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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驚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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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無比迅速狠決,那侍衛再有何動作已是於事無補。

“阿碧!”沐言用力掙脫兩人押制,飛速沖過去接住阿碧,伸手捂住她傷處,卻仍有汩汩鮮紅血液順著他指縫流出,滲透阿碧胸前白色紗衣,擴散出朵朵暈紅,如同一株扶桑花在生命最後一刻淒絕綻放。沐言面對她血流不止的傷處手足無措,他茫然搖頭道:“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

阿碧一聲不吭,之後擡頭愛惜珍重的望著沐言,嘴角居然還掛了淺淡的,不易察覺的微笑。她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了這個她最愛的人,唯有以死向他謝罪。她這一輩子,能遇上這樣一個人已是莫大的福氣。唯一的惋惜,就是沒能做上一天他的妻子。看他作畫,聽他吹笛,與他生同衾死同穴。那麽唯有期盼來世,願上天還可以給她這個機會,她一定不會再對他施以任何算計、任何傷害……

阿碧突然輕咳了一聲,然後眼神變得迷離,隨即漸漸渙散下去,閉上雙目不再有任何動作。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四.喟嘆

四十四、喟嘆

沐言心中震驚,到現在也無法相信阿碧會自己撞劍而死。在獄中那十幾日,他心中也想通了許多事,知道是阿碧特地將他引至葉大人府前,此事必定與她有關,卻沒想到她竟會如此決絕以至自盡。他默默放下阿碧屍體,心中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襲來。他本以為,他娶一個妻子可以堵住悠悠眾口,可以讓亦嵐不再被議論,可是如今卻反倒賠上了阿碧性命。

太皇太後雙目如炬,冷眼看這一幕也隱約看出了些名堂。她冷冷吩咐道:“罷了,既然人已死了就把她擡出去吧。”

兩個侍衛領命,走過去將阿碧屍體擡出殿門。外頭雨還未停,那些血跡滴在地面石磚上,被大雨稀釋成一縷縷的淡紅,再一轉眼便被雨水沖刷幹凈。在這滂沱大雨中,仿佛所有悲傷與罪孽都可以被沖散。一點痕跡都不留。

太皇太後輕輕閉上眼,對下面淡淡道:“既然忠寧侯已認罪了,就押他回大理寺獄吧。”

沐言有些覆雜地看了眼亦嵐,亦嵐只是微微別過臉不再看他。他深深向前一叩首,低聲道:“罪臣告退了。”

待沐言走後,亦嵐回過眸子向太皇太後道:“他說他‘萬死難辭其咎’?皇祖母真信了他這話?”

太皇太後搖搖頭,“哀家在朝幫忙輔政三十餘年,底下臣子是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哀家一眼便看得出來。”她說著,忽然又嘆了口氣,望著亦嵐道:“只是現在忠寧侯是不得不死了。哀家竟不知道,一個葉大人一死,竟能掀起如此驚濤駭浪來。你想公正審理不讓臣子無端獲罪,這皇祖母都明白。只是當下朝中動蕩,縱使忠寧侯是無罪如今也是非死不可了。他一死,前朝才可平定,才能釣出幕後主使,你這皇位才坐得穩。當了皇帝駕馭江山,有時也需不擇手段啊。”

亦嵐眼眶一熱,心中陣陣酸楚湧動而出。皇祖母言下之意,是讓他用沐言性命換取江山穩固,只是他始終無法看著沐言死。真的失去時,他才恍然這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失的感情。在他到來之前,他根本也無法想象自己竟可以對一個人這樣用心。縱使被傷到心臟支離破碎也終究難以割舍。就算是為了自己一點私心,他也絕對不能讓他死。

不如就坦白吧,皇祖母縱使果斷狠厲,可畢竟是他的至親。若向她坦白一切,沐言或許還能多一絲生機……亦嵐起身走到太皇太後面前,緩緩跪下道:“皇祖母當初眼睜睜看著父皇駕崩時那是什麽心情?兒臣已眼睜睜看過至親離去,難道現在還要眼睜睜看著至愛也離去嗎?”

太皇太後猛地站起身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她踉蹌向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說什麽?這麽說來,外頭的謠言倒是真的了?!”

亦嵐收攝心神,艱難點頭,語氣卻是堅決無比:“是……兒臣此生非他不可。至於皇後貴妃,都只為了平定外頭輿論。”

太皇太後胸口起伏,她慢慢走到他身前,道:“你可知你是亂了倫理綱常?身為一國之君本該檢點言行,此事若讓天下臣民知曉,他們會怎樣看你?!”

亦嵐略失神了一下,“兒臣知道此事要瞞過所有人著實困難。只是……兒臣此生也想好好的愛一個人啊。當初也多有猶豫,知道此事無法示於人前。只是兒臣真的愛他啊,所以必要護他周全,更何況他根本無罪!難道做皇帝的,就連這點資格都沒有嗎?……”

太皇太後兀自望著殿外綿綿雨幕出神良久,再開口時聲音已平覆了許多,“哀家問你,你們的事,是從何時開始的?”

“從父皇駕崩之前。當初皇祖母以絕食相逼,他便獻上空白手諭讓兒臣納妃立後。他……也是委屈自己,為成全兒臣的明君名聲。是他陪著兒臣一步步走過來,兒臣現在唯一想的,就是想方設法保住他一條性命。皇祖母難道真的容不得他嗎?”他說著,語氣中已帶了哽咽,一時竟也沒能抑制住眼淚湧出來。

太皇太後緩緩伸出手去撫上亦嵐的臉。那淚水流淌過她的手,她卻是一驚。那眼淚太燙了,那程度遠遠超過了帝王對孌寵的狎玩,原來他說的“愛”竟是真的……太皇太後喟然長嘆,道:“哀家也並非容不得他。你是皇祖母的親孫兒,皇祖母怎麽忍心殺你摯愛之人?你今日向哀家坦白,就是想讓哀家出個主意,如何赦了他死罪又能平息朝臣吧?”

亦嵐手微微一震,澀然一笑道:“是……”

太皇太後似是累了,閉目沈思片刻後淡淡道:“皇帝此刻不必再費力和那些老臣周旋,只消尋個機會大赦天下,牢中死囚就俱可免除死罪,朝臣們也都沒話說。這次雖是六部九卿都聯名向你上書要求賜死忠寧侯,可是陳丞相卻不在其中吧?皇帝大可找他一同商議對策。”

亦嵐心中百感交集,沒想到皇祖母知曉他心意後竟會如此理解他……他擡頭望著太皇太後,誠懇道:“兒臣多謝皇祖母提點。”

太皇太後搖搖頭,起身扶著自己宮女向殿門走去,“哀家也累了,就先回宮了。此事你便自己定奪吧,只是要有分寸。哀家首先與你約法三章。以後,莫要與他再有瓜葛,也莫要再為他勞心傷神了。亦嵐,你好自為之。”

亦嵐沒有答話,太皇太後也只當他是默許,便出了殿門。

又是數日過去,亦嵐才發覺有旁人暗中相助事情進展便順利了許多。委派丞相一事他不宜親自出面明說,便由皇後執筆寫了封書信給家父請他過目。書信被連夜送到丞相府的第二日,早朝時陳丞相便上疏稱巴渝一帶幾日前出現了慶雲景星之象,乃祥瑞吉兆,請求皇上奉天承運大赦天下。陳相雖是朝班領袖,可此上疏卻從未聽陳相提及過。朝上其餘大臣對此上疏均不敢妄言,幸得桓親王蘇亦珺首先附議,其餘臣子才紛紛跟著附和。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桓王反覆與大理寺周旋。有了大赦天下的名義,忠寧侯自然是免除了死罪,可活罪終究不可恕。大理寺將他的死罪改為了削爵、流放嶺南、脊杖二十,這已是大臣們最後的讓步了。

最後的判決送到亦嵐面前,在奏折上批下“準奏”二字時,他心中著實又疼了起來。削爵、流放嶺南、脊杖二十……這懲處依然很重,卻已是陳相、亦珺與皇後全力幫他的結果。不管怎麽說,沐言好歹保住了一條性命。只要還活著就好,只有活著他心中才有念想,也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再次相見。

亦嵐批過那奏疏,閉目思索了片刻後,放下奏章踱出殿門。安公公見狀忙迎上去:“皇上有何吩咐?”

亦嵐兀自向前走著,一邊吩咐道:“差人備轎,擺駕大理寺。”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五.弗欺

四十五、弗欺

大理寺獄牢門被完全打開。亦嵐一眼便瞥到牢中那個熟悉的身影正雙手環膝坐在角落。只是那虔誠的姿勢中卻又隱隱帶了些抗拒堅毅的情緒。亦嵐回頭對安公公使了個眼色,安公公立刻會意,吩咐其餘人等紛紛退下。

亦嵐走進牢門。牢中那人似是意識到有人前來,緩緩擡頭去看,眼前模糊的影子逐漸重合直至清晰。看清來人後,他不禁驚道:“皇上!……”

沐言飛快站起身,簡單理了理衣服,正欲下跪行禮,卻被亦嵐一手握住他手臂制止住。沐言當即驚怔住,頭頂傳來那人的聲音:“不必請安。朕今日來是有話想問你。這應該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面,朕只要聽你說實話。”

最後一次見面?難道他的死罪已經判下來了嗎?……沐言垂下頭去低聲道:“是……”

“朕知道謀害葉大人的不是你,為何還要將此罪名擔下?連朕與太皇太後親自審問都不肯說實話?”

沐言輕輕苦笑一下,“皇上怎麽就知不是罪臣做的?其實擔了這罪名又何妨?人總難逃一死,多年之後罪臣不過是《佞臣錄》上的一個名字。可是皇上卻不同,若皇上肯依法處置罪臣,史書自會記下皇上一筆英明決斷、執法嚴明。任何一代賢明聖主,後世都會景仰稱頌的。”他看的出來亦嵐胸中的抱負,他想做個千古明君無愧蒼生百姓。關於他的一切,他都明白,也都要成全,無論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亦嵐心中不禁輕顫一下,沈默半晌後繼續問道:“還有,你與阿碧……當真是兩情相悅嗎?朕想聽實話。”

沐言無聲嘆了口氣,道:“阿碧一死,罪臣確實惋惜,只是皇上對皇後和貴妃娘娘的心意,便是罪臣對阿碧的心意。罪臣已是將死之人,說得自然都是實話。”

亦嵐聽此,心中莫名舒暢了一下,這大概是十幾日來他聽到的最大的安慰了。他輕輕搖頭道:“不,你還不是將死之人。你的死罪已經赦免了,只是……改為了削爵、流放嶺南、脊杖二十。就在……明日行刑。”

沐言手輕顫了一下,心臟也甚是沈重酸楚。亦嵐並沒有告訴他赦免他的死罪究竟要費多大周折,只是他都猜得到。他是皇帝,本不該對臣子低聲下氣,只為保他柳沐言一人性命。明日便是行刑之日,這樣說來,這真的是他們見的最後一面了……不管其間多少阻礙,他也從未懷疑過他們之間的感情。只是如今分別在即,即使身份如何顯赫,他們也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沐言閉上眼睛止住眼中淚水,輕聲道:“對不起,皇上。讓你費心了……”

亦嵐輕笑著搖搖頭,道:“時間不多了。你也不必對不起。朕只要你活著,朕定會查出幕後真兇,然後為你平反把你從嶺南接回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很久。”說罷,便邁開步子往牢門走。他果然無法承受這樣的氣氛。再不走,他怕是就要喪失理智再度將那人擁在懷中,那麽前面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沐言靜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只剩一股強大的悲哀回蕩。終於按捺不住,就在亦嵐快要踏出牢門之時,突然沖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失聲道:“皇上!”

亦嵐眼眶一熱,竟不敢再回頭去看他,只怕一回頭他便走不成了。他感到肩膀處的衣袍被那人的熱淚打濕,卻只得盡力維持語氣的平和,道:“還有什麽事?”

片刻過後,沐言終於平靜下來。他輕輕放開了手臂,搖搖頭,“沒事。只是父母小妹都在衡州,求皇上不要讓他們知道罪臣的事。”

亦嵐走出大理寺獄。剛一出來便被迎頭灑下的陽光閃得雙目發花。他腦中陣陣眩暈,登上禦轎,淡淡吩咐一句“回宮”,便不再多言。

再回到未央宮時,已是午後。亦嵐連午膳都未用便直接走到床邊閉目躺了下來。安公公知皇上要歇息,便清了未央宮宮人都出去守門。離開了那些宮人的目光,他才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那個人……明天就要被流放去嶺南了,刑期是三年。幕後陷害沐言的人手段太過高明,連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出他。若真的找不出那人,那就意味著他與沐言將整整三年無法相見。三年的時光恐怕太過漫長。他只怕到那時,一切皆已面目全非。

亦嵐將臉埋在被子裏,卻仍明顯感到自己眼中有淚溢出。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想法,竟會為了一個冷冰冰的“明君”名聲,就親手將畢生所愛送入絕境。他們曾憧憬過竹舍茅屋的生活,曾許下“比鴦不羨仙”的誓言,曾彼此毫無保留的深愛過……也許那樣的日子以後再也不會有。都說等價交換,失去什麽也會得到些什麽。也許在他死後後世史書會記下他的賢明公正,會流芳千古,可如今他卻是真真正正失去了沐言。這樣的交換是否真的值得?

他生平第一次懷疑了自己的所求。

次日,沐言在大理寺獄受過脊杖之刑後沒有過多停留,當日就要被流放嶺南。他背後半身囚服被道道涔涔的血痕浸透,整個人也因失血過多幾近昏厥。兩個獄卒一路架著他出大理寺門,到了門口兩個獄卒松開手,沐言便立刻癱軟在地。

一直在門口等待的文澄和安公公見狀,幾步上前去將他攙起。沐言艱難擡頭,一見是他們,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訝,“怎麽是你們?文澄……他們都沒放你出去嗎?”

文澄小心將他扶起,安公公在一旁解釋道:“原本是將他放出去了,可他聽說你要被流放便又回來想隨你同去嶺南。皇上知道你受了脊杖之刑,特遣老奴過來看看。皇上恩典,賞了些散碎銀兩和一輛平穩的牛車一路送你們出皇城。”

沐言舔了下幹澀的嘴唇,努力拼湊起一點微笑,道:“謝皇上恩典,有勞安公公了。”

文澄將他扶上牛車後,他已無力再說話。車子緩緩前行,一路上招來無數註視的目光,有的鄙夷,有的憐憫。知道其中內情的,皆道忠寧侯是自作自受,恃寵而驕就敢謀害三朝老臣。不知道內情的,都不禁唏噓伴君如伴虎,只消犯一個錯處昔日榮寵片刻間就都煙消雲散。沐言如今已是半暈,根本無心理會那些來來往往的目光。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連成一片,分不清縱橫,可那劇痛卻是讓他想要昏去也不能。他站在清醒與混沌的交界上,卻又無法倒向任何一邊。

沐言緩緩睜開眼睛望向前方,原本空洞無神的眼中突然掠過一絲滿足欣慰。哪怕他受盡天下鄙夷,此刻的他也並非一無所有。至少還有這樣一個願意陪他一起受苦的朋友,也還有對那人堅持無悔的愛與記憶……接下來的三年想憑借這些支撐下去也已足夠。

作者有話要說: “相去萬餘裏,故人心尚爾。”?慶幸欣慰的是中途不論經歷過何事,兩個人的愛從未變過。

☆、四十六.一別

四十六、一別

嶺南距京城約有三千裏,判決咨文上已寫明需在兩月內發遣,由兩個差役押解隨行。沐言如今已被削爵,除了文澄之外,旁人自然不會對他有什麽格外的關照。

流放途中每日的吃食十分難以下咽,文澄每日端著那些玉米面的餅或菜粥,卻猶豫著不知如何拿給沐言吃。這些東西,從前侯爺府最粗使的下人吃得都比這個好。剛開始沐言也是看著那些吃食胃裏就陣陣惡心,後來不想文澄擔心也強迫著自己吃上一些。流放途中雖免了重枷,可沐言上傷勢猶重,幾日後傷口發炎又不可避免的發起燒來,要日行五十裏絕非易事。幸得文澄將身上銀兩都拿去打點了押解的差役,兩個差役才沒有加以為難,一路上走走停停沒有過多催促。

一路上文澄雖是盡心照顧,可沐言仍是幾日高燒不退。文澄心下擔憂,將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當掉,換來了些好的吃食。又求著兩個差役請個大夫來給沐言看看傷。沐言本是在昏昏沈沈的睡著,只是當大夫用鹽水重新替他清洗傷口時他才一下痛醒過來,無意識地躲閃嚷疼。一番折騰後,大夫又替沐言切了脈留了藥。最後將文澄叫到外邊,道:“掌刑之人大概是得了暗示,他筋脈和骨頭才都無大礙。只是如今傷口感染導致高燒不退,需每日服藥情況才可好轉,但若想日後不留疤痕怕是不可能了。”

當晚大夫走後,文澄煎了藥餵沐言喝下去,然後坐在床邊重新給他上藥。只是那大夫留下的金瘡藥卻並不是什麽好藥,抹在傷口上一點也不比挨打的時候好受。沐言咬緊牙關強忍著不出聲。這等荒蠻蕭條之地,能請到大夫弄來金瘡藥已實屬不易,怎麽還能呼痛抱怨再叫文澄擔心?

文澄似是發覺了他的忍耐,手下動作更加輕柔。只是心中也不禁替他心酸,他現在傷口該是很疼吧……原來傾覆是這樣容易,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到地面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只是他從前過慣了富貴榮華的日子,今日如此落魄至極,他也可以坦然接受嗎?

他正想著,沐言突然轉過頭來,輕聲道:“文澄,今生我怕是都還不上你的恩情了。記得以前你就對我頗多照顧,如今還要連累你和我一起到嶺南受苦。”

文澄先是一楞,繼而淡淡道:“到嶺南來全是我心甘情願,何來‘你連累我’一說?你現在只管好好養傷就是,其餘的不必想太多。”

沐言面色蒼白的一笑:“好。我會好好活著,再報你的恩。”之後便輕閉上雙眼不再言語。他會活著,等著有朝一日報文澄的恩情,同樣也盼著與亦嵐再見的那日。已做好了這個覺悟,縱使此後三年諸般苦痛將紛至沓來,心中亦是無悔無怨。

葉大人入殮下葬的日子,整個葉府齊鳴哀樂,紙錢漫天,一幹人等均哭泣聲哀哀。婉露亦在叔父葬禮上泣不成聲,傷心欲絕。葉瞳則只是身著一身白色孝服靜靜跪在靈堂一言不發。太皇太後知葉大人一家世代為官,忠君耿直天下可表,便勸著亦嵐多多撫恤葉大人家眷親屬。亦嵐便下旨厚葬了葉大人,婉貴妃也因著葉大人的緣故受盡封賞恩寵,一時風光無限。唯有葉瞳拒絕了所有撫恤加爵,去為父親守孝三年。

如今已是近兩個月過去,沐言背後傷處已痊愈。這些日子以來日夜兼程,身子也再沒那麽嬌貴可以漸漸適應這樣的環境了。只是身上銀子幾乎所剩無幾,如今正是被流放嶺南的途中,處處都要用銀兩打點。文澄不得已,只得當掉了幾件從侯爺府帶出的質地較上乘的衣服。可要再次打點兩個差役還是遠遠不夠。見再無銀兩送到,兩個差役又開始處處刁難起來。

一日晚間,趁文澄出去打水的空當,兩個差役居然進了帳裏去翻他們的行李。在其中發現了兩個紫檀木的精致盒子。二人知道此次押解的犯人從前曾是侯爵身份,帶出的東西必定是寶貝。本欲奪去木盒,卻被沐言一下奪過緊緊護在懷中,任憑他們如何踢打都不肯交出。幸得文澄及時趕回來護住沐言,將自己的貼身玉佩交給了兩個差役懇求他們通融一下。二人一看那玉佩通透無瑕,是上等的好玉,這才沒有對沐言繼續為難。

兩個差役拿著玉佩走後,文澄默默替他將那對玉笛收好。隨後開口道:“你怎麽樣?剛才有沒有傷著?”

沐言搖搖頭,沈默半晌後道:“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明日,明日我就去當掉其中一只玉笛,把你的玉佩換回來。”

文澄搖頭道:“不必了,那玉佩畢竟也是身外之物,剛才能解一時之需也是好的。先在嶺南安頓下來,玉佩以後再贖回來就是了。那對玉笛是你唯一的念想了,還是好好留著吧。”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皇宮東直門口,葉瞳急忙從車上下來,正欲進得宮門。卻迎面被宮門口的侍衛攔住,呵斥道:“什麽人竟敢私闖宮門?!”

葉瞳冷眼一掃,“閃開!我有要事要見皇上!”

那侍衛聞言,又喝道:“皇上豈是你說見就能見的?快走!”

二人正爭辯之時,一名年輕稍大的軍官自東直門內踱出,皺眉道:“皇宮重地,何故如此喧嘩?”

方才那侍衛一見那軍官,對他耳語幾句後便躬身退到一旁。那軍官回過眼來,先是上下打量了葉瞳一番,後開口道:“你是何人?為何硬闖宮門?”

葉瞳冷冷看他一眼,道:“你們貴妃娘娘的弟弟!”

那軍官心頭一沈,“那……豈不是葉家的小公子?……”

葉瞳輕皺下眉,不耐道:“少啰嗦。快進去通報一聲,說我有要事求見。”

那軍官沈思片刻,終是作了揖轉身進了宮門通報,過了半晌覆又出來,“皇上召你覲見,葉公子請隨我來。”

一通搜身檢查過後,葉瞳隨著那軍官進得宮門,繞過幢幢雕梁畫棟,終於停在一座宮殿前。方才帶領的軍官躬身退下,葉瞳便一人走進了殿內,跪地叩首道:“葉瞳叩見皇上萬歲。”

亦嵐輕撂下朱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腕子,開口道:“起來吧。朕問你,你從前一向與你爹不睦,前些日子怎還拒絕了所有撫恤加爵,執意去守孝三年?”

葉瞳站起身,道:“回皇上話,從前再多怨氣恨意,總歸是過去的事了,再怎麽說他也是我爹。身為人子為亡父守孝三年也是理所應當。”

亦嵐聽罷,輕一點頭,“聽他們說,今日你有要事要向朕稟告?”

隔了半晌,葉瞳緩緩點頭:“是。忠寧侯是冤枉的,我知道是誰害死的我爹。今日求見,便是要向皇上稟明此人。”

葉瞳離開宮殿後,亦嵐獨自在殿內思忖了許久,後沈聲道:“來人!”

這時一黑衣男子自窗外飛入,單膝跪地道:“皇上有何吩咐?”

“方才有人向朕稟報,說謀害葉大人的並非忠寧侯,而是另有其人。你吩咐下去,讓一百二十四名暗衛全部去調查此事。”

那人有些訝異,“全軍全部調查此事?請皇上三思!”

亦嵐擺擺手,道:“無妨。只是此時務必要加緊調查。從婉貴妃和那個阿碧身上查起,還有葉瞳,看是否還能從他身上查出些線索。”

“是。屬下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七.孑然(1)

四十七、孑然(1)

直至今日,沐言和文澄被流放剛好兩個月,一路上風塵仆仆總算到了嶺南。押解的差役顯然不願在此地久留,將兩人送到當地官府,又將判決文書換成回文,之後便返回了京城。官府本應驗明沐言文澄正身後安排他們在當地服三年苦役,誰知官府的人卻是對他們十分客氣,還說明日就可以放他們走。文澄心下疑慮,找了個人一問才知嶺南一地法度松弛已久,加上有人花了大價錢為他二人贖了身,官府這才行了個方便。文澄面上雖未表現出來,然而心中卻滿是訝異。嶺南荒涼,他與沐言以前從未來過,更不認識此地的什麽人,那麽替他們出錢打點官府的人又究竟是誰呢?

次日清晨,官府將沐言文澄二人放走,剛走出衙門就見一對尋常夫妻在衙門口等候。看他們出來,那女子立刻拉過旁邊的男子迎上來,道:“侯爺!”

沐言已有兩月未聽過這稱呼,如今再聽不由得微怔一下。他擡頭看那女子,才發現她竟是從前嵐淩殿的宮女,不禁驚道:“蘭鈺?是你打點了官府放我們出來的嗎?”

那女子跪下來鄭重向沐言叩了一個頭,道:“前些年先帝爺駕崩,宮中要選宮女殉葬。是侯爺求皇上免了我們這些宮女的死,又留奴婢們在嵐淩殿侍候。後來蘭鈺又得侯爺授意被放出宮來,不用再過宮中提心吊膽的日子。蘭鈺從小被選入宮成為宮女,原以為以後會老死宮中了,不想此生還有機會嫁人。從前在侯爺宮中侍奉時侯爺給奴婢們的賞賜就頗多。侯爺大恩大德,蘭鈺只想幫侯爺做上一點事報答一二。”

沐言怔了一下,沒想到多年前一無心之舉在今日會換得這樣的回報。他勉強笑了一下,道:“我早就不是什麽侯爺了,現在只是朝中一罪臣,還能得你冒險接濟,除了一句感謝之外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

那男子在一旁道:“公子是鈺兒的救命恩人,此番報恩也是應當的。我和鈺兒聽聞您被流放至此便立馬從黃姚趕來了。嶺南荒僻難找落腳之地,我和鈺兒在黃姚還有一處客棧,公子若不嫌棄,就在我們的客棧暫時住下吧。”

沐言猶豫一下,還是低聲道:“那便有勞了。”

亦珺進得禦書房,殿內是意料之外的空蕩蕩。亦嵐身著龍袍穩坐在龍椅上,安公公在一旁整理批好的折本。見桓王進殿,安公公一躬身便退了下去。

亦珺撩衣跪地道:“臣弟參見皇上。”

亦嵐一擡手,示意他坐到旁邊凳上,低聲道:“亦珺,你無須多禮。朕交給你的事辦得如何了?他……現在怎樣?”

亦珺一拱手道:“回皇兄話,臣弟已在暗中安排了人一路跟隨。那些人傳回消息說他已經抵達嶺南。只是……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路上需要多次打點差役,帶的盤纏用光後好像還當掉了幾件衣物。這些事,臣弟派去的人不好出面相助。但好在兩個押解的差役除了要錢之外,尚未做什麽過分之事。畢竟能對一個削爵失勢的侯爺這樣,也算客氣的了。”他話一出口立馬覺著不妥,忙又躬身道:“臣弟失言!望皇兄降罪。”

亦嵐搖搖頭,忽然自失的一笑,“你沒有失言。在判決文書上批下‘準奏’二字,把他置於水深火熱中的畢竟是朕自己。即使要怪也怪不得別人,不是嗎?”說著,將手中白瓷杯放到桌案上,繼續道:“現在朕已將事情都查清了,你派去的人也不必再在暗處了。讓他們……把他接回來吧。朕已決定好了。待他回來,朕就把這皇位傳給你。”

亦珺驚得猛一激靈,忙跪地道:“皇兄不可!退位之事豈可兒戲?皇兄當年為繼承大統付出了多少臣弟心裏都清楚,所以臣弟是真的不敢覬覦皇兄辛苦得來的皇位的,皇兄國事繁忙辛勞只在一時,臣弟定當全力在旁輔佐,但求皇兄萬不可生禪位之念。”

亦嵐站起身來,似是疲累地輕嘆口氣,道:“亦珺,陪皇兄去禦花園走走吧。”

禦花園內,亦嵐在前方緩行著,亦珺則在其後默然跟著。突然,亦嵐轉身道:“當年父皇就是在這禦花園內與朕商議傳位立儲之事的,今日朕也想在此與你一同商議此事。你放心,皇兄絕沒在試探你是否有二心,而是真的有意傳位於你。”

亦珺搖搖頭,仍是推辭道:“皇兄說的這些臣弟心裏都明白。但即使皇兄執意傳位,臣弟無能也難擔此大任,還望皇上三思。”

亦嵐輕笑了笑,只覺現在的亦珺像極了當年的自己,他輕拍一拍亦珺肩膀,“你擔得起。你以為皇兄今日做的這決定就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嗎?你性情沈穩,又有賢能治國之才,如果真能傳位於你,算是了了皇兄心中顧慮,也算是為我蟠雲舉薦了一介仁德聖主。”

亦珺沈默半晌,再開口時仍是艱澀為難:“皇兄謬讚了,臣弟不才不敢繼承大位……皇兄如今尚在壯年,又已冊立了皇後與貴妃娘娘,要添上幾個皇兒也是指日可待之事。現在就議儲未免為時過早了。”

亦嵐搖頭,輕輕笑道:“不會——朕自娶她們以來,就從沒有碰過她們。朝中王爺居多,能擔皇位重擔者卻只有你一人。祖制規定皇帝無子嗣才可傳位於其弟。皇兄既已決意傳位與你,就必要保你今後名聲……所以,皇兄是一定不能有兒子的。”

“皇兄……”亦珺聲音有些顫抖,皇兄為他即位之後不受人非議說他這皇位是從侄兒手中奪取,便寧可沒有兒子——原來皇兄早已為他將一切都安排好了。亦珺穩了穩心神,繼續道:“臣弟還是認為不可……”

“亦珺,朕心意已決,不必再勸了。朕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回府去吧。今日皇兄與你說的這些你再好好考慮,做好決定後隨時來找朕。”

亦珺本還欲說些什麽,如今也只得低頭道聲“臣弟遵旨,先行告退”,便退出了禦花園。

作者有話要說: 從前一直覺得不可為了感情拋棄一直以來的抱負。以前別人問的時候我也會回答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會選事業不要愛情。現在再看看,如果真有這樣一份感情,我也願意做和亦嵐一樣的選擇。(*?︶?*)

☆、四十七.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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