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雲澤神色翻攪，他上下掃視，仔仔細細打量著一身暗紅黑紋長袍的洛千霜，分明應該是滿身的壓抑衣著，可這般黑暗無光的顏色，卻被他毫不違和的帶著無比聖威和光明感。

他本是不願承認，一個該是被人唾棄的大妖，大言不慚說著什麽人族不懂大道。可在對上洛千霜深不見底的眼睛，那不屑和同情的神色後，陌雲澤不知為何，突然渾身不受控的滋生出淡淡負罪之感。

忽然而至的“殺戮過重”四個字令他頭痛一瞬，滿目皆是多年來人族與其他組的惡鬥景象。

枯骨萬裏，血海腥甜。

痛苦猙獰的妖和扭曲瘋狂的人……破碎的肢體和殘缺的靈魂……洶湧如潮，沖擊著陌雲澤。

“它們難道不該殺？”陌雲澤全身寒冷，捂上額頭，踉蹌一步，憤憤擡手指著洛千霜，眼裏鄙夷，“我知道你修為深不可測，可你利用術法讓我生出對邪祟之死的憐憫和悔過，用心也極其齷齪！”

“術法？代掌座可不要空口白牙，枉了本尊。”洛千霜挑眼看了一眼情緒抗拒，面目痛苦的陌雲澤，否認的直截了當，他淺淺一笑，帶著看熱鬧的意味，“我很好奇，你師尊玄無衡是怎麽到的渡劫境。”

突然硬生生轉了話題，陌雲澤不解，他為了不受不斷沖擊自己殺戮過重的悔恨感，凝神靜氣使自己平靜下來，咬牙切齒，“無端端問起我師尊作何？”

他不得不擔心，洛千霜明天會不會臨時變卦，對玄無衡起什麽不好的心思。

“想要進入渡劫境，必須經歷你現在的階段。”洛千霜語氣淡淡，一副你不用想太多的神情，“想必他應該是參破了天道何意，才能渡劫成功。可我很好奇，渡劫之後，他為何會面臨死劫？而死劫之事，他自己又是如何知道的？”

渡劫之人便是打開了飛升之路，只要潛心靜修，不會花很久時間，便可成仙。理性不會再有磨難。

再者，不會有修仙者可以推演出自己的將來，再高深的蔔卦之術，永遠不可占蔔到自己的一切。

若一切東西可以自己提前預知，那修仙之事那可就簡單明了，算一下不就知道自己該不該努力了不是。

推演之事，只是大概側重，不會有確切到分毫之據。

陌雲澤被他問的一楞，師尊知道自己死劫的事，當年的確有人也好奇過，不過，這世間能夠修成渡劫鏡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玄翎宗以及天下人，皆一致默認，渡劫境的修仙者，許是就可以為自己推演命格了，從未有人在意過這件事。

但此刻聽著修為境界已經遠超飛升境的洛千霜口吻，他師尊，不應該知道自己的命運。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聞雪，還有楚淵，到底是……是什麽？”他眉頭一重，忽然不安起來。加之依舊壓不下多年來積攢下的殺戮悲哀之感，他心慌到微微喘著，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他一直都覺得，師尊玄無衡的教育是不可違背的，邪祟是必須見到就殺的。

“我們是什麽，意義不大，你現在能悟出來什麽，才比較重要。明天玄無衡出關，時間不多了。今夜你要好好為你自己的前路打算。你現在是化神二階，今夜你若想通了，算是我沒看錯人，我可助你，直接跨入渡劫鏡，代掌座，你便是玄翎宗第二人，無上榮光呢。”洛千霜負手垂眸，像是長者給予晚輩規勸一般，他聲音很輕，卻不由得人惴惴不安，“楚淵的身份，也的確是本尊沒想到的。”

什麽身份？陌雲澤卻沒有開口問，他直覺上，有些不敢去猜。

洛千霜心甘情願的又回去了三絕塔裏，為了繼續糊弄就快全然暴露的淩非，為了保護陌雲澤的假裝不知情。那些不斷抽打神魂的鞭子，靈力後勁，力度夠狠，可他卻不屑一顧，充其量打在身上，便是個解癢的量。

倒是還有幾分另類的享受。

臨進三絕塔之前，他去看了一下暮聞雪。

以至晚間，幽白月色傾灑，房租燈火闌珊。

那人靜靜佇立在鶴陽峰一顆梧桐下，盯著自己的腳尖，美好的如同一副墨色花卷。

洛千霜的唇角，微微翹起，看到一個人的側影，都滿心的開懷。

再細細看去，他便發現，暮聞雪盯著的，其實是兩只正在爭搶食物殘渣的不知名小蟲。

一靜一動，愜意。

可暮聞雪垂下的眼眸裏，是靜謐和掙紮在矛盾著。

洛千霜的心，便由著那人的神色，揪了起來，唇角漸漸放平。

“你現在是誰？”他輕輕問著，走進，離暮聞雪兩三步的距離，停下。

暮聞雪很顯然是在這極其安靜的夜色裏，受了一點驚嚇，他神色突然警惕端手轉身防範那一瞬，又馬上反應過來是洛千霜的聲音，便一瞬放松下來，擡眸靜靜盯著淺淺笑意的洛千霜，凝視不語。

那眼睛裏，染了一層銀光白月之色，還有一絲雜亂朦朧的塵埃。

美得如同明珠淩淩。

只這一眼，洛千霜便看到了那久違的清冷和刻意的疏遠，他點點頭，知道這是誰了。

心裏頭，有些淡淡悵惘。

不是他想見的阿雪。

可明明，阿雪也是他。

“我知道你很矛盾，我也知道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只是……畢竟我和他相處起來，會更加……”洛千霜試圖打破沈默，這尷尬的沈默。

“他們兩個已經達成共識了，他們相融了，我只是……”暮聞雪避開對視，眼裏雪色更重。

他開口，便是冷冽如寒梅炸開，聽的人不敢有什麽過多的旖旎心思。不像阿雪，開口如同三月春光，溪水潺潺，偶爾還會毫不知情一般的撒嬌耍賴，軟甜成癮。

是洛千霜一口一口品嘗過的癮。

“那我是永遠看不到他了嗎？那師尊，或許我需要一些時間，對你……”洛千霜不知道該怎麽去整理情緒。

明明暮聞雪和阿雪就是同一個人，是不同的人格出現罷了，可他就是想要自私的和阿雪在一起。可現在，他這個從來都名不正言不順的師尊，把那個和情魄相融的阿雪，壓制下去了。他愛的和愛他的人永遠沈睡了嗎？

不……

一股絕望壓心，他難過的好想沖著暮聞雪大發脾氣，他好想說他沒有資格！

可，他本來就是他，他有權利決定，該做什麽。

壓抑，瘋狂的壓抑，沒有宣洩口，洛千霜緊緊握著拳頭，無聲抗議著。

“我們都需要時間。”暮聞雪略帶冰涼的聲音落下，便轉身回了房間。

他什麽都不想解釋。

洛千霜盯著他纖長而瘦弱的影子，分明想要那人說清楚，卻無力去追問，緩緩紅了眼圈，咬緊了齒關。

“可我們需要的東西並不一樣，”他面對不了自己要把感情從阿雪身上轉移到師尊身上。是，他們分明就是一個人，但他們卻不並非是完全一樣的人，他不願意違背自己，毫不顧忌也不願妥協，“師尊，成全我一次吧。”

“我愛他，若這一生他都不會再出來見我，那可不可以讓我徹底擁有他一次，一次我便甘心！給我的餘生，滿是可以回憶的念想。”他祈求著，尾音發著顫。

暮聞雪半個身子已經踏入房門，這話說的這般大不敬，他卻並沒有什麽波瀾。

高山雪蓮般清貴的仙尊微微回眸，神色不動，盯著動情不已的洛千霜，久久未語，只是嘆口氣。

“師尊！”

“可最一開始動了情的，不是他。”暮聞雪口氣沒有太過冷淡，可眼裏卻冰封萬裏。他擡手攔著洛千在再口霜，似乎還留下一個淺淺不可見的苦笑，便關了門扉，那滿屋子的燭火，也瞬間熄滅。

徒留神情覆雜的洛千霜，呆呆站在月光下，難以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悄無聲息潛回三絕塔，他只是覺得每流逝的一寸時光都難挨得很。

第二日天色剛剛蒙蒙亮，淩非突然出現。洛千霜懶懶看他一眼，瞬間有了一些精神，那人身後跟這著雙目有些放空，卻跟自己長相絲毫不差的人。

“我們妖族的好盟友，是打算蒙混過關？看不出，淩長老的易容之術，如此精巧，本尊看不出任何破綻呢。”

那人就好似是天生長成自己的模樣。

“並非易容之術，”淩非眼裏的純善蕩然無存，盡是狡黠，他不答，挑起新話題，“新任妖王就沒懷疑過，我是利用淩非的臉，和你們妖族聯手嗎？”

“倒是奇怪過，你一直在楚淵面前捂得嚴嚴實實，而我被關進三絕塔，你便毫不遮掩，認了身份，”洛千霜半躺在無數神鞭揮動的地面上，擡手打了個哈欠，半瞇著眼睛笑起來，蠱惑至極，“可是，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現在是真心和妖族聯手還是想要利用妖族做什麽自己的目的，對我而言，都不重要，因為我不在乎。你和楚淵想要的是什麽我也不關心，你們愛怎麽鬧都好，我只要暮聞雪一個就夠了。”

“哦？”淩非拽了拽衣領，桀驁道：“如此的話，我便只要掣肘了暮聞雪，你便會乖乖聽我的話了？”

“你有這個實力嗎？”洛千霜挑釁。

“哼，我法子多的是，跟他拼實力不是我會做出來的傻事。”淩非口氣自大狂傲，和那張看起來便是大善人的臉，十分不搭。

“你和楚淵大亂天下，我和暮聞雪逍遙山水，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在這裏互相叫囂。”洛千霜閉眼吸氣，仿佛正在與心愛之人游山玩水，完全不理會淩非試探之意，表明了自己壓根不會阻攔他幹什麽。

“他若不多管閑事，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你們安穩餘世。”淩非倒也不是非要趕盡殺絕，看著洛千霜似乎真的不關心他縮在意之事，眼神裏微微有些松懈。他高傲仰著頭，施舍一般的開口。

這人倒是狂得很，洛千霜微微坐直身子，撚了撚指腹。

他不得不慎重，一個區區化神二階且根基嚴重受損的人，為何可以這般自信，可以對抗的過暮聞雪和自己。

“你拿到乾坤母珠了？”他問，聲色裏威壓起來。

淩非也並不驚訝洛千霜知道鮫人族的事，大大方方承認：“遲早的事，只要暮聞雪他識時務，鮫人族就還能多活一陣子。”

“你倒是有點讓本尊另眼相看了，布的什麽局，讓你這般狂傲？”

“為了這個局，我根基被毀，但我不悔！天道，將由我開啟，重置天地正軌，我要這天下，涅槃！”淩非眼裏的殺戾爆裂，渾身震蕩著淺淺努力壓制的光圈，他張開雙手，三絕塔中的神鞭頓時停滯不動。

這絕對不是化神二階可以擁有的力量，三絕塔裏的神鞭之力，是玄無衡渡劫境後加持過得力量，不會有比他實力低的修仙者，可以反控。

看來這淩非，倒是有些手段，可洛千霜篤定的是，他的手段，絕非來自他自身修為之力。

洛千霜被勾起了極大的興致，這個人，背後還有些什麽呢？

他勾著唇角，笑了一聲。

“那本尊可好好好跟著未來的天地之主，去開開眼了。”

他一把吸過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傀儡，扔在鞭刑臺上，用鎖鏈固定他的手腳後。翩然化作一塊寶石，墜在了淩非發簪之上。

出去三絕塔時，他聽到淩非大變活人一般，用十分柔善的聲音吩咐那看守兩個小弟子，讓他們嚴加看管，今天掌座出關，可不能讓裏頭那個大妖跑了惹事。

演技精湛。

可誰又想得到，真正在搞事的人，就在他們眼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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