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仲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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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的日子, 唐家市郊區的原木批發市場,孟蜀正扶著一棵樹打噴嚏。

“哎呀老板,我這鼻子是真的不行了, ”他揉了揉通紅的鼻頭, 沒忍住又打了一個,“這裏面的油漆味這麽嚴重,我最聞不得這個。”

謝汶戴著口罩,長身玉立站在不遠處:“那你還要跟我再進去嗎?”

“那還是要的, ”孟蜀走到他面前,掏出毛呢大衣兜裏的口罩重新給自己戴上,“老板, 我們要重新找合作廠商嗎?說實話, 這裏面的原木品質參差不齊, 有的還沒看出成色就上漆了。”

可是, 這裏的的確確是整個唐家市最大的原木采購基地, 要是想親自找合作商, 怎麽都繞不開這裏。

孟蜀就是這點沒想明白, 姜總明明都給老板找到那麽好的合作對象了, 為什麽他們還要特意出來走這一趟,況且, 這裏的質量不一定比那幾家公司更有保障。

謝汶沒說話,帶著他重新越過鐵門, 在井字格一樣的門店裏來回轉悠, 偶爾遇到合心意的便停下來問價。

今天天氣冷, 他圍著姜知野的圍巾, 把下半張臉和脖子捂得嚴嚴實實, 叫人看不清樣貌。

不過即便如此, 原木市場的老板還是從他的穿著和舉止看出來謝汶是個潛在的大客戶,每走幾步便有人湊上來搭話,報出的價格也比謝汶心中的上浮了三分之一。

到後面,謝汶幹脆放棄親自交涉的想法,轉而讓孟蜀問價。

這裏的小店能暗示提供大批貨源的很少,一般能應下孟蜀條件的,背後都有木材廠家直供,一整天過去,他們兩人準確記下幾家店面的聯系方式,打算回去再做商討。

這件事告一段落,謝汶心裏懸著的石頭也放下了。

孟蜀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只聽謝汶解釋說:“……其實,最後或許還是會與知野介紹的那幾家企業之一合作。”

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謝汶在談生意這方面並不擅長,很難找到姜知野提供的優秀貨源。但他不想在這件事上什麽都做不成,眼睜睜地靠別人擭取成果,盡管這個“別人”是他的戀人。

謝汶在試圖按照姜知野的想法,慢慢地依賴他,可這種依賴不包括他的責任——尤其是本應他出力的事。

孟蜀聽到這,不由得出聲打斷道:“老板,你這樣就和姜總太見外了。談戀愛就是要這樣,兩個人互相扶持互相幫助,有姜總在,我們的項目要提效多少?後續借著姜氏的名義,我們和其他企業談合作還能順利許多。”

謝汶認真品味著孟蜀的話,好半天才低下頭,有點茫然地問:“這種事依仗他的名聲,真的好嗎?”

孟蜀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兩個人討論不清楚這個疑問,謝汶也就沒有再想,他已經做好姜知野全面進入自己生活的準備,不管怎麽說,還是要先試一試。

談完廠商,謝汶沒有急著走,他開始更認真地,一家一家尋找楓木原料。

孟蜀耐心在他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只消一眼便知道自家老板是什麽打算。

“老板,最近又在準備做琴?”

謝汶彎腰在木框裏挑著樣品,聞言嗯了一聲,頗為自然地說:“給知野準備的。”

他沒忘記姜知野想要一把定制的小提琴,最近閑來無事,腦子裏想的也總是這個。剛好手上的材料都不太滿意,趁著今天多逛一逛,沒準能買到合心意的。

價格不是問題,所以後面問價時,謝汶沒讓孟蜀代勞。

孟蜀渾身打了個抖,不是讓風吹的,是被謝汶那一句話給電到了。

果然談了戀愛的男人就是不一樣,從前的老板可沒這麽接地氣,又哪裏肯花大把時間為了一塊木料奔波。

虧他還擔心姜總和老板會不會出什麽問題,現在來看,他更應該擔心這兩人的感情是不是過好。

一直到夕陽扶上晚霞,謝汶的轎車才從原木批發市場離開,汽車後備箱放著一塊品種極佳的楓木,那是為姜知野準備的。

夜裏,他坐在自己的制琴室,戴上眼鏡,嚴謹地畫起了圖紙,腦海裏不斷描摹著小提琴做完的樣子。

直到掛鐘鐘擺輕輕晃動十二下,謝汶才停下動作,他揉著自己的眼鏡,唇邊忍不住微微勾起來,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幼稚還是在笑話自己過分用心。

後面接連幾天,姜知野在微信上和他請了假,說是要繼續去法國出差,兩地有時差,彼此都很克制地沒有在對方休息的時間打擾,謝汶有更多心思花在制琴這件事上。

某天下午,冼律工作室傳來一陣騷動。

聲音是從攝影棚傳出來的,彼時冼律在辦公室教育自己正在上大學的弟弟,小孩子對什麽都好奇,聽到外面的議論聲,忍不住探出頭向窗外看。

房間安裝的是玻璃墻,有一面正透明,對著外面的攝影棚。

“看什麽看,”冼律捏了捏眉心,“你在這裏好好反思一下,一會兒找我做檢討。”

工作臺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套頭針織衫的青年,他站直身子,靈動的雙眼露出幾分笑意:“好的哥,你快去吧。”

冼律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

幾個女生簇擁著一個英俊的男人向裏走,她們一人接一句,熱情地問道:“您是來找冼先生拍雜志的嗎?請問叫什麽名字?電話是多少?”

男人一概用微笑回答:“抱歉,我不是模特。”

“不是模特?那是哪個公司簽的男星?是不是最近有什麽選秀節目我漏看了……”

“叩叩——”冼律在玻璃墻上敲了兩下,陰著臉色說:“五點半有The Eternal男團的專訪,人馬上就到了,你們還不趕緊準備一下?”

攝影棚的男男女女乖巧地作鳥獸散,不再湊上去搭訕。

冼律抱臂倚在墻邊,看著男人一步步向自己走近,語氣發酸道:“平時可沒見你來得這麽快,果不其然,還是為了姜知野。”

“咳咳,”謝汶有點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東西到了嗎?”

“還沒有,我請的人這會兒應該快到了,你先在我辦公室裏休息一會兒,”冼律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上前拉開自己的座椅,“我出去接個人。”

“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謝汶瞟到房間裏站著的另一個青年,表情微滯,聲線裏透著幾分不確定,“這是……小燁?”

“是他,”冼律一看到弟弟,臉色就有點陰沈,“這小子上高中以後很少再來我這裏了,你認不出來也正常。”

他上前不客氣地拍了拍冼燁的後腦:“還不趕緊叫哥哥?”

冼燁今年都大四了,早就不是當時那個四處亂跑的小孩,他見到許久未見的哥哥,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謝汶哥哥好。”

謝汶對他笑了笑。

冼律走了以後,冼燁像軟骨頭似的,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你哥哥這是在跟你談話?”謝汶好奇地問。

“是啊,他怪我出去拉私活了,還不告訴他,”冼燁有點苦惱,“可是我還沒想好怎麽跟他說。”

“什麽私活?”謝汶挑眉,“你現在已經畢業了?”

“嗯……還沒有,只是一個實習,”冼燁翹著腿,一下下地顛著,“我最近在給一個男團成員當藝人助理,有次跑外勤的時候,剛好撞見哥哥給他拍照——然後就暴露了。”

冼律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似乎對冼燁私自涉入娛樂圈的行為很生氣。

謝汶聽著小孩子的抱怨,頗有些好整以暇,他沒打算插話,只坐在位置上安靜地聽著,像一尊優美的雕塑。

冼律盯著他的臉,忍不住多看了會:“謝汶哥哥,我怎麽覺得你長得越來越好看了呢?難不成我到三十歲也會擁有一張萬人迷的臉?”

“怎麽這麽說?”

“我是真的發現了,”冼燁振振有詞道,“聘我做助理的那個大明星今年也剛好三十,我覺得他身上有種其他人沒有的氣質……和謝汶哥哥你很像。”

“嗯,”謝汶隨口答,“可能我們年齡都大了,成熟了吧。”

“我哥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跟我吵起來的,”冼燁蹙眉說,“實話告訴你,我好像喜歡上那個明星了,但我覺得這種喜歡和愛情是沒關系的,偏偏我哥總覺得我思想有問題,妄想跟人家有什麽秘密交易。”

“他最近快過生日了,團員都在積極為他準備生日慶,你說我要送什麽好?”

他痛快地輸出一通,把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據地全部說出來,再一條條駁斥冼律的教訓。謝汶耐心地聽他說完,隨口問:“小燁,上大學讀的什麽專業?”

“啊?”冼燁楞了一下,“法學。”

謝汶點點頭:“選的專業不錯,很對口。”

“什麽對口?一點都不對口啊,”冼燁拍著沙發扶手,“我現在明明是藝人助理……不對,謝汶哥哥,你還沒和我討論剛剛的問題呢。”

“討論什麽問題?”

冼律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入對話。

房間裏的兩人向聲音來處望去,冼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漂亮成熟的女人。

“小謝,來,”冼律對著謝汶招手,“這位是首都音協弦樂組的主席,也是國際音盟的大使,向音。”

謝汶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和女人握手示意:“你好,我是謝汶。”

“Liam,我知道你,”女人勾起紅唇,聲線婉轉,親切地叫著他的昵稱,“國際盛傳的意大利制琴大師。”

謝汶微笑:“向小姐言重了,我不是什麽大師。”

“怎麽會?謝先生要不是大師……”向音提起手裏的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怎麽會四處輾轉來買我這裏的琴弦?想必一定是做琴要用吧。”

冼律看了謝汶一眼,後者的脖頸浸上一層粉色:“……是。”

“剛好我這裏也不缺,這盒子裏的弦都送你了,”向音甩了甩大波浪長發,將手機一並交到謝汶手上,“留個聯系方式,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謝先生。”

能和首都音協的主席牽線,對他百利無一害,謝汶會意,輕聲問:“向小姐需要我做些什麽?”

“當然還是和音樂有關的事,”向音面上露出柔美的笑容,“國際音盟駐羅馬總部發了信函,說要成立一個世界級的交響樂團,中國恰好抽到弦樂組的名額,我們首都音協最近正在積極舉薦合適的樂團,不知道謝先生有沒有興趣?”

這對謝汶所在的交響樂團裨益很大,他確實有點興趣,思考幾瞬,說道:“向小姐希望我如何出力?”

“唐家市的弦樂團就交給謝先生操練了,一個月後我們會票選出候選團,遞交到羅馬總部,這個消息通知到這裏,剩下的就交給謝先生了。”

向音伸出手:“合作愉快。”

冼律和謝汶兩人送她上了車,往回走的時候,謝汶聽到好友的感慨。

“向音這個人挺雷厲風行的,和你交換完號碼就走了,”冼律搖搖頭,“還以為你們會多聊一些。”

“這行忙起來就是這樣,”謝汶說,“還是要多謝你幫我引薦,否則我真的拿不到這麽優質的琴弦。”

冼律卻說:“這事不用謝我,還是謝你自己吧,我和她只見過一兩面,一提你的名字,她二話不說就來了。”

進了辦公室,冼燁正在打游戲。

冼律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他一頓,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唔,”謝汶擡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今晚有個飛機要接。”

冼律點點頭:“懂了。”不用說都知道是誰。

他從衣架上取出外套:“那我送你出去。”

謝汶不置可否,他們並肩而行向外走,身後,冼燁忽然跑上來喚了一句:“謝汶哥哥。”

“你還沒告訴我要送什麽生日禮物比較好,像你這樣的男人都喜歡什麽?”

這個問題有點肆無忌憚,冼律聽了,有些疑惑地問:“什麽生日禮物?”

“沒事,”謝汶居高臨下摸了摸冼燁的腦袋,點評道,“你這個弟弟還挺可愛的,比小明話多。”

“得了吧,他要是有一明一半讓人省心,我也不至於這樣。”冼律答。

其實誰的弟弟都不讓人省心,各家有各家的煩惱。

謝汶揉了兩把,剛要收手,視線向外一瞟,透過玻璃窗看見攝影棚外草地上一輛熟悉的奢華轎車。

車頭打著雙閃,男人還穿著工作時剪裁得體的西裝,淩厲的眉峰微微上挑,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玻璃房裏的謝汶,面色有點陰沈。

謝汶的手僵在原地。

冼律和冼燁註意到他的異樣,紛紛轉過頭去,姜知野早已站直身子,向著攝影棚的門口邁開長腿走來。

“他怎麽回來了?”冼律問道,“飛機提前了嗎?”

謝汶也不清楚,他提著袋子,還沒走到大門,姜知野壓迫性的身形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什麽時候落地的,”謝汶下意識把裝著琴弦的袋子往身後送,“這和小薛跟我說的時間不一樣。”

姜知野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眸光緊緊盯著他,輕聲說:“怎麽可能讓你在機場等那麽久,一下飛機我就過來了。”

“餐廳已經訂好了,我們走,”他柔聲說完這句話,對著謝汶伸出手,“冼先生也可以一起來。”

得了吧,誰要和情侶一起吃飯。冼律瞇了瞇眼,像是挑釁姜知野似的,回了句:“真不巧,我和小謝也約了晚飯吃,姜總還是遵守一下先來後到吧。”

“那也是我先來,”姜知野挑眉,順其自然地拉過謝汶的手腕,眸光流轉,又像是才發現這裏還有第四個人一般,“這位是……?”

“是小律的弟弟,叫冼燁。”謝汶介紹道。

“弟弟都來看你了,不陪人家吃飯嗎?”姜知野把鍋甩給冼律,“我的弟弟來家裏做客,也都是我親自招待的,冼先生。”

大言不慚地說完瞎話,他牽著謝汶的手道別離開了,在冼燁面前半點都不忌諱。

冼燁目瞪口呆地看著姜知野的背影:“謝汶哥哥喜歡這款的嗎……霸道總裁?”

這和他的巨星老板口味截然不同。

“誰知道他究竟看上姜知野哪裏了,”冼律有點生氣,“這個姜知野,又霸道又愛吃醋,怎麽這麽野蠻。”

可惜這些話半分都傳不到那位野蠻人的耳朵裏。

姜知野把謝汶送到車上,抓著他的手感受了一下溫度,隨後坐進駕駛位,調高幾度空調。

他沈聲問:“我不在的這些天,店裏有沒有什麽事?”

“沒有,”謝汶悄悄把袋子放在後座,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你呢?”

“也沒什麽事,”姜知野邊倒車邊問,“聽薛唯說,上周一你和孟蜀出去了一趟,去哪兒了?”

謝汶剛要回答,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歪過頭,好笑地問:“這是在查崗呢?”怎麽連具體時間都知道。

姜知野只說:“守護老婆是我的天職。”所以這些當然要過問。

“沒什麽事,買點做小提琴用的木料,”謝汶瞪了他一眼,“沒在家裏還是不要用這個稱呼,萬一哪天在別人面前說漏嘴了怎麽辦。”

“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麽?”姜知野說話一點不臉紅,“姜太太?小謝還是小汶?”

沒等謝汶回話,他有點悵然地嘆了一息,“比你生的大真是太遺憾了,要是年輕幾歲,我也要叫你謝汶哥哥。”

他聽見臨走時冼燁說的那句話了。謝汶嗆了一下,在車裏幹咳起來。

姜知野思忖幾秒,伸出手握住謝汶,神色認真地說:“明天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好不好。”

尾音沒有上揚,是肯定的語氣。

今夜看到的景象讓姜知野生出幾分警惕,明知道謝汶的心放在自己身上,他還是莫名地有些不安。

還是再近一點,放在身邊才讓人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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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老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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