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羽盯著手機屏幕，久久未回。

他不知道如何回覆。

因為，他並不歡迎喬然去“探望”母親。

喬羽發現，他內心深處，對喬然是有一絲怨懟的。

如果當年喬然不那麽任性，母親的病情不會加重，那個人也不會誤會他……

電梯門“叮——”地一聲響起，打斷了喬羽的思緒。

他神色漠然地退出微信界面，鎖了屏。

再擡眼，緩緩開啟的電梯門內，長身玉立站著一個人——穆澤陽。

喬羽冷漠的表情尚在臉上殘存，穆澤陽被他的神色驚到，一時之間竟忘了從電梯裏出來。

喬羽也沒進去，就那樣直勾勾盯著穆澤陽，但眼神仿佛沒有焦點。

他似乎又陷入了某種虛無的幻想。

但只是片刻。

喬羽褐色的瞳仁微微一縮，轉而移開了眼神。他邁步進了電梯，神色如常地跟穆澤陽打招呼：“穆總。”

穆澤陽頷首，他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喬羽臉上一觸即回：“下班了？”

“嗯。穆總不下去嗎？”喬羽伸長手臂，骨節分明的手指按著電梯開門鍵，卻沒有看穆澤陽。

穆澤陽道：“啊……我忘了東西在車上。要再下樓一趟。”

喬羽：“……”

他沒說話，手指改為按關門鍵。

電梯緩緩合上，兩人在電梯裏的站位一前一後。

喬羽在前，穆澤陽在後。

喬羽偏左前，穆澤陽偏右後。

喬羽又把手機掏了出來，解鎖後隨便打開了一個社交軟件，開始刷起來。

實際上，他的手指劃拉屏幕的速度很快，比一目十行還一目十行，那些消息到底都是什麽他根本就沒註意。

畢竟臨近下班的時間點，各樓層逐漸有人上來，將兩人隔得更開。

喬羽在這樣窒息的環境下總算緩了一口氣。

這才發現，他打開的社交軟件是微博，顯眼的紅色99+都是他新增的粉絲。

還有一些艾特和評論。

□□突然有消息彈出來，是他的編輯，在問他什時候開新坑。

無邊落木：山神呀，你都休息一個月了，考慮開新文嗎？

喬羽有些恍惚，之前他以自己找工作為由，完結一本後就沒再開新，當時承諾說找到新工作後就開，木頭估計是看到他朋友圈和微博了，所以親自來催了。

喬羽低頭打字，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右後方飄了過去。

中途上來的女孩子長發卷卷的，有一點毛糙，恰好在他餘光範圍內，也在擺弄手機。

喬羽自嘲一笑，繼續打字。

無邊落木：人呢？

無邊落木：山神你別給我玩失蹤！

無邊落木：我知道你在！

不動如山：在呢，剛下班，晚上回家擼大綱，然後存稿，周五晚上開始更新。

無邊落木：嘿嘿，好呢！愛你！【表情包】

不動如山：木頭，你說，如果我寫個破鏡重圓的故事，有人看嗎？

無邊落木：……

無邊落木：虐嗎？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喬羽率先出了電梯，手上仍在打字。

不動如山：emmm……大概會吧……

無邊落木：最近流行穿書、幻想和校園，你考慮融入一下這三者？

不動如山：ojbk【表情包】。

無邊落木：嘿嘿嘿……

無邊落木：嗨呀~~~其實山神你寫什麽題材都行啦！我看好你哦！【表情包】

無邊落木：乖巧坐等山神更新！

穆澤陽落後幾步才出電梯。

大概是察覺到喬羽躲避的態度，穆澤陽心中莫名有些煩躁。

——他一定認識自己。

卻明顯不想再與他有交集。

為什麽呢？

缺失的記憶令穆澤陽這幾年經常有種跟整個世界都割裂開的孤獨感。

他沒有過去的記憶，沒有無話不談的朋友，跟家人的關系也不冷不熱——

除了工作，他跟行屍走肉也沒什麽分別。

喬羽是這幾年來第一個令他情緒波動的人。

他不想錯過。

前方身形瘦削的年輕男人還在低頭打字，薄風衣被微風吹起一角，夕陽在他身上描摹出一個形單影只的輪廓，像極了穆澤陽夢中想要抓卻抓不住的少年。

離他越來越遠。

公司位於CBD園區，下班時間打車的人不少，很多網約車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帶走一個又一個面目模糊的人。

一輛車車主在四下張望自己的乘客，逐漸靠近喬羽，而喬羽還在低頭打字——

穆澤陽跑過去，一把抓住了喬羽的胳膊。

喬羽剛剛好也停下腳步——他餘光有看到車子過來。

穆澤陽氣息不穩，眉心緊蹙：“走路的時候不要玩手機！這點常識都不懂嗎？”

喬羽本來想說自己有註意路況，但見穆澤陽這副緊張擔心的樣子，又沒忍心說出口，只靜靜聽著他發火。

——穆老夫人還在醫院病床上躺著呢。

不怪穆澤陽風聲鶴唳。

“被車撞到怎麽辦？你是熊貓血，出點意外就很可能是大事，你知不知道！”穆澤陽語氣有壓抑的怒火。

喬羽斂眸，乖巧狀：“知道了，我以後走路再也不玩手機了。”

穆澤陽一怔。

喬羽將手機鎖屏，幾根修長手指微微一動，手機便翻轉過來，露出背面的手機殼。

手機殼上四個顯眼的大字——忙著賺錢。

穆澤陽：“……”

氣氛一時凝滯下來。

喬羽動了動胳膊，穆澤陽才慢慢松開了手指，放開了他。

“以後小心點兒。”

說完，穆澤陽轉身，朝後面跟過來停在一旁的勞斯萊斯走過去，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砰地一下關上了車門。

車子從喬羽身邊駛過。

這回他倒是沒提什麽送他回家之類的話。

喬羽長舒了一口氣。

另一只手輕輕擡起撫上胳膊，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熟悉又遙遠的體溫。

喬羽是坐地鐵回家的。

他在車廂找了個角落靠著，耳朵塞著耳機，低頭在手機備忘錄裏把新文的大綱給寫出來了。

差點坐過站。

“土氣怯懦的十五歲少年第一次見到車水馬龍的大都市，心中升起了濃濃的自卑——”

晚上喬羽在家附近隨便吃了碗面便匆匆回家打開電腦，開始寫他的新文。

說是新文，其實更像是他對過去的緬懷。

今晚的手機很安靜。

穆澤陽沒跟他聊天。

喬然那句問話沒得到回應，也沒再發消息過來。

喬羽沈浸在回憶裏，又改了一次故事的開頭。

“喬曉宇第一次見到楊澤木時，便被對方的美貌驚呆了。

是的，美貌。

楊澤木比喬曉宇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看。

他沒有穿明陽高中的校服，穿的是他自己的私服，白色V領襯衫，搭配黑色西褲，外罩一件淺咖色的長款外套，像是從書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喬羽承認，他當時是自慚形穢的。

穆澤陽那麽帥氣、高貴，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優雅。

他這個一個月前的暑假還曾在老家下地幹農活的黑煤炭，跟整個學校都格格不入才是正常的。

盡管後爸待他很好。

在母親帶著他嫁到喬家的第一天，喬宏盛就開車帶他這個新“兒子”去購物、去剪發，新衣服大包小包的買，鞋也一盒一盒的拿。要不是喬羽使勁攔著，大概是要搬空人家的商場。

喬宏盛大概是因為他也姓喬，又或許是愛屋及烏，看那架勢是真想把他當親兒子疼愛的，不到半天功夫，把他打扮得煥然一新。

這可把喬然這個真正的親兒子給氣得夠嗆。

喬小少爺頂著一腦袋黃綠相間的毛，摘下鼻翼上反著光的超大墨鏡，挑剔的眼神從上到下在喬羽身上掃視一遍，然後嗤笑一聲：“黑得跟煤球似的，再怎麽打扮也是土包子。老喬，你有錢沒處花啊？”

就是因為這句話，喬羽只在開學第一天穿了次新衣服，後來領了校服就一直穿校服。

——穿校服他還自在些。

當然，說話口無遮攔的喬然被喬宏盛一巴掌呼在後頸，挨了頓訓：“怎麽跟你哥說話呢？你這一腦袋鸚鵡毛就好看啊？趁開學前趕緊給我染回來。”

“他算哪門子哥……”喬然嘟囔，又挑刺兒，“他頭發也不黑啊。今兒才染的吧？”

喬羽那時候頭發的確不黑，因為有一點營養不良，所以頭發偏黃褐色，枯草似的，好在喬宏盛帶他去理發店做了次營養，理發師在他頭發上抹了半天，後來又修又剪又吹造型，收拾出來後，這個天然發色看起來還挺好看的。他五官長得也很不錯，所以，撐得起這個發型。

除了黑。

這點是真沒辦法。

大夏天的總不能給他臉上糊一層粉底……再說男孩子嘛，黑點也沒啥。喬宏盛愁完也就平和了，捂倆月肯定能白回來。

“他那頭發就那個顏色，你別找借口。還有半個月開學，你自己看著辦。”

“然然晚上想吃什麽？阿姨給你做好不好？”喬羽媽媽餘思檬打著圓場。

“隨便，你們吃吧，我約了同學打游戲，今晚不回來了！”喬然當然不會領情，他重新戴上墨鏡，抱著他的滑板又出了門。

“然然！”喬宏盛沒叫住親兒子，一扭頭，後兒子也悶頭上了樓。

他只得壓低聲音跟餘思檬說：“這倆小子，正是叛逆的年紀，再過段時間開學了就沒事了。”

餘思檬輕輕附和了一句“嗯”。

餘思檬的音容笑貌仿佛還在眼前，他卻再也看不到了。

喬羽視線有些模糊，他仰頭盯了天花板一會兒，才重新看向屏幕。

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停在“小王子”後面，一閃一閃的。

原來……後面他一個字都沒能寫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小天使們喜歡的話收藏一下呀。最近評論區不好用，再沒收藏，作者寂寞死了TA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