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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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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天子連續稱病,到了上朝時間,官員們便各自去外皇城的六部值房上值。

身為禮部尚書的葉昌閣,此刻當然就在六部值房裏。

梅望舒和相熟的禮部官員一番寒暄之後,眾人識趣散開,屋裏只留下葉昌閣師徒倆單獨說話。

兩邊落座,梅望舒捧著熱茶,提起短期內不要再上奏選後之事。

葉昌閣默不作聲地聽完,沈聲道,“關於此事……你可知,就在前兩日,程相單獨登門來訪。”

“望舒,你當知道,我和他程景懿是多年好友。”

葉昌閣苦笑搖頭,“那日,他秘密登門,和我商議一件大事。為師不肯答應,爭執到半夜,最後……割席決裂。”

梅望舒一驚,“怎會如此!”

“程相那夜登門說,聖上原有狂暴舊疾,曾經在幼時咬傷太後娘娘。原以為早已痊愈,沒想到如今遇到刺激,重新發作。”

“他說,天子可以仁德,可以嚴酷,可以溫善,乃至懦弱些都無妨。但是,決不能狂暴瘋癲。”

“因此,他登門商議,打算將行宮中的小皇孫接來京城,聘請良師,好好教導。若聖上當真病危,儲君之位後繼有人。”

“望舒,老夫惦記著你之前說過的,太後娘娘意圖廢帝之事,唯恐跟行宮那位廢太子牽扯不清,因此提出反對。”

“程相說,此事捕風捉影,無憑無證,目前上未有定論,不見得真。但是老夫想起你寫信提到過,就連賀國舅也摻和了進來,太後娘娘意圖廢帝之事應該是確鑿之事,不會有虛假。”

“將小皇孫接來京城教導之事,老夫堅決不肯松口。因此……當夜,和程相割席決裂。”

梅望舒聽著聽著,只覺得呼吸漸漸凝滯,神思一陣恍惚。

早已湮沒在上一世的種種亂象,朝臣分為兩派互相攻訐,難以定下的儲君人選,長達數年的大禮議,席卷全國的內亂,風起於青萍之末,原以為這一世再不可能發生的事,此刻竟然再度露出端倪。

梅望舒眼眶濕潤,起身鄭重拜謝,“國現亂象,幸有老師力挽狂瀾。”

葉昌閣連連擺手,“哪裏,哪裏。不至於。”他嘆息道,“朝中正亂著,你這次回來,時機確實正好。”

他借著陽光仔細看了看梅望舒的氣色,欣慰地點點頭,“看你氣色不錯,家鄉果然養人。身上的病可是大好了?這次回來,可以長久待著了吧。”

梅望舒:“這個,暫時用藥壓著……等聖上病勢好轉,還是要繼續歸鄉養病的。”

葉昌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露出幾分疑惑神色,但沒有再追究下去,改問,“聖上近日病勢如何?”

“身體恢覆了康健,但還是有狂暴癥狀,發作時毫無預兆,需要靜養,需要多多近身陪伴。”

葉昌閣沈思著喝了口茶。

有件事雖然難以啟齒,但眼下局勢危急,他對梅望舒這個天子近臣直接提起。

“聖上正當盛年,氣血旺盛。既然身子已經康健,身邊或許需要溫柔可意的女子陪伴。”

梅望舒微微皺眉,“如今朝堂正亂著,後宮之事可以再緩緩。”

“不,此事緩不得!”葉昌閣正色道,“後宮事從來不是私事,而是關聯著朝堂。若是皇後人選難以選定,先選幾位侍奉嬪妃也可。”

他說起他的考量,“雖說皇家忌諱庶長子,按常理說,理應先等皇後產下嫡子。但眼下情勢不對。朝堂現出亂象,起因就是聖上病危無嗣。聖上若是能生個一男半女,不,哪怕只是納幾位後妃,傳出有孕的喜訊來,都是名正言順的皇家嫡系後嗣,足以阻嚇行宮那邊蠢蠢欲動的動作。”

梅望舒捧著茶杯沈默了。

不得不說,葉昌閣考慮得極長遠,處處替皇家打算。

唯一沒有考慮的,就是元和帝自己的心意。

“短期內不能上書,免得刺激了聖上的病癥。”她堅持道。

葉昌閣明白她的意思,沈重嘆氣,“老夫也不知道那奏本會刺激聖上如此……唉,悔恨莫及。那就先不上奏,把人選預備起來。”

梅望舒還是覺得不妥,“先等聖上的狂暴癥狀安撫下來,問明了聖意再說。貿然送人近身,只怕會出人命。”

葉昌閣顯然早就考慮詳盡,脫口而出,

“聖上身邊最為信重的便是你,點你伴駕的時候,比其他幾個近臣加起來都久,顯然是喜歡你這般安靜溫和的性情。老夫按照你的性子去官家千金裏挑選人選,定然不會錯。”

梅望舒:“……”無言以對,默默喝了口茶。

葉昌閣挽留她,“索性再待一陣,散值後隨老夫回家用個飯。你師娘想念你。”

梅望舒看看外頭天色,“不成,聖上那邊病情有反覆,時刻離不了人。”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領口極高的立領衣裳,出來前反覆對著鏡子看過,明知旁人不註意,絕對看不到脖子上的齒痕,還是不自然地把立領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遮擋到下頜。

看看時辰不早,拜別了老師和諸位同僚,急匆匆往紫宸殿方向趕。

小桂圓公公站在殿外,等她等到脖子都伸長了。

“今日如何了?”她放輕腳步,無聲無息地往裏走,輕聲問道。

“今日比昨日好多了。殿裏點起一根蠟燭。總算有些光亮了。”小桂圓以氣聲道,“果然還是得梅學士回來。您這一回來,比十個八個禦醫都管用。”

梅望舒心下稍安,輕輕舒了口氣,“向光,便是心頭有了希望。還是得進去看看。”

吱呀——沈重的殿門被推開。

梅望舒依舊脫了靴,只穿著白綾襪,無聲無息地走進紫宸寢殿。

內殿裏果然孤零零亮起一根蠟燭。

同昨日一樣、踞坐在黑暗角落的帝王,厚重的衣袖遮掩了大半張臉孔,在燈下擡起頭來,對著腳步的方向,露出了濃長英挺的眉,一雙黝亮暗光的眸子。

“誰。”從布料下發出沈悶的嗓音。

“陛下,臣來了。”梅望舒刻意放重腳步過去,在天子的面前俯下身,面對面跪坐。

她輕聲緩語,“陛下今日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

洛信原盯著她,並不答話,直接擡手,往下掀開了她的立領。

完整的牙印露了出來。

梅望舒一驚,忍耐著沒動,任憑面前的君王以拇指在牙印邊緣摩挲了一圈,露出滿意的神色。

“雪卿今日,便頂著這牙印,在皇城裏走了整個早上?”

洛信原收回了手,盯著那明顯牙印,若有所思,“該不會頂著朕的牙印,去見你老師了?”

梅望舒臉色微微一變,本能地擡手去捂那個牙印,手擡到一半,強行壓下來,心底的情緒卻按捺不住,耳後瞬間升起一片淡淡的緋色。

“啊,還真去了。”洛信原的聲音裏帶了笑意,不緊不慢地道,“雪卿這是把對朕的心意,排在你老師的那套禮義廉恥前頭了。”

梅望舒深深吸氣,起身便往殿外走。

雪白羅襪踩在長長毛毯的地面上,無聲無息。

走出幾步,身後一片死寂,仿佛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她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回頭望去。

黑暗中的帝王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裏。

高大精壯的成年男子,面無表情,屈膝坐著,只露出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地盯著她的方向。

分明一個字也沒有說,什麽動作也沒有,那雙幽亮的眼眸裏,卻隱約透出幾分瘋狂壓抑、卻又帶著隱約盼望的矛盾感覺來。

梅望舒琢磨不透那眼神,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想起天子的狂暴病情,她再次深吸口氣,又走回來。

“陛下如今是清醒了,還是再發作?”她筆直跪坐在君王面前,面對面地註視著,“陛下認得出臣是誰麽。”

“認得。如何不認得。”

見她回轉,洛信原繃緊的肩胛明顯放松下來,重新靠回墻坐著,彎了彎唇,

“十六歲便陪伴身側,為朕殫精竭慮,出生入死,朕的好梅卿。你病愈回來了?”

目光緊盯著對面立領遮掩下的牙印,他放軟了話語,“剛才是朕說話欠妥當,是朕的不是。你莫要惱了。”

梅望舒聽他說話的語氣還是有些不對,但人畢竟平靜下來,說話內容也恢覆了理智正常,是好事。

隔著一步距離,她像從前那般,略傾身過去,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對,是臣。臣回來了。身子還是不大好,但不耽誤做事。等陛下這邊好轉些了,臣再繼續回鄉養病——”

手腕忽然一痛。

君王的手閃電般探過來,鐵鉗般握住了她的雙腕。

“不許回了。”洛信原的聲線平靜而沈穩,和平時一般無二,說的話卻斬釘截鐵,毫無拒絕的餘地。

梅望舒掙了幾下,掙不脫,只得言語哄他,“好好好,不回,不回。陛下放手。”

洛信原不肯放手,語氣極認真,“聽夠你喊陛下了。想聽你像從前那樣,喊我的名字。”

這次換他前傾了身體,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耳鬢廝磨,低聲哄道,“喊我的名字,便放開你的手。”

梅望舒低頭看了看被緊緊扣住的手腕。

謹慎地回頭看看四周,確定殿裏只有自己一個。

“信原。”她輕聲道,“信原。”

洛信原的心情明顯地愉悅起來。

“嗯。”

放開了纖細手腕,高大健壯的身體,帶著年輕男子的血旺熱氣,手臂兩邊收攏,扣住纖細腰肢,便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

“你不在的兩個月,我在京城過得不安穩。”

他在耳邊以氣聲道,“朝堂上沒了你居中制衡,那些沒臉沒皮的老臣們聯手,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墻角裏。”

他氣息熾熱,不知不覺抱緊了幾分,梅望舒被他勒得難以動彈,臉幾乎埋進他的胸膛裏,艱難地掙紮著。

洛信原扣著人不放,下巴親昵地廝磨著她的烏發,聲音極親近親密,

“有時候,真想把他們拉去午門下,直接一頓亂棍,杖殺了事。看朝中還有誰敢倚老賣老,多嘴生事。”

梅望舒驚得肩頭一顫,“陛下,不可。”

洛信原低低地笑起來。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他呼吸的熱氣濕漉漉地吐在耳邊,白玉般的耳垂被暈染得淺紅,

“放心,沒把他們怎麽樣,一根手指也沒動。這不是,等著雪卿回來,繼續替朕制衡他們麽。”

梅望舒趴在寬厚的胸膛裏,停止掙動,思考了一陣,“臣在京城的時候,替陛下敲打敲打他們。不過先說一下,他們逼迫的,到底是什麽事?”

“鄉下的豬長大了,便要趕去豬圈裏配種。朕長成了,便需要娶皇後,生崽子。”

尖尖的犬齒忽然往下,含住了柔軟耳垂,惡劣地含在齒尖,輕輕地廝磨著,“朕偏不理睬。”

“啊……”梅望舒冷不丁被咬住耳垂,驚得一陣戰栗,細微地掙紮起來。

含咬的犬齒卻又在她惱怒之前,及時放開了。

已經完全長成的天子,以一個少年般的蜷縮的姿態,頭靠在梅望舒的肩頭,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委委屈屈地把成年男子的體格硬塞進她的懷抱裏。

“雪卿,他們都欺負我。”

“好想殺了他們。”

“可是殺了他們,雪卿會生氣。”

“我該怎麽辦。”

梅望舒見他的動作言語漸漸地又不對勁起來,心裏發緊,輕聲道,“陛下?”

懷裏的陛下壓根不理她,只顧喃喃自語著,起先還勉強聽得清楚,後來逐漸開始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身子也越蜷越緊,在她的懷裏縮成了一團。

梅望舒的一顆心逐漸往下沈。

初始時是攻擊性明顯的狂暴癥,如今這幅蜷縮成刺猬的形狀,倒像是幼時的驚恐癥發作了。

她拍了拍對方繃緊的肩膀,輕聲道,

“信原,信原,別怕。”

“嗯。”懷裏的天子把臉埋在手臂裏,悶悶地說,“我不怕。他們害不了我。”

越是這樣說,梅望舒的心越揪住提起,在黯淡的燭光下傾身過去,反手抱緊了寬厚的肩膀,

“信原,這裏很安全。我在內殿陪著你,蘇公公在殿外陪著你。林思時在政事堂替你處理政事,還有齊正衡,他帶著很多忠心禁衛佩劍護衛著你。”

哄慰了許久,懷裏悶悶傳過來一句話,“我難受。想吃些熱糕。”

梅望舒松了口氣,低聲哄道,“手松一下,讓我出去殿外傳膳。”

洛信原不肯松手。

梅望舒沒法子,只得像拖一只大狗似的,拖著死活不肯放手的君王,一步步慢騰騰地挪到殿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細縫,和殿外守著的蘇懷忠說了傳糕點。

片刻後,十六道各式各樣的精巧細點,熱騰騰的裝在八寶攢珠雙層提盒裏,由蘇懷忠親自送了進來,一道道地放置在桌上。

又站在桌前,準備替天子布菜。

洛信原卻不肯吃,扒著梅望舒不放手,眼睛瞄也不瞄擺滿桌面的熱糕點。

兩邊僵持了片刻,蘇懷忠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

“還要勞煩梅學士。”行禮退了出去。

梅望舒也頭疼得很,只得拿起筷子,哄道,“信原想吃什麽,好歹看一眼,我替你夾過來。”

洛信原便瞄了眼桌上,開口說,“金桂棗泥糕。”

宮裏的金桂棗泥糕,香甜軟糯,確實是他從小愛吃的。

梅望舒心裏又是微微一松,筷子夾起一塊長方形狀的棗泥糕,就要放在洛信原面前的瓷碗裏。

沒想到夾到半路,剛才在蘇懷忠面前還好好端坐在身側的天子卻突然湊過來,直接從筷子尖把那塊棗泥糕叼了過去。

叼著糕點嚼了嚼,滿口香甜,心滿意足地笑了。

“雪卿。”洛信原咀嚼著甜糕,含含糊糊地說,“晚上不要走,陪我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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