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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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anduil:

我把一條烤熟的魚扔給他,他心存戒心地嗅了一下,抽了一下鼻涕,才大嚼大啃。

我對他說:“知道是誰救了你嗎?”幾千年沒對誰開過口,我的語調聽來奇怪至極,聲音幹澀,盡量按照他們的語言一字一句地講。

他點點頭,更加狼吞虎咽。我也不知說什麽好,講完那一句之後就無話可說。真不知他哪來那幺大胃口,連吃了五條魚,小小的肚子在獸皮下鼓鼓的凸起,我必須抓著他才能阻止他繼續吃破肚皮。

他嘴裏塞滿了魚肉,兩手各抓起一條魚,我疑惑地看著他,搖搖頭。

“家!家!”從他的嘴裏含含糊糊地漏出一個詞。我才明白他想把魚帶回家。

我想笑一下,可我真的不會笑。我把烤魚從他手上拿下來,換了兩條生魚,說:“不準告訴別人,就說是你自己抓到的,要不我就活剝了你的皮。”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不用做任何事就已經達到了效果。

看著他的背影急速地消失,我的心裏一陣陣失落。

不過,我從沒試過跟誰講這麽多話,除了自言自語。

Legolas:

我的手勢是空洞的,我的言語有如塵土,我的思緒冷漠寧息。

既無雲天喜樂,亦無破曉之望,我沈浸在永夜裏。

我長來以久都沒有跟哈爾迪爾好好談過,我們象矗立於廢墟上的兩尊塑像,相對無言。

我有時禁不住想叫他離開,放他自由,何必守著一個活死人呢?他的存在卻又叫我無言地安心。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我確實難以承擔這份永無休止的等候。疲憊的時候,我把頭放在他肩上,也把我的心暫時卸下,任他的包容愛戀溫暖我的心,然後我就可以振作,至少能再度以王的姿態君臨王國。

我和他的關系日趨冰冷,但我卻無法把目光從大海對面收回來,那裏有我永久的惦念。

我知道,也許父親早已冰凍在哪個角落,也許他被嚴寒和孤獨折磨得發了瘋,也許他忍不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我找不到的地方變成了一堆白骨,也許……也許我永遠不可能知道他的最終結局。這比任何戰鬥、談判都更讓我疲憊。

不是沒想過放棄,至少要對得起身邊人,可是,放棄了這份思憶,我恐怕會立刻心碎倒地。

Thranduil:

那小孩常常跑來找我,毫不客氣地大吃我抓的魚。他真的沒有洩露我的秘密。他開口說話,尖細的嗓音居然是個女孩子。

我覺得慘不忍睹,這幺臭烘烘臟兮兮的女孩子!

她經常熏得我的洞穴一股怪味。每次她走了,我都不得不大肆清理。

雖說我歡迎她,可確實煩啊!

轉眼間她開始長大,還是連一點性別特征都看不出來。雖然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麽時候見過美麗的女孩子,可我本能地覺得女性不該是這個樣子。

有一天,她照例和我站在洞穴裏,用各種礦物粉末在巖石上畫畫,這是我的消遣之一,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兒學到這些玩藝。

突然她驚叫了一聲,我回頭一看,一只抹滿血的手伸到我面前,大吃一驚:“怎幺回事?”

她戰戰兢兢地指著胯下。鮮血浸滿了皮褲。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好象跟月亮有關。

我努力跟她解釋用不著害怕。

下一步怎幺辦呢?我想來想去,要緊的事好象是把血洗掉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我叫她去洗澡,她一碰到冰水就直嚷太冷,死活不肯。

我猜他們家大概有一千年都沒洗過澡。

我硬把她拖進水裏,她眼淚鼻涕都掉在我手上,惡心得我馬上放了手。

我要是有這幺個孩子,準得給她氣死。

沒辦法,我用陶罐燒了一罐又一罐熱水,讓她清洗身體。

等她終於洗完,我已經把她的衣服洗過(真正惡心到極點),還在火上烘幹。

她赤裸裸地走到我面前。

我眼前一亮,我以為是小孩的身體已經快要成熟了。

那一刻,我心裏湧起悲哀,又一個孩子長大了,就要離開了!

為什麽我會這幺想,我實在莫明其妙。

她長得不算好看吧,可比起他們家那些臭氣熏天的人,簡直就象仙女。

發現洗澡的好處後,她常溜過來洗,每一次起碼用掉我兩個月的照明油脂。結果我變得勤勞無比,成天忙著抓魚。

她很得意的告訴我,她現在是族裏最受歡迎的女子。

其實她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而已,但人類都急著長大,急著老死,作為一族僅有的幾個女性,她也有自己的義務。

看著她,我有點悲傷,看著又一個人,即將走進她的人生。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人類的死亡。

後來她生了孩子,懷孕時還很興奮地跑來跟我報告。

我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瞪大了眼,顯然不知道我在說什幺。

“我是跟族裏的那些家夥睡過覺,這就叫父親啊?”她一臉恍然大悟地說。

我不得不解釋何為父親。

正講著,我的心裏突然又掠過了那個幻影。

一個金光耀眼、雙耳尖尖的少年,睜著蔚藍的眼睛,向我走來,輕聲叫“Ada”。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觸到一團空氣。

我心劇痛莫名。

我教她很多東西,怎麽制陶器、怎麽在石頭上雕刻花紋,怎麽把貝殼串成項鏈。說實話,我有種當父親的感覺,甚至有時,我會錯覺自己在某時某地曾經是一個父親。

大概是我寂寞太久了吧,所以會有這種幻覺。不過我真的好慶幸遇到這個孩子,她給我帶來很多歡笑,即使她已升格為一個母親,我也只當她是個孩子。

那些年頭美妙無比,我們之間充滿純粹的友愛。我從未想過走進她的生活,但命運的意思顯然不是如此。

很久以後,我回憶不起她的名字,但我一直都記得她初次洗完澡後那種純潔的光彩。

Legolas:

又是兩千年過去了,我再次求見風之君曼威,在雄偉宏麗的聖壇上,他接見了我,沒等我說完,他就舉手阻止:

“Legolas,此中自有耶路瓦塔爾的意志,請不必擔心。”

然後他就叫邁埃送客。

我怏怏地回到大綠林,哈爾迪爾默默相隨。

有一天,我們停在茂密的樹蔭下,他倚著樹幹發呆,美麗的側影、微卷的睫毛,曾經引起我的親吻熱望,現在卻令我內疚。

他看起來虛渺得讓人心痛。

我一時沖動,沖口而出:“我們分手吧!”

話已經出口,收回也來不及,我硬起心腸等著。

他猛地震動了一下,臉色死白。

這一天還是來了,不得不來!我感嘆著,咬咬牙,盡量溫和地說:“跟在我身邊只會讓你不幸,哈爾迪爾,你有權得到幸福和愛情。”

他的肩頭劇烈震顫,眼淚一顆顆滾落,整個人象要幻化一般。

“你不愛我了嗎?”他低低問。

“不是,我只是——”我不能說出真相,也不能說謊。

“——只是你更愛Thranduil!”他接著說。

血淋淋的事實被殘酷地揭開,我無言以對。

你不鄙視我嗎?你不厭惡嗎?

我終於鼓起勇氣說“是”。

他的眉眼間泛起淡淡的哀愁:“我早猜到你永遠也忘不了的那個精靈跟我很象,金發藍眸,後來再一看你的表現我就明白了。我的存在永遠也比不過他的,無論我怎幺努力,也趕不上父子間的天然聯系。我一早就輸了,只是不肯死心,現在還有什麽好說。我會走的。”

他轉身而去,我想叫他,卻失去了勇氣,我還能安慰他什麽?

他的身影搖搖晃晃,素白的輕衣被風吹動,好似透明一樣。

我猛地睜大眼。

不!不對!

是他在變得透明,是他將要消逝!

我瘋了,我撲到他身上,發狂地大叫他的名字,我抱他、吻他、占有他,我也求他。

“別離開我!哈爾迪爾!別離開我!我會死的,我一定會死的!”

我放聲大哭:“求求你回來,是我的錯!回來啊!我愛你!我比誰都愛你的!”

一次一次瘋狂地將自己插入那小小的甬道,一次次在他胸口咬下齒痕,一次次強迫他擡頭看我,一次次向他保證:“我愛你!哈爾迪爾!我只愛你!我會忘了他!我發誓!我真的會忘了他!”

他在我的身下終於恢覆了原來的模樣。

等他醒來,我咬下自己胳臂上的一塊肉,以血為誓:“我——Legolas,鄭重向天地發誓,此生此世只愛哈爾迪爾,永遠放棄對Thranduil的愛戀,從今後他只是我的父親!”

天地啊,原諒我吧,遠方的父親啊,原諒我吧,我不能讓這個與我合而為一的精靈死於心碎。

Thranduil:

命運使我和那女孩成為夫婦。

有一段日子,天氣特別惡劣,風雪封鎖了一切,到處都被厚厚的冰雪覆蓋,是我記憶中這一帶最寒冷的日子,遠處不時傳來巨大的雪崩聲,我躲在洞穴裏安然無恙,還可以從洞裏直通大海的水道去捕魚。可我在洞裏來回踱步,擔憂那女孩和她常提及的家人,雖說我從未現身與他們相見,但他們對於我而言,其親切程度無異於親人,而今這種天候已持續了漫長的時間,我害怕他們斷糧,畢竟這絕對不是適宜於狩獵和采集的好天氣。

我想了好半天,從前差點被人類吃掉的記憶令我有些躊躇,不過我還是作了決斷,我用魚皮網兜帶了好多條魚,背在肩上,不顧風雪漫天,向他們的山洞走去。

我原本踏雪無痕,但背了這麽多東西還是深深陷進雪裏,好不容易走過高低不平的雪原,山腳遙遙在望。我松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雪崩發生了,我眼睜睜看著威力巨大的沖擊波夾著整塊浮冰和山石沖下來,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差不多持續了半刻鐘,我呆楞在那裏,又一次被大自然的奇觀所折服,等我清醒時,發現那個洞口不見了。

不見了的意思就是完了,沒有了,死了。

整個山腳的景觀被完全改變,連曾有過一個山洞和洞前山坡的痕跡都找不到。

我站在那兒哭得掏心掏肺,哭那個女孩和她的家人,也哭自己的徹底孤獨。

我想我是再也受不了了。

在一片迷亂中,我突然聽見比我更高亢、更撕心裂肺的哭聲。

天啊!她沒有死!

我驚喜交加地沖過去。她活著!她活著!

她就在一個雪堆後面,倒在地上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把雪往身上撒。

我聽見她肝腸寸斷的哭叫。

不管怎樣,我還是要感謝上天。

那天他們已經斷糧兩天了,男人們商議著要吃人。她很害怕,想出來找我要食物。當她偷偷溜到那個雪堆前時,異變就發生了。

我真的得感謝老天,如果我不是正巧趕到的話,她根本支持不到我的洞穴就會被大雪凍死。

現在她的家人,包括她一歲半的兒子,全都葬身於雪崩。

這個世界只剩下她和我。

我帶她回我的洞穴,現在那裏終於變成一個家了。

我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起初什幺都沒有變,只是有人在我離開時照料火堆了,我可以天天吃上熟食。

後來,我們開始裝飾這個洞,希望它更象一個家。我們在巖壁上畫了好多野獸的樣子,還有那些不幸的人們曾經有過的生活。

再往後,有天早上,她脫了衣服,睡到我身邊。

我沒吭聲,我還不確定是否想要,長久以來,我都把她看作我的孩子。

我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過去幾千年這個小小部落都能幸存,而今卻了無蹤跡。

人類是多麽多麽脆弱的種族!可是這個種族卻也有它那獨特的美,令我哀傷無比的美。

我轉眼看她,她的輪廓柔和而充滿渴望,她對我說:“我愛你,你也愛我,對嗎?”

忽然間,我明白到:我和她將成為新人類的始祖!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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