷了,何必與你說這些。今夜看起來又是個好月色,信原,過來喝酒。”

“你我今日對月飲酒,乘興而來,盡興而返。”

洛信原默不作聲走過去,把她手裏的金杯奪下來,自己一口喝了。

“心裏不痛快,何必強笑著,說什麽盡興。看你難受,我難道就能笑得出來。”

梅望舒在大醉裏也怔了一下,站在長案邊,臉上始終掛著的那抹淺笑漸漸消失不見。

洛信原把金杯扔在地上,伸手過來拉她的衣袖,把袖裏藏著的微涼指尖捉在手裏,把她牽到窗邊臥榻,按著她的肩膀坐下,

“今日虞五成親,讓你難受了?”

梅望舒怔怔地坐著榻上,醉後遲鈍地思索著,

“他與我早成路人,彼此又沒有多少交情,他如何能讓我難受。”

想了半日,她恍然大悟,莞爾解釋,“我不過是今天喝多了酒,耍酒瘋罷了。”

洛信原頭疼地在她身側坐下,扯動銅鈴,吩咐準備醒酒湯。

“這麽多年,你也喝了不少次酒,從未見你酒後耍什麽酒瘋。歸根到底,還是今天不痛快了。”

他把微涼如玉的手指抓在自己掌中,側身過去,把人抱在懷裏,耐心地低聲誘哄著,

“仔細想,說說看,今天到底是怎麽了。不是虞五,又是什麽人,什麽事,讓雪卿難受傷神。”

梅望舒安靜地蜷縮在她懷裏,低頭想了很久,始終不說話。

若不是濃睫遮掩下的那雙烏黑眸子還半睜著,他幾乎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洛信原在她耳邊耐心地道,“是,我三十那年,你三十六了。但那又怎樣。”

“女子大多比男子長壽。等我七十那年,你七十六了,我們正好白頭偕老。”

懷中蜷著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梅望舒無聲地笑了。

“就是你如今的年紀,年輕血熱,才會輕易說出白頭偕老四個字。”

“等到了林思時那般的而立年紀,閱盡千帆,一腔熱血冷盡,心裏只剩下精明算計,‘白頭偕老’這四個字便再不會說了,只會懊惱自己年輕熱血時沖動犯蠢。”

洛信原皺眉,“怎麽又是林思時。在我面前不要提他。”

他手臂攏緊了些,把懷裏的人緊貼自己的胸膛抱著,堅持道,

“等我六十歲,七十歲,我的血還是熱的,還要和雪卿白頭偕老。”

熱切有力的心跳聲中,梅望舒啞然失笑。

她從幾乎令她喘不過氣的懷抱裏掙脫,換了個姿勢,趴在他寬闊的肩頭處,臉頰貼著脖頸。

溫熱的人體體溫透過肌膚傳來。

她湊近他耳邊,輕聲緩語道,“把這句話留著,等你六十歲的時候再說。那時我便信了。”

洛信原轉過臉來直視著她,承諾,“六十歲時說一遍。若我能活到七十歲,就七十歲再說一遍。”

梅望舒避開那道炯炯視線,趴在他身上,臉頰埋在肩窩,輕笑出聲。

“我比你大那麽多,你就不怕你活到七十那年,我已經不在了。”

洛信原想也不想便道,“不會的。”

“如果雪卿不在人世,我應該過不了太久,就追著你去了。”

梅望舒帶著醉意的輕笑聲停住了。

頭臉埋在溫熱的肩窩裏,默然良久,“別這樣。”

原本明亮的傍晚天幕逐漸黯淡,一輪皎潔彎月,掛在重重殿室的琉璃頂上方。

明亮月色下,梅望舒仰起頭,帶著芳馥美酒的氣息,湊過去吻了吻柔軟熾熱的唇角。

“今夜月色極好。”她輕聲道,“信原,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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