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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驚蟄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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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了昔日的繁華。從柳州到應天,亦嵐沐言二人就一路順著秦淮河乘船行了三日。都說“江南柔好,十裏秦淮。”秦淮河上柔波蕩漾,雖邊桿船只來往不斷,卻也比京城少了許多喧囂繁雜。

當下他二人所乘船只已行至應天河畔。船家正撐著長竹竿將船停靠在岸,對船內大聲道:“二位客官,應天到了。”

亦嵐自船艙內走出,將銀子遞給那船家,道了一句“有勞了”,便同沐言下了客船。

下了船後,沐言就沿著河畔一路向前走,隨口一問:“到應天了,接下來去哪?”

亦嵐一笑,溫言道:“先找家客棧住下吧。振災的事辦完了也不急著回京,往後幾天再慢慢陪你逛。”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位身著二品補服的官員急匆匆趕到,身後跟了一眾隨從,還備了一頂寬敞的軟轎。那官員一見亦嵐,便躬身下去,“參見睿王爺,下官乃應天一地巡撫,聽聞王爺到往,特前來迎接。王爺請上轎,要去何處盡管吩咐下官,下官定當事先替您安排妥當。”

亦嵐一見那應天巡撫前後殷勤奉承,心裏不由陣陣厭煩,冷道:“這次來應天只是微服,如此迎接未免太過勞民傷財,我們隨意找家客棧住下便是。你也不必特地安排什麽,只管帶這些人回去就行了。”

應天巡撫先是訝異,而後忙點頭道:“王爺教訓得是,下官這就帶他們回去。”

秦淮河岸如今已至華燈初上之時,河中燈船畫舫鱗次櫛比,船上一律彩燈懸掛,河面燈火影綽,自成一景。秦淮河兩岸雕梁畫棟漸次林立,紅色燈籠高懸。河畔上偶有賣唱的姑娘奏著管弦,邊用吳儂軟語唱著當地小調。亦嵐沐言二人所乘燈船中擺滿了酒菜,也駛得離河畔那頭甚遠。如今就唯有天心的皓月與腳下河水汩汩流淌之聲,再無其他。河畔上那些繁華錦繡仿佛都與他們毫無關系。

沐言當下靜靜立於船頭,遙望對岸宛如天邊星辰般的燈火,不禁展顏笑道:“果然沒來錯,倒是個好地方。”

亦嵐也輕輕一笑,“你喜歡這裏,以後常常帶你來就是。就像現在這樣,也不必隨從跟著,就我們兩個人。來這裏也只劃劃船,看看山水,如何?”

沐言握住他的手,“不必,不必以後,現在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入了亥時,秦淮河上漁火只剩星點,兩岸河畔也寧靜了許多。此刻他二人都已微微有了醉意,就任由所乘燈船在河中順水飄著,亦嵐倚在船艙外,笑道:“從前都不曾見你這麽開心過,看來禪位一事總是做對了的。若還是皇帝,雖也有機會來此微服私訪,可總不會像現在這樣逍遙自在。”

沐言就仰面躺在船中望著夜空中星澄閃爍,一笑後借著微醺從袖中摸出兩支玉笛子,遞過其中一支給亦嵐。亦嵐接過去低頭一看,不禁笑道:“隨身都帶著?”

沐言先是一噎,繼而偏過臉去,“隨身帶點值錢的物什以防不時之需而已,若有什麽緊急情況我就當掉換錢了。”

亦嵐聽罷也不多戳破他什麽,一笑後拿過翼影笛輕吹了一支輕快簡單的笛曲。人皆說“音為心聲”,若非可以真正舍下名利權柄,又怎能體味到當下這樣單純徹底的快活?

沐言安靜在旁聽著,邊慢慢抿著一杯雨花茶。一曲終了,亦嵐放下玉笛,問他,“在想什麽?”

沐言凝視遠處山水,輕輕道:“我在想,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還有多好。”

亦嵐淡笑著擁過他,對著那張素凈的面容吻了下去。懷中那人眼神祥和猶如秦淮河上的重重柔波。他望著他笑道:“你喜歡,以後就一直陪你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14年3月的時候寫的。聽著Winky詩的《江南調》寫完的,這歌很江南秦淮的感覺。其實這一章從全文角度來看基本沒什麽情節推動的作用。就是兩個娃去秦淮河上溜達了一圈而已,挺甜的一章。一直特別想去秦淮河看看,那種漁火點點,秦淮河兩岸古建築檐角上掛滿了大紅燈籠那種繁華綺麗感覺。不過現在也算是讓兒子們實現一下自己的願望吧?這就是寫文的好處了,可以腦洞大開讓筆下的人去到自己去不了的地方,而自己沒有勇氣,不敢去完成的事情,也同樣可以讓他們去完成實現。+_+*

☆、五十三.鬩墻

五十三、鬩墻

應天一地自古繁華多名勝。數日時間,亦嵐已帶沐言幾乎逛遍了應天各處。從桃葉渡夫子廟,到烏衣巷雞鳴寺,都已一一去過。並不帶任何護衛隨從,也吩咐應天各官員不要張揚。應天巡撫見睿親王一連數日皆是如此,只默默立於一旁若有所思。特連夜擬好一份奏折,吩咐手下六百裏加急將奏折立刻呈與聖上。

那封奏折呈上去幾天之後,皇上便急傳應天巡撫進京一趟。皇命難違,縱使揣摩不清聖意應天巡撫也只得即刻進京面聖。

禦書房內,應天巡撫正跪於金階之下,叩拜道:“微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亦珺高高坐於禦座之上,向下一瞥道:“你就是應天巡撫?”

應天巡撫低頭答道:“回皇上話,微臣乃奕熙三十二年進士,三十六年調任應天巡撫一職的。”

亦珺手指在禦座扶手上敲打了幾下,“朕又沒問你履歷。”而後又將一本上疏擲於地上,“這封上疏是你寫的?”

應天巡撫翻看幾遍了那奏折後忙道:“回皇上,這封折本是臣所寫。”

亦珺一下從座上站起,冷道:“來人,把他拖出去,斬了。”

應天巡撫瞬間大驚失色,猛然擡頭道:“陛下!不知微臣所犯為何罪過?”

亦珺冷哼一聲,道:“你上的這封折本中寫了什麽你該清楚。睿親王是朕的五哥,當初他主動將皇位禪讓於朕,如今不過數月怎可能謀劃造反?!你身為朝廷命官非但未恪守職分,還上疏挑唆朕與睿王兄弟二人關系,罪不容誅。朕沒有對你滿門抄斬已算是法外開恩了!”

應天巡撫臉色微微一變,咬了咬牙道:“皇上!微臣為官一任,該為陛下之讚襄。微臣此次特擬上疏呈與陛下,全是為皇上的社稷江山考慮!睿王初到應天時並不許應天諸官員張揚迎接,且在應天一地數日不帶護衛暗訪民間。睿王如今富可敵國,在柳州振災時又已是民心所向,就算在應天暗中招兵買馬也足有能力。睿王雖為陛下手足,但還請皇上為社稷著想,即刻收釋睿王手中兵權,對睿王加以戒備,以保我蟠雲江山穩固安定!”

亦珺冷道:“睿王是否有心謀反,朕心中自有定論。豈可受你區區一巡撫非議?”說著,又一擺手道:“金吾衛何在?將應天巡撫拖出去斬首,這是朕的中旨,不必內閣草擬定罪。”

殿上面面相覷的金吾衛忙上前將應天巡撫拖出殿外。應天巡撫被拖拽出去時,突然發出一聲哭號:“陛下!臣赤誠忠心天地可鑒!收釋睿王兵權一事,還請皇上三思!”

亦珺只淡淡瞟了應天巡撫一眼,向旁邊一小太監道:“把這些折本收了,擺駕回宮。”

康成二年秋,許是四十餘年輔佐朝政的繁瑣勞累,太皇太後終於病倒於榻上。亦嵐知曉太皇太後重病一事,便即刻從應天返回了京城探望皇祖母。

如今太皇太後重病無法輔政,朝中一切大權皆掌於亦珺一人之手。只是當下亦珺即位時日並不久,亦嵐又已從應天返回京城,外頭更是流傳他的皇位乃從昭德帝手中篡奪而來。亦珺即位以來水患震災皆不斷,加上睿王在柳州振災時又多得聲名,更有朝臣以此為話柄,在朝堂上撞柱死諫望睿親王重登大寶。亦珺聽後也不多說什麽,只是在下朝時諸臣跪安退下後,望著生漆紅柱下那灘赭色的血跡若有所思。

兩年前他是真的並不想即任五哥的皇位的,只是如今已嘗過了眾人的俯首稱臣與禦座上的號令天下天命所歸的滋味,無人會對那至上的皇權毫無貪戀。許多王朝的許多場殺戮政變後,人皆會感嘆一句“天家無骨肉”。一旦一位皇帝開始起了疑心,也許註定就要以一場腥風血雨來鋪墊最後的結局。

如今的壽康宮也愈發清靜起來。除了診脈開藥的禦醫和煎藥服侍的宮女外,宮內已不再有來往的大臣稟報朝中事宜。太皇太後如今臥病榻上,昔日鳳儀赫赫的鳳目已深深凹陷下去,滿頭銀發搭在枕上,比起從前那個機敏銳利的女人像是一下老了二十歲。亦嵐今日剛從應天趕回,回京拜見過皇帝後第一件事便是過來探望皇祖母。

亦嵐進到壽康宮內,一眼望見病塌上的太皇太後,忙過去道:“皇祖母,兒臣來看您了。”

太皇太後聞言睜開雙目,將一雙枯槁的手費力向前伸了伸,“亦嵐,你回來了?”

亦嵐上前一步握住太皇太後雙手,道:“兒臣聽聞皇祖母鳳體違和,心中擔憂,就匆忙從應天趕回了。”

太皇太後點點頭緩緩道:“亦嵐,扶皇祖母起來,哀家有話要對你說。”

亦嵐默默將太皇太後扶起:“皇祖母要說什麽?”

太皇太後有些悲哀地望了亦嵐一眼,“皇祖母問你,你在柳州振災時是否真如他們所說的‘民心所向’?”

亦嵐微微一楞,答道:“在柳州時確是當地一名百姓認出了兒臣身份,後在場的百姓才紛紛跪地山呼千歲的。”

太皇太後又閉目緘默許久,方開口道:“前些日子應天巡撫特呈上疏給皇帝,說你在應天時策劃謀反,有不臣之心,皇帝當日聽時勃然大怒,已將其斬首示眾。只是如今朝局不穩,一眾大臣在朝上死諫望你重登大寶。亦珺初登基不久,性情又難免多疑,如今怕是已對你生了疑心。自古來無數兄弟為權力爭奪反目,深陷血腥泥淖無可自拔。皇祖母已時日無多,實不忍看你們手足相殘一日。所以,你還是暫時告病去承德一段時日避避嫌吧,皇祖母到時也會下封遺詔給皇帝,以護你平安一世。”

亦嵐道:“皇祖母尚在病中,這期間還需兒臣在您身邊服侍照料以盡孝道,豈能擅自離開?”

太皇太後搖搖頭,“無妨,哀家這裏還有這麽多禦醫宮女伺候著。亦嵐,皇祖母再最後求你一件事。無論何時何處,你都定要護得你自身的周全平安。”

亦嵐聽得太皇太後話語中竟有托孤之意,心頭不禁酸楚,低頭應道:“是,兒臣記下了。”他再擡頭時,竟發覺太皇太後目中有顆顆眼淚從她眼角墜下,亦嵐慌道:“皇祖母,你怎麽……?”

太皇太後閉目擺了擺手,緩緩躺回枕上後終是無力道:“無妨的。亦嵐,你稍後就趕去承德吧,早些離京避嫌也算是早了了皇祖母一樁心事。皇祖母已時日無多,讓亦珺來看看我吧。你去吧,去吧……”

亦嵐緩緩點頭,半晌後才道:“那還請皇祖母多保重身子。兒臣,這就趕去承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四.罔顧

五十四、罔顧

亦嵐剛剛離開沒多久,亦珺緊跟著就進了壽康宮。壽康宮內一眾宮女太監見皇帝駕臨,紛紛跪地參拜:“皇上萬安。”

亦珺擡擡手示意他們起身退下,後走到太皇太後病榻之前,一躬身道:“兒臣參見皇祖母。”

太皇太後虛弱一笑:“起來吧。你我母孫二人,不必多禮。”

亦珺道:“近日朝中局勢不穩,自朕即位以來又震災水患頻繁。朕與內閣閣老商議後決定去泰山祭天為百姓祈福。至於京中政務,就交給內閣決斷,實在有大事了再將奏折轉給朕朱批。如此安排,皇祖母覺得可還妥當?”

太皇太後閉目嘆道:“哀家已老了,如今又在病中,朝政事務便由皇帝自己決斷吧。”

亦珺點點頭,繼而轉向一旁壽康宮中的女官:“皇祖母臥病期間需靜養。傳朕旨意下去,朕祭天這段時日任何臣子不得進入壽康宮驚擾太皇太後養病。朕已問過禦醫了,禦醫開出的藥方你們要按時煎好,每日辰午酉時各一次。你們都是服侍太皇太後的人,更要用心照料,若期間皇祖母有任何閃失,朕第一個拿你問罪。”

那女官噤若寒蟬,忙叩首稱是。太皇太後見此,閉目平靜道:“人死生各有其命,皇帝還是不必難為她一個小小女官了。”她略微停頓了一下後,緩緩道:“還有你五哥,皇帝也大可不必疑心。睿王若真貪戀皇位尊榮,當年又何必將皇位傳給你而不自己坐穩禦座呢?”

亦珺身形微微一頓,終是冷笑一聲道:“世間萬物瞬息萬變,本是極為尋常的,卻只怕物轉星移時人還毫不知情。皇祖母既在病中,便還是多保重身子好好養病了。兒臣先告退了。”說罷,便出了壽康宮。

近些日子皇帝在泰山祭天為百姓祈求福址一事已在各地流傳開來。皇帝輕易並不會出京城,康成帝如此親民舉措倒讓百姓瞬間消除了對天災之懼和心中陰翳。全國百姓皆道皇上恩德,愛民如子。康成帝聲名已隱隱有高過昔日昭德帝之勢。

亦嵐如今告病在承德已有兩月之久,這兩月間朝中有關睿王謀反一事的輿論倒是平息了不少。與此同時,京中太皇太後的病情卻每況愈下,諸禦醫皆知太皇太後鳳體已有油盡燈枯之兆,性命熬不過半月,卻無人敢觸這個黴頭首先向皇上稟報。太皇太後亦知禦醫們開的藥方僅是勉盡人事多吊幾日性命而已,便刻意囑托宮人們不必將自己的病情告訴皇帝與睿王。而雲影衛如今仍駐紮京中,又最善刺探情報,查明此事後便立刻呈了一封急信送到承德睿王住處。亦嵐知曉皇祖母病重消息,再顧不上其他,即刻備馬帶了沐言疾馳回京。

二人策馬不斷奔馳幾個時辰終於抵至京師。亦嵐將沐言安置於睿王府,後只身策馬奔往皇宮宮門。他剛一到達,宮門前數名護衛一齊上前,一俯身道:“參見睿王爺。”

亦嵐強忍胸中跳躍不止的灼痛,一收緊馬韁匆忙下馬,“讓開,我要進宮。”

其中一名護衛仍將他攔下,跪地求道:“若王爺此次進宮是要去壽康宮探望太皇太後,那就還請王爺先回吧。皇上離京前特地囑托過,太皇太後病重期間需靜養,任何臣子無陛下應允不得進入壽康宮。若太皇太後出了什麽閃失屬下定脫不了幹系,還請王爺見諒!”

亦嵐冷笑一聲:“依你之意,是說本王會對皇祖母不利?”

那守衛叩頭道:“屬下不敢對王爺不敬。只是屬下奉皇上之命在此鎮守,無皇上旨意,屬下實不敢擅開宮門。”

亦嵐自穩住心緒,緩緩回頭使一個眼色,後向那守衛點點頭,“你們也是奉旨辦事,都起來吧。”

那守衛站起身來,“謝殿下諒解,屬下……”他後面的話還未出口,就變成了一聲刺耳的慘叫。隱約見到一個黑影從眼前迅速飛過,繼而是雙膝處一陣慘烈尖銳的疼痛。他下意識望向自己膝蓋,已被利刃劃出了深深一道,血跡正順著傷口蜿蜒滲出。那守衛雙膝再支撐不住身體,一下跌倒在地,強忍劇痛道:“殿下!您……”

亦嵐低頭看他一眼,道:“刀刃上沒淬過毒,不會傷及你性命,只消半月便可痊愈。”說罷,翻身再上馬,回頭望向身後肅穆騎於馬上的一百四十多名黑衣人,原本焦慮目光中突然平添了幾分炯然:“雲影衛,隨我入宮!”

那守衛傷處已流血遍地卻仍不敢違逆皇命,癱坐於地面,向宮門內嘶吼道:“羽林軍何在?!皇上有命!若有外臣敢擅闖壽康宮,羽林可立斬其於宮前!”

忽然,自皇宮宮門兩側湧出了兩部精勇羽林衛,徑直向亦嵐奔去。亦嵐只策馬向壽康宮方向疾奔,對迎面而來的羽林軍僅稍加揮戟抵擋——只因只有他自己知曉這時間有多緊迫。他身側跟著雲影衛,雲影衛乃何等虎豹精銳,飛速馳往將兩部羽林盡數吞沒圍剿。雲影衛氣勢凜然,如今更是勢如破竹,所過之處血雨腥風,不過電光火石間,宮門前已盡是負傷羽林軍。

片刻過後,幾名宦官聞訊趕來。一見宮門前遍地血腥哀嚎,皆相視駭然。原本那守衛回頭向那些宦官喝道:“快些備馬去泰山!將睿王所為一千二百裏加急稟告皇上!”

亦嵐策馬橫穿半個皇宮奔至壽康宮前,身側雲影衛已齊齊下馬將壽康宮緊密圍住,僅在殿門外讓出一條小路,亦嵐推開殿門闖入殿內,殿外守門的宮人均被這沈凝氣氛所震懾,一時竟都因震驚忘了上前阻攔。

亦嵐剛一邁入壽康宮,一股濃烈的草藥味便撲鼻而來。太皇太後許是聽到了宮外的刀劍廝殺聲,已從病榻上起來。她今日精神出奇的好,臉上甚至還掛了淡淡的妝容,輕道:“亦嵐。”

亦嵐知皇祖母終將命不久矣,如今只是回光返照。卻只得掩住胸中落寞悲愴,應道:“兒臣在這。”

太皇太後雖努力維持著雍容平和的微笑,目中卻已盡是晶瑩的淚水,“你此番進宮,定是費了不少力氣吧?到底是皇祖母拖累了你。你總是太重情義,不過是為了見哀家一面,就在皇宮內動用雲影衛,對羽林軍出手。可有想過亦珺知曉此事後會怎樣疑心你?”

亦嵐自失一笑,“皇祖母不必在意這個的。不論如何,兒臣現在總是在您身邊了。”

太皇太後輕輕搖頭,突然失聲啜泣道:“亦嵐,很多時候,最是無情帝王家。兄弟二人中間橫著一座江山,反倒是生生割斷了相連血脈。此番你攜雲影衛硬闖壽康宮,已是違抗了聖旨,皇祖母也不知這次亦珺究竟會念幾分舊情,對你將如何處置。皇祖母如今唯一憂心的就是你兄弟二人有天會刀劍相向,實無法安心赴黃泉路。”

亦嵐眼眶酸澀無比,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太皇太後雙手,一字一句道:“兒臣答應皇祖母,永遠不會與亦珺刀劍相對,手足相殘。天家爭鬥只會害得天下生靈塗炭。兒臣向您保證,永遠不會有那一日。”

太皇太後目中含淚,點頭道:“如此,哀家便可放心了。”她的手輕撫上亦嵐的臉,泣道:“走吧。帶著雲影衛快些離開這裏,找個隱蔽些的地方將雲影衛安置好。快些,走吧……”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終於悄無聲息,歸於平靜。

亦嵐又兀自在壽康宮中坐了許久,直到感覺太皇太後雙手漸漸趨於冰冷。只覺胸中痛楚翻滾,摧心剖肝,直絞得他心神俱碎。亦嵐閉上眼睛努力抑制住目中淚水,深知自己還有太多事要辦,驟然起身便出了殿門。殿外雲影衛見他走出來,齊齊的重新列好隊,單膝跪地道:“王爺!”

亦嵐翻身上馬,風吹得他一襲衣衫獵獵,他一揚馬鞭道:“雲影衛,都隨我來!”

“屬下遵命!——”一聲山呼過後,雲影衛也都紛紛上馬,一路跟隨著亦嵐疾馳。不過片刻,盡已消失於壽康宮宮前。

康成二年,太皇太後薨逝於壽康宮。逝後上尊謚號孝穆瑞皇後,靈位尊入太廟,舉國上下齊哀三月。太皇太後輔政四十餘載無甚過失,期間政治清化,百姓安居樂業。後世人稱其“女中堯舜”,實乃當之無愧。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五.繾綣

五十五、繾綣

如今皇帝祭天尚未回京。當地行宮中,皇帝正於案前批閱京中送來的急奏。這時,一名宦官匆忙來報,臉色慘白,道:“陛下,京中出事了!……”

“何事驚慌?”亦珺頭也不擡淡漠問道。——兩載為君,他已儼然從那個少不更事的桓王爺變作了今日高貴冷傲、生殺予奪的一介帝王。

“陛下!四個時辰前太皇太後薨逝於壽康宮。宮門前駐守的三千羽林軍皆被睿王帶來的騎兵攻破!睿王手下鐵騎雄悍,加上羽林軍負傷眾多,未能抵禦睿王進入壽康宮!”

“哼,他可知道他這是在犯上抗旨?”亦珺冷笑一聲,沈吟片刻後道:“他帶了多少人馬入宮?羽林軍傷亡如何?”

那宦官猶豫一下後忙俯身回稟:“回皇上話,睿王手下騎兵……僅一百餘人。三千羽林軍無一戰死,僅為負傷,想是睿王吩咐手下留情了。只是羽林軍傷處盡在腿部,一時恐無法與睿王兵士再戰。”

亦珺眼中寒光驟然閃過,一起身將案上物什通通掃下去,“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行宮內內侍皆屏住聲息不敢發一言。半晌過後,亦珺強迫自己又坐了下來,咬著牙問道:“那現在京中形勢如何?睿王手下這一百餘名兵士是否已撤出皇宮?”

那宦官哆哆嗦嗦回答:“睿王已於四個時辰前撤兵出了皇宮,現在睿王本人該是在睿王府內。”

亦珺緩緩點頭,面上雖仍維持著帝王的冷傲之態,實則卻早已心煩意亂。五哥手中居然還有如此一支鐵騎,僅僅一百餘人就可攻破三千精銳羽林!如今他身處京師之外,若睿王倚仗這支鐵騎直取未央宮,再以未央宮號令整個皇宮,那他的皇位必將不保。想到此處,亦珺不禁打了個寒戰,而後覆又冷笑一聲。既然五哥甘願撤兵,就說明他還是承認他才是這蟠雲唯一的帝王的。這是他的皇位江山,他的權勢尊嚴,從不容許其他任何人侵犯違逆。任何人都不行。

亦珺目中凜然,冷冷對下面吩咐道:“傳朕旨意下去,即刻從鳳陽調出一萬精兵隨朕北上回京師。三日後必要整頓完畢啟程。”

亦嵐將雲影衛隱蔽安置好再回到睿王府時,夜色已沈了下去。亦嵐在王府前勒住馬,卻見薄暮冥冥中一個身影正來回踱步於府前。亦嵐心中一震,顫聲道:“沐言,是你嗎?”

不遠處那身影聞言向這邊小跑而來,上下反覆打量了他幾遍,急切道:“你怎麽樣,沒有受什麽傷吧?”

亦嵐聽得這句溫切問候,硬撐了一日的堅毅剛強終於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他茫然搖搖頭,半晌後才緩緩開口:“我沒事。只是,我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也許府中上下都要受到牽連。”

沐言見他面上茫然神情,頓時心如刀剜,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多年的相愛與默契讓他不論何時都可感同身受那人心中的痛楚。沐言反手將亦嵐緊緊擁住,低聲道:“不必說了,我都知道的。是不是你為了進壽康宮,動用了雲影衛與羽林軍發生沖突的事?你不要擔心,這是人之常情並不是你的過錯,皇帝定然會諒解。”他說到此處忽然眼睛被淚霧蒙住,停頓了半晌後繼續道:“……若是皇帝真的判了你謀反犯上的罪名,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到時候我一定,一定隨你去……”

亦嵐閉上雙目,低頭吻住沐言雙唇,耳鬢廝磨不放,仿佛只有這樣才可稍以慰藉身體裏五臟六腑顛倒的疼痛。過了須臾,亦嵐將他輕輕放開,眸中又立刻恢覆了昔日的溫和睿智,“別說傻話。皇帝回京後定然會召我入宮覲見,若是亦珺針對的只是我一人自是最好。你放心,我不會允許自己死,更不會讓你陪我一起死。”

這眼神落在沐言眼中,就如同晨曦中的一道曙光一般,刺穿他心中所有的顧慮與陰暗。這一切皆源於愛,若非如此,他怎會甘願陪他傾覆整個世道?又怎會那人僅投來一個眼神,他須彌中所有的希冀與安定俱可紛至沓來?

亦嵐這時低頭,從懷中摸出一枚雲符遞過去,“拿著這個,可以調動雲影衛全軍。如今王府上下和雲影衛生死攸關的一刻盡在你手中了,切記不可讓雲符落入他人手中。”

沐言點點頭,默默攥緊了手中那枚雲符,深吸了口氣,道:“我知道了,這個,在你回來之前我會替你保管好。你千萬記得,要活著回來。”

三日之後,康成帝泰山祭天已畢,帶著從鳳陽緊急調出的一萬兵馬浩浩蕩蕩北上返京。亦嵐知自己動用雲影衛一事過後,亦珺對他必然芥蒂疑心更甚,便只身一人一騎前往接駕。京城永定門前,亦嵐於皇帝帶領的浩蕩大軍前收韁下馬,向皇帝禦轎躬身拜見道:“臣拜見皇上。聽聞皇上今日返京,臣特只身前來接駕。”

亦珺掀開禦轎前金黃垂簾,打量亦嵐半晌後狐惑道:“五哥只身一人前來接駕?”

亦嵐垂首點頭:“是。幾日前臣私自帶兵硬闖壽康宮實為莽撞之舉。臣今日特只身前來接駕請罪。臣一身聽憑皇上處置發落,只求皇上毋要因臣一人罪過遷怒王府上下無辜受牽連。”

亦珺微微頜首,嘴角不自覺已浮上了一抹笑意。五哥終於自知罪孽深重卸去兵馬只身一人來向他請罪了。五哥自小就什麽都比自己強,自己處處需得五哥庇護。而如今,五哥就這樣折服於自己腳下,聽憑自己發落。這感覺居然比兩年前龍袍加身時還要好。亦珺輕笑道:“五哥既已開口求朕,朕也不好拂了五哥情面,朕答應你不遷怒他人,留住睿王府上下性命。五哥今日特地前來接駕朕心甚慰,朕此次回京也有許多話要問五哥,五哥不如隨朕一同入宮用杯茶?你我兄弟二人,有什麽話盡在今日講清了罷。”

亦嵐一躬身回道:“臣,謹遵皇上聖意。”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六.厲惕

五十六、厲惕

一路跟著皇帝禦轎入宮,由於太皇太後二十七日喪期未滿,皇宮內諸臣也只是身著麻衣素服簡單接駕。亦珺倒也不甚介意,一揮手吩咐他們各自回府,而後轉頭對亦嵐淡淡道:“五哥進來隨朕一同飲杯茶吧。”便轉身入了未央宮。

未央宮內,幾名宮人剛奉過兩杯禦前貢茶,便被亦珺吩咐退下。待宮人們漸次出了殿門,亦珺才一撩衣擺坐於最前方禦座上,道:“朕今日召五哥來此,且屏退左右,只為聽五哥一句實話。幾日前朕祭天之時,突然接到京中急報。聽聞太皇太後薨逝之日,五哥僅用一支一百餘人的精銳部隊就輕易攻破了朕的三千羽林衛?朕只問你,這支部隊是五哥何時組建的?”

亦嵐早料到亦珺將疑心問及此事,便只在一旁座上淡然飲茶,異常平靜道:“從昭德元年就有了。算至今年,雲影衛已跟了我整七年了。”

亦珺冷峭一笑:“七年?呵,雲影衛對五哥倒是赫赫忠心,只需一聲令下便可抗朕旨意為五哥犯下滔天罪過?”

亦嵐放下茶杯,緩緩從座上站起,凝視著亦珺道:“當日,皇祖母已病重,皇上何必還要布下重重羽林把守壽康宮不許皇祖母會見朝臣?難道皇上對皇祖母也開始心存疑慮了嗎?”

亦珺面色微變,“這不是五哥一介親王該管的事。”

亦嵐這時忽然對亦珺淡淡一笑,笑容中卻又隱隱帶了輕蔑與悲憫。他已看到面前自己的弟弟,這位年輕的帝王,正緊抿著唇角,右手緊緊握著龍椅上金漆雕飾的威武龍首。數千年來帝王家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不過是為權柄而已。而旁人只要稍微觸及到它,亦珺便會登時變得狠毒無情,連幾近病危的皇祖母也不肯放過。亦嵐望著窗外緩緩道:“亦珺,皇祖母病危前最後一刻惦念的還是你。而你,她的親孫兒,又是何等風光,在她病危之時仍設重兵把守壽康宮。只為讓她——病中好好靜養。”

亦珺目中寒光陡然閃過,冷冷道:“她是朕的皇祖母,卻更是蟠雲的太皇太後!萬千朝臣也曾拜倒於她腳下。其名為輔弼政事,實則權傾朝野!要朕如何不防?也罷,皇祖母臨終之前朕未能趕回京師是朕之過失。而你身為人臣,公然抗朕旨意,帶兵硬闖壽康宮,亦是不忠不孝!如今朕召你前來,就與你談個條件如何?只要五哥肯將你麾下的雲影衛交與朕手中,並心悅臣服於朕,向朕認個罪,行個君臣大禮。朕便許諾於你,以往你犯下的諸多罪行,朕都可以既往不咎。如今,朕要殺你易如反掌,但你既為朕的兄長,朕也並不想對你趕盡殺絕。”

亦嵐仰面又是一笑,想到皇祖母素日威儀,一心輔政,到頭來卻落得如此結局,心中便泛起徹骨的寒意。他緊盯著亦珺,一字一句道:“你是君,我是臣,我自會臣服於君。但為皇祖母帶兵入壽康宮一事,臣有罪,卻無錯。至於雲影衛,畢竟是跟了我七年。七年時間也不算久長,不過一手訓練一支百人精銳死士倒是足矣。若是雲影衛如此輕易就肯易主,倒也擔不起這‘精銳’二字了。”

亦珺聽此,一時心緒郁結難平,卻硬是閉目生生壓下了心中怒火。他還不能殺他的五哥,至少現在還不行。亦珺再睜開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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