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親清風掠耳，半絲埋怨都聽不出，玄無衡甚至在這語氣裏頭，多少還品味出一絲“你如今可曾後悔沒殺我”的幸災樂禍。

再去瞧暮聞雪的眼睛，卻是古井無波，似十年前的孩童一般，無欲無念，嘗遍痛楚而不屑人間歲月。

但他多少是哪裏不一樣了，至少，骨子裏透露出來的，是不在對自己言聽計從。

他竟是，莫名有些失落。

玄無衡收回對視目光，清清淡淡笑了一聲，老松一般沈穩：“你長大了，比為師想象之中，更加眉目仙姿，氣度……”

“師尊，庭外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掌門等您訓話。”暮聞雪恭謙著擡手打斷，引他向外走去，似乎並不想，並不再想，聽這個所謂的師尊，說什麽蜜罐子話。

他以前的一聲聲關心，誇讚，小小的暮聞雪一開始是當真的。只是後來，他知道了，玄無衡並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不是真的欣賞自己天賦極好，異於常人。

而是……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麽，誰都沒聽見，偏巧洛千霜看懂他的唇語。

那人說：“傻，明知，卻甘願。”

結合他與玄無衡方才的隱隱對弈，洛千霜心裏擰了一個疙瘩，心裏有些不可名狀的心疼？

玄無衡對他做過什麽？

他足夠了解十年前的暮聞雪是什麽性子，逆來受順，誰的話都聽。別說像今日這般無論氣場還是嘴巴不饒人，他以前乖的仿佛沒有自己的思維。

玄無衡讓他練劍他就會不停地練，代掌座偶爾偷偷讓人給他送點吃喝的東西，他不管在什麽，都會停下，馬上吃掉，好讓小弟子回去交差，不管拿來多少，他都會慢條斯理一口一口吃光。

其實只要東西送到了，小弟子就可以交差了。

那時候洛千霜會對一直以來想要伺機殺死的暮聞雪產生一種無法理解的可憐。

那人從來就不會對誰發脾氣，對誰說一個不字。

哦，除了對自己冷暴力以外。

可這樣看起來像個傀儡一樣乖巧聽話的暮聞雪，被玄無衡指派道外頭去殺妖的時候，卻又是靈一副殺神臨世的模樣。血雨翻飛之下，妖邪屍體之上，他是任何人都聞風喪膽的存在。

可那時，他也不過是個不及十歲的孩童罷了。

世人對暮聞雪誇誇其談的同時，更多的，是在背後談論他是不是玄無衡攝了心智，只會殺伐。

可怖至極。

畢竟，小孩子總該純真無邪，吃喝玩樂，撒嬌耍賴會說疼和累才正常。

哪有他這種天天指尖染血的小孩子。

洛千霜在暮聞雪對玄無衡說到“死”那個字眼的時候，已經察覺到，今天這人，他是阿雪。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裏，暮聞雪竟然會讓阿雪出來，但更讓洛千霜在意的是，他們師徒之間似乎有著天大的秘密。

而阿雪是在為暮聞雪抱不平。

其實，他們明明是一個人，只不過，阿雪的記憶有十年的脫離期。洛千霜很想知道，玄無衡對暮聞雪做過什麽，竟是讓阿雪這般咬牙切齒。

要知道，他心思軟善到木嵐羽那般坑害他，他都沒有選擇治他於死地。

他似乎永遠都願意相信，人世間仍有美好的那一面。

而今，卻對玄無衡恨之入骨一般。

他現在變成淩非的簪子，行動受限，不過好在淩非很會做兒徒弟，他快步迎上玄無衡，虛偽笑著，和陌雲澤一起攙扶著他走出庭院。

閉關十年之久的老者，身姿雖然挺拔，眼神卻混沌些許，洛千霜在這雙如鷹一般的雙目裏，似乎看到了一些迷茫後的堅定。

這是什麽眼神？玄無衡整個人的氣場在與暮聞雪對話之後，好似陡然之間斷裂，甚至還有一些顫顫巍巍。

這些他不關心，這不是他師尊。

他傳音給前頭不疾不徐引路的暮聞雪傳音。

“阿雪？”

“別煩我！嗯？你在哪？”暮聞雪的語氣藏著幾分孩子氣，洛千霜的聲音他熟的不能再熟，卻不想他會偷偷來看玄無衡出關。

他下意識四下環視，沒看到什麽。

“阿雪……”洛千霜頓了頓，把心中猜想問出來，“玄無衡，是不是不是好人？你是不是知道了他這十年來的所有記憶？”

“好人不好人的怎麽算呢？你覺得我算好人嗎？我的殺戮……其實當年萬千妖邪死於我的劍下，有多少是好妖，我還真沒想過。”暮聞雪聲音裏的情緒十分低落，可突然他打斷，“現在沒工夫跟你說這些，你藏好，今天來的可都是各大高手，個頂個修為……”

“在我眼裏，只是不起眼的渣渣罷了。”洛千霜桀驁，後又忽然溫柔，“阿雪你記得，你做什麽在我眼裏都是對的，千霜會陪著你做你任何想做該做的事。”

“呵……，”他抖了抖一身雞皮疙瘩，打趣道，“那你我去和淩非結盟吧。”

暮聞雪甩下這句話，似乎還輕笑了一聲，他長腿跨過門檻，態度謙和的向等門後的幾位掌門行禮，然後讓出路來，垂目站在玄無衡身後。

幾個長老先是不約而同仔仔細細的打量玄無衡狀態，臉上都是一副恭迎大駕的歡喜模樣，可心裏的小九九卻沒停。

看他健步如飛，滿面春風，得意至極，看來修為精進不少。

這天看來變不了。

有人覺得倒也不錯，省的百家爭奪，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有人暗自發堵，怎麽就沒有當天下第一的命。

氣氛融洽還有一絲絲尷尬。

玄無衡性格向來張揚不謙虛，巴不得所有人都可以一睹他的風采。看見僅有幾個掌門前來，雖然是天下排名前幾名的宗門掌門，他也有些臉色不好。

難道自己出關不值得所有宗門前來慶賀嗎？

哦，是啊，十年麽，死劫麽，八成這些人就是過來看看我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廢了，你看看你們一個個的賀禮都沒……

“轟隆”一聲，晴空萬裏突然炸開一道驚雷，劈斷了他的不滿。

整個玄翎宗霎時白光籠罩，又瞬間恢覆常態。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給震懾，不知名的威壓迫使他們齊齊跪地伏身叩拜。

唯獨暮聞雪和玄無衡依舊站著。

“死性不改，祖宗我就真劈了你！”

一道清麗淩厲的女聲平地而起。

但似乎其他人聽不到。

暮聞雪耳邊緊著就聽見洛千霜的聲音：“是……秘境裏救了你我的那個女仙人的聲音。”

“嗯”暮聞雪自然也是聽出來了，且他看玄無衡的反應，自然也是聽得到。

“這話，是說給你師尊聽的？”洛千霜追問。

“像是。”暮聞雪琢磨一下，又笑了。他傳音洛千霜，“聽這意思，女神仙，是我師尊這邊的，那……有好戲看了。”

“呵……”洛千霜也笑了，頓了頓，他笑得更歡了，差點笑出來眼淚，“怎麽，淩非註定要失敗？女神仙要保他？”

笑完，他的聲音夾了不解和憤怒：“所以，濫殺無辜的名頭就真的安在你身上？若不是他玄無衡給你下命令，你又何須小小年紀，殺戮無數？如今他死劫度過，還和神仙勾結……啊！”

淩非的簪子突然掉落，摔碎了。他莫名一顫。

洛千霜：“……”偷聽別人傳音？這神仙也不怎麽……

“啊！！”簪子被一道極小的雷碾碎了。

淩非極速後退兩步，不知道天雷為何對自己不滿……

洛千霜閉嘴，想也不敢想了：“……”

暮聞雪這才知道，洛千霜就是那根簪子。

簪子粉碎同時，洛千霜被一股力量送到了自己頭頂，藏進了發冠裏。

“她好像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各方勢力關系。”暮聞雪摸摸發冠，對說神仙壞話而遭雷劈的洛千霜以示安撫。

並沒有受任何傷的洛千霜假裝“哎呦哎呦”的哼唧，感受著暮聞雪溫潤有些涼的手指尖，來回摩挲自己，享受的很。

“小子，你是真想嘗嘗雷劈的滋味是嗎？”女聲又一次出現，洛千霜氣鼓鼓。

他不要命地反問：“你打算怎麽處置我媳……我師尊。”

暮聞雪心思一亂：“……”什麽媳……真是的！

女神仙語氣慵懶許多：“嗯？十年劫難還不夠受的？魂體分散還不夠苦的？你還想看你媳……你師尊受什麽罪？”

暮聞雪眉間一跳：“…………”不要這麽快就接受設定，我不是他媳……誒？女神仙說的是什麽意思？

洛千霜又不幹了：“那是玄無衡指使他做的，你們神仙既然什麽都知道，何須將罪過算他一人身上！讓他白白受了十年大罪！你應該！！”

“玄無衡這十年閉關經受了多少磨難，本神還需要和你一一說來？你也不怕那兩只耳朵聽不起！”女神仙滿嘴打壓，十分看不上的語氣。

“你！”洛千霜還想說什麽，被暮聞雪傳音打斷。

他說：“聞雪自知殺戮過重，殃及無辜眾多，很多純善生靈亦死於我手下，十年劫難，實屬從輕，多謝天道眷顧。”

“天道？”洛千霜聲音一噎。“天道是個女的？”

“女的怎麽了？你們哪個不是女的孕育出來的？”

女神仙並未否認，順便有欺負了一下洛千霜。

被天道氣數壓的不能動彈的洛千霜快氣死了：“……”我媳婦不就是木頭變得麽……

“千霜，你今天很幼稚。”暮聞雪拍拍發冠，笑他。

猜測女神仙是天道，他也是蒙的，還蒙對了。

玄無衡已經和幾位掌門客套完畢，準備引他們入席，出關宴席，玄翎宗每次都準備的很豐盛。

陌雲澤雖然不樂意接管宗內事物，但說到底腦子還是夠使的，也十分了解他這個師尊好面子，要排場的性子。

雖然前來迎接玄無衡出關的只有這幾個宗門代表，但他一早就交代過弟子，若掌座出關安然無憂，就速速傳達下去，告知天下，那麽離得近和修為好的各大宗門，會在玄無衡和這幾個掌門客套的時間了，可以飛速趕來，而且是帶著豐厚賀禮前來。

如此，玄無衡的臉面才穩得住。

陌雲澤也著實不想做這拍須溜馬的事情，這種事，還是沈軒做的自然。

但沈軒麽，只是臨時從三絕塔裏放出來恭迎師尊出關的，哪有時間管這些。

他還得防著淩非不出幺蛾子，自由了十年的他，不得不接手玄翎宗的事物。

說真的，他很不情願。

可掌座開心，全宗無憂麽，他有什麽辦法。

洛千霜趴在暮聞雪頭頂，百無聊賴：“我可不想參加什麽宴會，我只想快點參加弟子大會。”

“看熱鬧不嫌事大。”暮聞雪彈了一下發冠，其實他也有點小期待呢。

弟子大會上，楚淵要殺死玄無衡，淩非亦是。還不知道有多少希望玄無衡出關即死的天下宗門想要在弟子大會搞事情呢。而他也想幫自己出口氣，可天道的意思卻似乎保護玄無衡，這下可就熱鬧了。

他們，倒是樂得看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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