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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變(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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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信原接到傳話時,以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扔下政事堂一幫大臣,急匆匆趕往東暖閣。

那套雪青色的床褥已經被梅望舒拿布紮起,連同換下的衣裳,鼓鼓囊囊一個包袱堆在床邊。

洛信原站在羅漢床邊,連問帶猜弄清楚情況之後,愕然片刻,開始無聲忍笑,忍到肩膀顫抖,半天停不住。

梅望舒換了身幹凈衣裳,坐在靠窗的貴妃榻上,捧著熱茶,神色看不出喜怒,不冷不熱問了句,

“陛下笑夠了沒有。”

洛信原一聽便知道她要惱,立刻停了笑,召了小桂圓來。

指著紮好的布包袱,鄭重叮囑他親自抱走,路上不許打開,務必找處火堆燒得幹幹凈凈,半點灰燼也不許留下。

小桂圓聽聖上語氣慎重,立刻肅然應下,抱著布包袱快步出去辦差。

洛信原湊過去看了看梅望舒手裏的茶水,“難得碰到大日子,怎麽還喝寡淡的茶水。叫禦膳房給你熬碗紅糖粥送來。”

梅望舒不肯應下,“燒了整套床褥已經不尋常,還要禦膳房特意給臣熬煮紅糖粥,陛下是生怕宮裏那麽多聰明人猜不出?”

洛信原被她嗆得不輕,知道她心情不算好,想了想又說,

“女兒家的那些東西,宮裏雖不會短缺,但朕卻尋不出什麽藉口叫他們取來……”

梅望舒揉著太陽穴,頭疼。

“陛下身邊連個妃嬪都沒有,突然吩咐取用女兒家的那些東西,豈不是明晃晃叫所有眼睛盯過來。”

她嘆息道,“多準備些深色衣物,我每天多換幾件罷了。”

“你如今這樣……能走動麽?”洛信原上下打量著她,“要不然,用步輦送你出宮?”

“路上臟汙了步輦,叫那些隨行的內侍們看在眼裏,暗地裏更不知會如何瘋傳,我進宮這一夜發生了什麽。”

梅望舒說到這裏,自己也是一陣心浮氣躁,往貴妃榻上斜躺下去,拿衣袖捂著臉,再不說話了。

洛信原思忖著道,“那就去西閣。”

“東暖閣位置在皇城中央,來來往往的眼睛太多。西閣那裏清靜少人,對外就說你身子又不好了,宮裏留你幾日。讓你安安生生在西閣靜養個三五日,絕不會有人打擾。”

他帶著笑問,“如何。”

梅望舒沒吭聲,卻緩緩把衣袖從臉上拿下來。

清淩淩的烏眸擡起,往他這邊瞄了一眼。沒有否決。

就是默許的意思了。

西閣一如既往,這麽多年沒有改建過,陡峭的上山道也從未重修。

梅望舒以身子不好的名義,在初夏天氣裏,硬生生披了件從肩頭裹到腳踝的黑披風,在大風中踩著吱嘎作響的木質步廊上去西閣。

天氣炎熱,遮擋行跡的披風又厚實,步廊走到一半時,她實在撐不住,停步擦汗。

“還沒上去西閣……”她喘息著說,“先要中暑了。”

洛信原在旁邊伸手扶她,“不趕時間,原地歇會兒。”

梅望舒搖頭,路上耽擱得越久,身上越不對勁,“還是直接去西閣。”

呼嘯的穿堂大風,吹起步廊兩邊掛著的層層紗幔。卻吹不動步廊盡頭掛著的大銅鈴鐺。

停步擦汗時,她的目光順勢落在那處銅鈴鐺上。

“銅鈴鐺有年頭了,如今還能用?”

“至今能用。”洛信原肯定地道,“我在西閣時,偶爾不想人打擾,便把人全趕下去。若是有人著急覲見,還是搖鈴鐺。西閣伺候的人都懂這鈴鐺的規矩。”

梅望舒懷念地過去幾步,解開那銅鈴鐺綁在步廊柱上的垂索,輕輕地拉扯了幾下。

垂索上方綁的銅片撞擊到鈴鐺的厚銅內壁,發出清遠悠揚的響聲。

步廊盡頭便是通往西閣的木樓梯,洛信原引著她上去。

“你在西閣時,若有人在下面搖鈴鐺,多半是當值的宮人送東西上來。你若是心情好,同意他們上來,便搖一下西閣窗邊掛著的小銅鈴鐺。下面的宮人聽到聲響才會上去。”

“若是不想人想去,直接不理會即可。”

梅望舒步上樓梯,輕聲感慨,“這麽多年了,皇城裏時刻都有變化。倒只有西閣這兒,不管什麽時候過來,似乎從來都沒變過。”

洛信原走到樓梯高處,回身望了眼遠處步廊掛著的大銅鈴鐺,淡淡道,

“我不想西閣變。這裏就不會變。”

上來一趟西閣,梅望舒又換了身衣裳。

把換下來的舊衣扔進火盆裏。

又沐浴了一次,挽著濕漉漉的長發出來告罪。

“實在是君前失儀。”

洛信原早把跟來的隨侍們都趕下去,寬敞西閣裏只剩他自己,起身把四處大開的門窗關了一半,招呼梅望舒在靠窗的光亮處坐下。

“只你我二人時,談什麽失儀不失儀。”

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紅漆托盤,“方才你沐浴的時候,給你準備了八套衣衫,你先用著。”

梅望舒隨意翻了翻。

一看便是宮中織造,用的是最好的貢緞,做成夏日常用的涼衫和直綴袍子。

顏色是深深淺淺的青色,黛色,配色素雅恬淡,偶爾一兩件淺朱色鑲邊,衣擺用銀線暗繡了青竹紋,流雲紋,如意紋。

衣料配色,無不符合心意。

“多謝費心。”梅望舒笑了笑,正欲放手,無意中拂過最下面那件衣裳,觸感卻是截然不同的薄紗。

她掀開上面的幾件衣裳,藏在最下方的那件,赫然是一件女子羅裙。

繡工精巧的十二幅湘繡羅裙,布料輕而薄,用的是京城近年極流行的冰綃紗,若不襯一件裏衣,幾乎能透出雪白肌膚。

梅望舒立刻松手,叫上面的其餘男式袍子遮掩住了下面那件冰綃羅裙。

目光帶著幾分懷疑審視,瞥過去對面。

對面的洛信原一笑起身,若無其事解釋道,

“只是備著。最近天氣炎熱,袍子悶熱,遠不如冰綃透氣。反正西閣無人,雪卿隨意取用。”

說完不等問話,擡腿便走。

倒把梅望舒一個人留在西閣理。

梅望舒獨自對著八套衣裳,啼笑皆非,索性一件件翻了翻,除了最下面那件,其他七件都中規中矩,足夠今日取用了。

西閣僻靜,果然就如洛信原所說那樣,除了西閣當值的內侍偶爾上來送膳食瓜果,再無其他人上來。

五月底的天氣雖然轉熱,但西閣風大涼爽,梅望舒在無人的西閣安靜看書,打譜,寫字。

送上來的瓜果用彩色琉璃盤裝著,紫色葡萄,雪白荔枝,西域貢進來的密瓜用銀勺預先挖出一個個小圓球形狀,整整齊齊放在琉璃盤裏,取用時精巧可愛。

人偏安在皇城一隅,卻仿佛世外桃源。

傍晚時,夕陽的金光從皇城殿宇的琉璃瓦上方斜照過來,西閣內一片金燦燦的光芒。

下方步廊求見的銅鈴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梅望舒估摸著時辰,應該是當值宮人送晚膳上來,隨手拉了一下窗邊的五彩絲絳。

屋檐下掛著的小銅鈴鐺,發出一陣清脆的回應鈴響。

登上西閣的步廊樓梯傳來了腳步聲。

沈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走近,在西閣門外停住了。

梅望舒靠在窗邊軟榻,手裏握了本閑書,翻了幾頁,不見有人進來。

她疑惑往門外瞥了眼,心裏忽然微微一動,起身過去拉開了門。

穿了身廣袖行龍常服的天子,一個隨邑也未帶,獨自站在門外,手裏提了個八角黑漆三層提盒。

洛信原傍晚從政事堂過來,直接登上西閣。

“過來時看見下面在準備晚膳,看看時辰差不多到了飯點,就順便拿上來。”

梅望舒把提盒接過來,放在長案上,沒忍住,側頭低低笑了聲,

“上來好歹換身衣裳。穿著這身行龍海濤日月紋的織金龍袍,氣度威嚴,廣袖飄飄,袖子裏藏個提盒。從未見過如此天子。”

洛信原倒是理所當然,鎮定地從門外走進來,

“從前有人從二品官袍大袖裏掏出一只兔子獻上禦前時,朕也沒笑話她。”

兩人在長案前對坐,梅望舒把食盒裏的八樣冷盤熱菜連同一壺美酒都取出,擺放在長案上,開始用膳。

酒足飯飽,過了掌燈時分。當值宮人再度搖鈴求見,點亮西閣內各處的落地銅燈,收拾了桌案,只留下那壺喝了一半的好酒。

兩人在逐漸升起的一輪明月下對酌。

“昨日到現在整天未睡,你精神還撐得住?”喝了幾杯,梅望舒見洛信原依舊精神奕奕,不顯疲倦之色,詫異問他。

洛信原無謂舉杯,“一天不睡而已,不礙事。齊正衡那邊連夜趕去行宮,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今晚後半夜應該就會有消息送回來了。”

“他那邊送消息過來,又不耽誤你這邊小睡。”梅望舒催他去歇息。

洛信原又喝了幾杯,在金盆裏洗凈了手,起身去靠窗的小榻邊躺下。

“上來時便想著,你會穿哪身衣裳。”

“當時便猜,天氣熱,或許你會穿那身黛色涼衫,要不然便是雪青色直綴。”

聲音裏帶著隱約遺憾,“總歸不會穿那件精巧漂亮的冰綃裙……”

梅望舒捧著杯溫茶,在另一側窗邊坐著,看看自己身上的雪青色直綴袍子,心平氣和道,

“你還是睡吧。好過亂想那些有的沒的。”

洛信原一天一夜未睡,醒著的時候雖然不顯得疲乏,但躺下去沒多久便陷入了夢鄉。

西閣裏漸漸響起平穩的呼吸聲。

他平躺睡著,睡得很沈。窗外月色映照下的睡顏平靜恬和,鋒銳的眉眼顯出全然放松的神態。

梅望舒坐在幾步外的長案對面,安靜地望著。

這場景似曾相識。

很多年前,她曾經有很多次坐在西閣裏,同樣坐在這處長案後,守著受驚不安的小少年,撫慰著他入睡。

她想起最危險的一次,少年天子的狂暴癥發作,在沖突中咬傷了太後,被懿旨嚴令關在西閣獨自思過。

從早晨到入夜,沒有食水,沒有陪伴。

那天夜裏,齊正衡想方設法支開守衛,她悄然提著食盒上西閣探望。

迎面看到十四歲的少年高高坐在戶外懸空步廊的欄桿之上,雙腿懸空,擡頭凝望著天幕一輪冷月。

後來再談起當夜,雖然成年後的帝王總是帶著笑說:‘欄桿有成年男子兩個手掌那麽寬,只要不想往下跳,是不會掉下去的。’

但她始終記得清楚,那夜的冷月映照下,少年眸光黯淡,眼神裏滿滿都是厭世疲憊。

當夜自己是用什麽打動了他,讓他從欄桿高處下來?

啊,是了。

當晚她帶了提盒上去。

提盒裏除了酒菜,還裝了一壺溫酒。

記得當時是深秋天氣,夜裏風寒,自己畏冷,那壺溫酒原本是給自己暖身用的。

坐在欄桿高處的少年天子的沈默註視下,她把盒蓋打開,拿出了那壺溫酒。

“來,信原,過來喝酒。”

“有些事孩子不能做,只有大人能做。記得太後娘娘在宮裏約束得緊,從不讓信原喝酒?”

“今夜西閣無人,過來喝一杯,你從此便是大人了。”

梅望舒的思緒從過往舊事裏抽離,在熟悉的西閣裏,望著對面沈沈入睡的成年帝王,無聲地笑了笑。

放下手裏溫茶,提起桌案上的金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擡頭望向大開的窗外。

天上還是那輪相同的明月,但地上的人和事,早已時移世易,和當年大不相同了。

時辰已經入夜,她簡單地洗漱一下,又換了身衣裳,伏在床上淺淺睡去。

下方步廊的銅鈴響聲,就在後半夜時清脆不斷地響起,劃破西閣濃重夜色。

齊正衡遣人百裏疾行,半夜送來急報。

“臣幸不辱命,一舉擒獲行宮謀士荀兼,正在押解返京途中。錄下口供,恭呈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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