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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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過年。

天氣倒是難得放了幾日晴, 武安侯府今日也顯得格外熱鬧…

自打王昉與陸意之大婚後未久,陸家在今日又大宴賓客為得卻是陸則之與徐靜嘉兒子福福的滿月禮。

時下有“滿月為人之初始”的說法, 因此每至這個日子必定會大宴賓客,為這位新生兒賦於最美好的祝福…何況陸則之身為侯府長子,來日必定是要承襲爵位,而他們的長子便是日後的世子。

雖說陸家如今較起往昔已呈沈傾敗之勢, 可總歸與宮裏的那兩位還連帶著關系,再傾敗又能敗到哪裏去?

因此朝中眾人以及金陵城中的貴人自然不會舍去今日這個交好的機會。

如今時辰還算早——

可武安侯府卻已熱鬧紛紛,奴仆下人皆已開始拾掇起手上的事, 另有不少管事細細打點著, 沒得待會在滿月禮上出了什麽差錯。

天色還早…

王昉摸索著坐起了身,屋子裏沒點燈, 她只能透過帷帳隱隱瞧見菱花窗外的幾許灰蒙白光…

今兒個是福福的滿月禮,她自然也要去幫襯著些。

好在衣裳昨兒個她已讓琥珀拿了進來就放在一旁的長案上, 王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長案上把外衫取了進來, 還未曾披上就被陸意之伸手帶進了懷中…陸意之攬著王昉的腰肢, 頭枕在她的肩上,聲音有些喑啞:“怎麽醒得這麽早?”

“吵醒你了?”

王昉擡了臉看著陸意之,只是屋中太過昏暗, 她也只能隱隱瞧見一個輪廓…她的指腹輕輕滑過他微攏的眉心, 口中是言:“今兒個是福福的滿月禮, 我得去小廚房幫看著些。”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時辰還早, 你再睡會。”

陸意之這幾日每天早出晚歸, 今兒個好不容易休假…

她想讓他好好歇息。

“嗯…”陸意之閉著眼, 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口,他也未曾攔她,只是抱著她的腰肢又溫存了一會,跟著是又說道:“不要太累,若有什麽事只打發別人去做就是,你是新婦即便什麽都不做旁人也不會說什麽的。”

王昉笑了笑也未說什麽,只是輕輕應了。

她倒也不怕旁人說些什麽,只是徐靜嘉剛出月子身子正弱著,她能多幫些自然是樂意的。



等洗漱完。

王昉便與琥珀一道往廚房走去。

此時天色還早,廚房裏卻已是一片熱鬧,進進出出的時不時還能傳出一個婦人的聲音…王昉停了步子往裏看去,廚房的管事姓“李”,早些時候程嬤嬤已把家中幾個管事的性子與她說了個透徹。

李管事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生得有些肥胖,臉上卻透著一副精明樣…這會正叉著腰差使著手下人,口中時不時說道:“新鮮的鵪子呢?怎麽還沒取進來?”

“來了來了…”

“把那幾盤新鮮的魚都先給殺了…”



王昉站在門口瞧了一瞬才繼續邁步走了進去。

“二奶奶?”有人瞧見了王昉進來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跟著是打了個禮恭恭敬敬喚了她一聲:“二奶奶。”

其餘人見此也跟著喊了一聲。

李管事是最後一個喊的,她打完禮便笑著迎上前:“奶奶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廚房裏亂糟糟的,您要不去外頭歇一歇?”雖說昨兒個她就得了信,說是今兒個二奶奶過來一起幫襯著,可她心中卻是有些不以為意的。

廚房裏的東西又亂又雜——

二奶奶年紀輕輕又怎麽可能過來幫忙?不過是平白占個好名聲罷了。

她原先就想著,即便這位二奶奶過來也只把人當個祖宗似得供在一旁就行了,沒得真讓她受了個什麽傷出了個什麽亂子,她們這些下人可擔待不起。

不過…

李管事看了看王昉身上穿著的衣裳,都是最尋常的打扮了,連帶著手上也未曾戴個什麽首飾…瞧著倒是有模有樣的。

王昉先前就看著李管事,自然也未曾錯漏過她面上的表情…

她知曉這位李管事心下在想什麽,不過王昉此時沒有什麽解釋的心情,只是淡淡開了口說道:“我既然是來幫忙,哪有你們忙活我坐著的道理?”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宴席的單子可擬好了?”

“擬好了…”

李管事未曾說話,倒是站在一旁的一個年輕婦人說了話…她低著頭把手中的冊子奉給了王昉,口中是跟著一句:“今兒個共擺了十張桌,每桌十菜三湯四道甜點,都擬在上頭了。”

王昉聞言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掀起眼簾看了眼前的年輕婦人一眼,跟著是接過了單子細細看了一眼。

李管事見此便攏了眉心,她知曉這位二奶奶往日在家的時候也曾管過家,可那到底是繡花枕頭一頭空還是真的有本事…旁人可不知曉。這會時辰正緊張著,她可沒這等子閑工夫陪這位二奶奶裝模作樣。

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

便聽到王昉已開了口:“把這道酒炊淮白魚先下鍋蒸著,還有這道等頭春也可以著手準備起來了…這兩道菜用時要長,沒得過會菜肴多了來不及。”

王昉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這道貴妃紅和漢宮棋樣子差不多,便只擇一個就是,其餘一個換成金乳酥。”

她這話一落,不管是李管事還是旁人都被怔住了…其中尤以李管事的情緒格外豐富。她仍舊張著口看著王昉,面上似是有幾分不敢置信,原本只當這位二奶奶是個繡花枕頭來練個假把式,哪裏想到她竟是真的有本事。

“怎麽?”

王昉未見她們還未動身便擡了眼看去,一雙遠山眉微微攏了幾分,連帶著聲線也跟著沈了幾分:“還不去做事?”

“去去去…”李管事忙應了一聲,而後是對著一眾人和索道:“還不快快按照二奶奶的吩咐去做?”

廚房內便又重新忙活起來。

這事傳到姚如英那處的時候,她正坐在軟榻上看著手中的冊子,聽聞沈嬤嬤這番話她便笑著擡了臉:“我往日瞧她便是個聰慧能幹的,昨兒個她說要去幫襯著些,我還怕她勝任不了…如今看來著實是我想多了。”

沈嬤嬤聞言也笑著接過了話,手中的美人錘卻照舊輕輕敲在她的腿上:“二奶奶素來是有本事的。”

“是啊…”

姚如英笑著應了一聲,跟著袖下的手卻是輕輕叩起了書面,待過了一瞬才又開口說道:“若說我這兩個媳婦都是極好的,只是則之媳婦那個娘家,我卻是真的不喜歡。”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今兒個廟子巷的那兩位可有說要來?”

廟子巷說的便是徐家了…

沈嬤嬤聞言手中的美人錘便跟著一頓,她埋著頭待過了一瞬才又開口回道:“帖子送了過去,那位夫人平素最愛湊熱鬧,只怕是要來的。”

姚如英聽聞她這話,一雙眉心便又跟著攏了幾分:“罷了,人生不如意總有十之八九,好在靜嘉也是個通事的…若不然咱們這偌大一個侯府,我還真不放心交到她的手中。”

“也是大奶奶福氣好…”

沈嬤嬤這話說完便又笑跟著一句:“能碰見您這樣的婆婆。”

姚如英聽她這話,面上的表情倒是好了許多…她也未再多說什麽,繼續看起了手中的冊子。



日頭越漸升高。

武安侯府門前自然也迎來了不少客人,瞧著便也越發熱鬧了。

婦人、小姐的馬車都是直接駕進內院的影壁處,再按著身份或是領到會客處,或是領到徐靜嘉的瀧盈苑那處。

今兒個來得客人大多是有身份的,停在影壁處的馬車自然也都是不錯的…偏偏其中有一輛瞧著卻有些格格不入,有先下馬車的貴人便睨一眼過去或是問著身邊的丫鬟,或是問著身邊相識的人。

“這是哪家的?”

瞧著怪是格格不入的。

這其中自然也有識得內情的,見此便低聲說道:“估摸著是廟子巷的那一位夫人。”

廟子巷的那位夫人…

說得自然便是徐大人的那位新夫人,徐靜嘉的繼母何氏。

眾人聽到這個名字免不得都皺起了眉心,對於這位夫人她們即便有未曾見過的,卻也是知曉些內情的…這位何氏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即便是比起徐靜嘉也沒大上幾歲,偏偏又是個不安於室的,先徐夫人去世還未滿一年便與徐大人勾搭上了。

還有人說這位何氏在嫁給徐大人的時候便已懷有身孕了,可見兩人只怕是早就有了首尾的。

那位徐大人早先也是有些風骨的,在朝中的風評也算得上不錯,只是如今因著這樁事便再未被提拔過…這般年歲還窩在那個官位,也免不得令人有些唏噓。

幾人這一番思緒間…

那輛馬車便已下來了人,打首的是一位年輕的婦人穿著一身大紅石榴裙還梳著一個高稚髻,面容還細細塗繪了妝容,一雙媚眼橫波的讓人瞧著便心生不喜…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兩個年輕姑娘,瞧著倒都是清秀可人。

只是有這麽一層關系在,眾人自然也沒有攀談的欲望。

何氏眼瞧著那群貴人…

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便見她們紛紛側目避了開來,何氏見此自是止不住咬了銀牙,放在丫鬟胳膊上的手也用了幾分力道…這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她可是那個小蹄子的母親,就連姚如英都要喚她一聲“親家”。

她們是什麽東西?

何氏想到這便又止不住擰了把丫鬟的胳膊,怎麽偏偏就是那個小賤蹄子?若是她再遲一些…保不準如今受到這些富貴榮華的就是她了。

“何夫人…”

陸家的丫鬟瞧著這位夫人心下本就不喜,尤其是瞧見她面上的神態便越發不喜…她低垂著眉目斂下了眼中的思緒,聲音倒是依舊恭敬:“大奶奶已在屋中侯你們許久了,您請吧。”

何氏聽到這話,一雙眉便又擡了幾分…

憑什麽她去見那個小賤蹄子,該是那個小賤蹄子來見她…可她心中到底還記著今兒個為什麽來,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忍下了那口子氣。她重新把手放在了丫鬟的胳膊上,聲音微微揚起端得一副媚態風流:“走吧。”



瀧盈苑。

徐靜嘉如今已出月子,自然也就能下床了,今兒個是她兒子的滿月禮,她過會還得見客自是也好生打扮了一番…一身大紅長女袍,底下是一條翠黃色的織金馬面裙,滿頭青絲用金玉制得頭面綰成一個驚鴻髻。

許是她平素都是一副清雅打扮…

今兒個這樣打扮反倒是又多添了幾分大氣。

這會徐靜嘉正坐在屋子裏抱著福福…

陸棠之便坐在另一側半彎著腰身,手中是拿著撥浪鼓輕輕逗弄著福福…一室歡聲笑語。

丫鬟打了簾子輕聲稟道“廟子巷的夫人來了…”這個稱呼的確算得上是生疏了,可屋中眾人卻並未有旁的神態。

徐靜嘉也未曾動身,她依舊抱著福福逗弄著,聞言也只是淡淡發了話:“讓她們進來吧。”

“是…”

沒過一會簾子便又被重新打了起來,何氏領著徐靜美和何晚走了進來…她心下正惱怒得厲害,這個小賤蹄子竟然敢這樣落她的臉面,連迎也不迎一回。可眼瞧著屋內的裝飾,她那股子惱怒便消散了不少。

她的眼直直看著這些裝飾物,這可都是些好東西啊…

她一點點瞧去,最後眼是滑過徐靜嘉頭上戴著的頭面,何氏心下更是止不住一動…看來這個小賤蹄子還真是挺受寵的。

這樣的話,今兒個要她做的事便又多了幾成機會。

何氏想到這便先斂下了那股子怒意,她擡了步子往裏走去面上是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口中是跟著說道:“大姐兒如今是越發好看了…”她這話說完便又看向徐靜嘉懷中的小兒,輕輕“哎呦”一聲:“咱們的福哥兒可真是好看,快,讓外祖母抱抱。”

她這話一落,屋中眾人都皺起了眉心…

外祖母?她算是哪門子外祖母…可真夠給自己臉的。

徐靜嘉更是直接把福福放到了奶娘的手中,面色平淡,口中是跟著一句:“福福餓了,你抱去裏間吧。”

她這話說完便又看向陸棠之:“棠之,你先回去吧,母親那處也要人幫忙。”

陸棠之原先不想走,徐家這幾個人可都不是好人,大嫂性子好,她怕她會吃虧…只是看著徐靜嘉不容置喙的面容她便也就歇了心思,索性也就幾步腳程的距離,又是在陸家,她就不信這三人敢做出什麽事來。

她心下這一思索便點了頭往外走去。

簾起簾落…

屋中除了徐靜嘉和她的貼身丫鬟便只剩下了何氏三人。

何氏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模樣自是有些不好,她剛要發怒,身後的兩人卻輕輕咳了一聲…那幾聲輕咳倒是喚回了她的理智。何氏咬了咬牙,罷了,先不跟這個小賤蹄子計較,以後若是阿晚…有她後悔的。

屋子裏有一瞬得靜謐…

徐靜美倒是幫著開口說了話:“大姐自打嫁了人脾氣可是越發大了,怎麽說母親也是長輩…”

徐靜嘉沒有這個心思與她們周旋。

今兒個是福福的滿月禮,還有不少事等著她去做…若不是怕她們來了亂說話,她也不會在這接見她們。

徐靜嘉的手中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未等她說完便開了口:“你們今兒個來若是為了賀喜,那我便先謝過你們了…若是沒有別的事,我便要去忙活了。”她這話太過直白,只差打著明面趕人了,三人聽完後自然面色不好。

何氏本就不是個好脾氣的,聽她這話便再也忍不住脾氣徑直開口說道:“大姐兒,你可是忘記你姓什麽了?”

她這話說完便直接坐在了軟榻上,一雙媚眼朝徐靜嘉睨去,口中是又跟著一句:“今兒個是你父親讓我們來見你的,大姐兒,不是我說你,你嫁了好人家也該時時刻刻為家裏著想…如今靜美和阿晚的年歲也大了,你想個法子把她們送進宮裏當娘娘去。”

她這話說得很是理所當然。

徐靜嘉聞言卻沈了臉色…

她身邊的丫鬟更是止不住那股子氣,直接開口說了話:“夫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宮裏的事可不是咱們奶奶能論得了的。”

“什麽論得了,論不了…”

何氏冷眼看著徐靜嘉:“陸家是什麽什麽身份?你如今身為陸家的長媳難不成連這些事都做不了主?”

她這話說完便冷笑一聲:“我瞧是你不想做吧。”

徐靜嘉的臉色一直低沈著,她的指腹緩緩撫著茶壁像是在壓抑著脾氣,待過了許久她才掀了眼簾神色淡漠看向眼前這三個人,口中跟著淡淡一句:“這事我幫不了,你們可以走了。”

“徐靜嘉!”

說話的卻是徐靜美,她的臉上是未曾遮掩的氣憤:“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們能過好日子?還是怕我們得了勢會損害到你的利益?”

何晚見她說的沒邊忙拉住了她的袖子,她比何氏聰明此時還是一副和氣模樣,口中還跟著好言好語一句:“徐姐姐,若是我和靜美進了宮以後便是你最得力的助力,以後你有什麽事我們也能幫得上忙…你如今雖是過得不錯,可著長年累月的,你若身後沒個幫襯的人又怎麽比得過別人?”

她說到這是跟著稍稍停頓了一瞬,才又笑著開了口:“我可聽說了,府中新進門的二奶奶可是出生慶國公府。”

她這話剛落——

徐靜嘉手中的茶盞便重重落在了茶案上,她的臉上是再未遮掩的冷漠,連著聲音也沈了幾分:“我說了這個忙我幫不了,你們可以走了。”她身邊的丫鬟聞言也直接趕起人來:“夫人,兩位姑娘…咱們奶奶還有事,您三位且先去花廳吧。”

這便是實打實的趕人了。

何氏三人見此皆有些面色不好,就連先前還和氣的何晚也忍不住冷了面色。

“大姐兒如今是連老爺的話都不聽了嗎?”何氏仍舊坐在軟榻上,她冷著臉看著徐靜嘉,聲音微微揚高幾分:“還是大姐兒想讓老爺來親自與你說?”

父親…

徐靜嘉聞言卻止不住面色一變。

難不成父親當真有這個意思?她不相信…即便父親這些年行事越發不如往年,可她還是不信父親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他怎麽會任由她們這樣來為難她?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做不了這樣的事。

何氏見她變了面色,心下卻松了一口氣…

好在這個小賤蹄子還能聽她父親的話,若不然這事還當真有些難辦。

她仍舊端坐在軟塌上,無視丫鬟面上的氣憤,口中是跟著一句:“我說大姐兒還是好好想想吧,你如今即便得了你夫君和婆母的寵愛,可女人啊沒有娘家的扶持可不是回事…等阿晚和靜美得了陛下的賞識,難不成你還怕沒人幫你?”

“你要記得,我們總歸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徐靜嘉的唇邊泛起一抹嘲諷的笑,他們何時是一家人了,母親屍骨未寒這個女人便挺著肚子進了徐家,還有她這個好妹妹…她剛要開口說話,簾外便傳來丫鬟的一聲:“二奶奶,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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