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奪舍，不可能這般悄無聲息，短時間內，兩個暮聞雪魂魄隨意進入這身子，這太離譜了！

他現在強迫自己去接受段天德的醫理，魂魄擁有自己的意識，主魂沈睡時，其他的會出來操控，性格就會出現變化。

所以他堅持自己的堅持，暮聞雪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

但他無法想通的是，難道十年前的暮聞雪一直被其他的魂掌控？癡傻的暮聞雪是因為一魂離魂了，而再度清醒的暮聞雪，是誰回來了？

走的那個和回來的這個不是同一個？不然性格為何大不相同！

好亂。

分析到這裏，他又想到一個細節。

暮聞雪最後那幾天的癡傻狀態和之前十年是不同的，因為以前的暮聞雪就算傻了，也不會傻笑。而那幾天，暮聞雪的傻笑非常多，且眼神靈動許多，很明顯，那是裝的。

對！裝的！

後來他說他是頭磕到了椅子，又斷續不喝沈軒的藥才恢覆正常，洛千霜當時不知道藍蘇的藥效，竟也是沒多心，畢竟那時候他不關心殼子裏是誰，他只惦記著萬靈根。

可現在想來，喝過十年藍蘇的人，是不可能恢覆神智的！那藥，會讓人徹底變成傻子！且會完全失憶！成為一個廢人！這就是尚蘭宗不在種植藍蘇的原因！本質上這是害人的東西！

而妖族繼續種植，楚淵又打的什麽主意洛千霜暫時不想管。他就想知道暮聞雪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樣才能讓他醒？”洛千霜問段天德。

“一般來說，如果他心裏有很放不下的人或事，反覆跟他提，會有些用處。”段天德說道。

“那要是沒有呢？”

“這……那就看天命了，能不能行，看命數。”段天德惋惜地搖搖頭。

洛千霜垂下長睫，眼神落寞幾分。

他在想，暮聞雪最在乎的東西，會是什麽……反正肯定不會是自己。畢竟，他每次主動進攻的行為，都是被暮聞雪拒絕的。

他不願承認也得承認，其實暮聞雪對自己，沒有他幻想中的那種情感。

那個人只是，對自己很依賴，但這份依賴是從何而來，如果不是始於情愛，那他為什麽會那麽希望有人陪在身邊……

他嘗試著帶入自己，自己何嘗不是十分渴求暮聞雪多看自己一眼，和自己說說話，哪怕是對以前那個三尺之內氣場結冰的暮聞雪，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有個伴。

哪怕那是自己的敵人，哪怕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殺了奪靈的人。夜深人靜時，狂風雷電時，受傷危險時，洛千霜依舊希望那個人會分給自己一分關心，一分依靠。

那是……對於從小缺失爹娘之愛的渴求，瘋狂的想要有個人護一護，抱一抱。一下，一下可能就回味我一輩子，可以暫時替代尋找不到的關心呵護，便會反覆品嘗再也不想忘。

“所以……阿雪你也很想得到爹娘的愛，對嗎？”上次醉酒，暮聞雪說的胡話，也許不是胡話，他有親人送了他一個很大很大的毛毛兔子……

“段宗主，能不能給我抓來一只兔子！”洛千霜盡量放低自己的靈壓。

“哦,哦哦哦，我讓弟子們給你送來！”段天德對於治療病患是十分積極的，很多病患對心中有執念的東西，觸碰或者聽到，火刺激他的求生欲，便會有機醒過來。

他趕緊埋著小碎步出們交代侯著的弟子們去抓兔子。

弟子們動作很快，藥田的兔子長期和他們在一起，不怕人，還會主動上前要吃的。所以很容易就抓到了。

洛千霜接過那乖乖兔兔，放在暮聞雪的手下，對段天德說：“段宗主，請你抓著阿雪的手，我說什麽，您覆述什麽。”

“我？”段天德不解。

“您的聲音，應該會讓他想起他爹爹的聲音和感覺，我們試試！”

“哦，我懂了！”段天德馬上坐在床邊，一雙大手握緊暮聞雪，然後他給洛千霜一個我自己來的眼神。

既然這兩個小公子相識不久，站著的那個應該也不知道躺著的這個家裏什麽情況，段天德想著，倒不如自己用多年治療這類病人的經驗，試試看。

他開口，就是一副慈父擔憂的語氣，沖著暮聞雪說道：“孩子啊，你看，爹爹給你帶了什麽？你快摸摸，喜歡嗎？”

暮聞雪放在兔兔身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有效果！洛千霜不自覺捏緊了自己的衣角，沖著段天德感激的點頭，讓他繼續。

“還記得，這是爹爹什麽時候送你的兔子嗎？”

“2011年，5月，21。”暮聞雪在段天德耐心問了五六次以後，緩緩吐出這句話。

此話一出，洛千霜和段天德彼此對望，同時楞了一下。

2011年是什麽年？

但五月二十一他們能聽懂。

這應該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段天德不敢耽誤時間，暮聞雪現在有反應，就地趕緊引著他。

“那是你的生辰對嗎？”一般孩子收到禮物，不是過年過節就是生辰，他合理推測。

“嗯……爸……別走………”

“霸？是他爹的名字？他直接喊他爹名字嗎？”段天德朝著洛千霜傾身，小聲問著，頗有點這孩子挺大逆不道的不悅神色。

洛千霜抿唇，心道我也這麽喊楚淵那個老妖的，想必是暮聞雪的親人對他也是很不好，才讓暮聞雪直接喊他大名。

他也小聲回：“你就按他的來，救人要緊。”

段天德撇撇嘴，也是，救人要緊。

於是他把身子坐正，沖著暮聞雪慈愛道：“霸想帶你去曬曬太陽，看看風景，你總在床上躺著，會不會不舒服？”

這話說完，暮聞雪卻沒有任何反應。

段天德又換了幾個說辭，暮聞雪都是不在回應。

洛千霜急了：“你問他，想讓霸做什麽。”

“你想要霸做什麽？”他也是沒什麽可問的了，就聽了洛千霜的。

這話音落下，暮聞雪終於有了反應，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閉著的眼睛不斷的滾動，情緒頗為異常。

“爸！我不出去，我不曬太陽，我不看花，我躺著不難受，我不去，我去了，時間就動了，你就會走了，再也不回來了！！爸！！爸！！你別走！”

“阿雪！”洛千霜拉開段天德，腦海中突然就沖出一句話：“你睜開眼，霸帶你回家，再也不會丟下你！”

“不許騙我！不許騙我！”

“不騙！真的!真的！！阿雪你醒醒！”

暮聞雪一直松垮無力的手突然發力緊緊抓死了洛千霜，好像自深淵了終於抓到一根繩子，再也不會下墜，那麽用力，恨不得掐斷了洛千霜的骨頭！

“爸！爸！！不要松開我！我害怕！”暮聞雪的眼球瘋狂轉動著，身體也在輕輕顫著，他聲音突然的扭曲，“我好痛!不要！不要！你不要過來！爸！！都是血！！好多骨頭，好多鬼！！我不要，爸！！帶我走！！他在拔我的……啊！！”

“噗”暮聞雪噴出一口血，猛的從床上彈起，雙目驟然睜開，瞳孔巨大，驚恐萬分，幾乎是哭成淚人，雙手胡亂的拍打，拼命喊著“爸，你別走！”

“阿雪!阿雪！阿雪！”洛千霜把驚慌無比的暮聞雪整個圈在懷裏，心疼滿身充斥，“是我，是我，你看看我！”

處於極度驚慌的暮聞雪聞到洛千霜身上熟悉的氣息，頓了一下，感覺到安全，他極其小心地快速擡頭看了洛千霜一眼，卻是猛將人推開，更加恐懼：“你不是洛！唔！”

他的唇一瞬被吻上，後邊的千霜二字被吞沒。

這名字萬不能被段天德聽到！洛千霜動作極快。

暮聞雪本是極其抗拒，但他看到眼前人的眼睛一瞬變成銀紅色，又快速消失。他的腦袋裏一閃而過的記憶，讓他想起來，他們兩個現在不是彼此的模樣。

這個人就是洛千霜！所有的不安恐懼都被強大結實的擁抱環繞，他逐漸踏實下來。

人終於安靜，他就那麽死死的盯著洛千霜，把緊緊抱著自己胸膛做保護動作的手臂，狠狠摟上對方的脖子，側頭離開這個親吻，頭枕在洛千霜的鎖骨處，霎時覺得全身無力，悶聲痛哭起來。

小兩口這般急不可耐，段天德本想勸幾句，但看著這親吻的方法能讓病患安靜下來，他就搖搖頭什麽沒說出去了，還貼心的交代侯著的弟子們也趕緊撤，別給人家添堵。

暮聞雪抱著洛千霜哭了好久，哭的極累，卻不敢再睡，他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洛千霜怎麽哄都無濟於事，把他放在床上，他也會死死拽著自己衣服不肯放手。

像個被暴風雨襲擊過後，無家可歸的小貓，可憐兮兮。

“我可不可以自私一點，我可不可以不把身體還回去？”他時而明白時而糊塗，說的話，夾雜著進入書裏帶著原主記憶的東西，也有現實生活裏他經歷過的事情。

這些話混在一起，讓洛千霜很難融合，那分明是擁有兩個不同經歷的人，再搶一個殼子。

“阿雪……你能不能把你到底是誰告訴我。如果他真的要回來，我可以，幫你找個新的身體，我不會讓你消失的。”洛千霜不想虧欠原來的暮聞雪，也不會放棄現在的暮聞雪。

“你能把他的記憶告訴，在把你的經歷告訴我嗎？”只有完全掌握，他才能合理去分析。

暮聞雪有些呆呆地望著溫柔如水的洛千霜，好像在想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在想。

窗影投下來的光，細碎灑在他精致卻蒼白的臉上，好似一碰他整個人就會散掉。

羸弱的不成樣子。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話，說著就紅了眼，委屈的要命：“你們怎麽都騙人？”

“我……”洛千霜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有些無奈的嘆口氣，他說，“我不想失去你，才出此下策。”

“要是我爸跟我說這句話，該多好。”他仰起頭，將淚憋回去，慢慢開口，“他，是一根木頭。”

“什麽？”洛千霜驚詫他對他家人思念卻又迅速把情緒調整到若無其事的的樣子。

“你的師尊，你的哥哥，你的救命恩人，暮聞雪，和我同名同姓。他不是人，他是一節木枝，受到了靈氣滋養，成了精，有了靈，生了魂，長了魄，成了人形。”他慢慢回憶著原主最初的記憶，與洛千霜娓娓道來。

“而我，出生就是個全身癱瘓的病人，只有脖子和手臂能夠緩慢動一下。我是十年前突然有了神智，有了知覺感覺。不過不是一下子，醫生說，我先是突然醒過來十幾分鐘，隔兩天又醒的時間長一點，再後來，又反覆一下，就徹底醒了。之前沈睡的十年，我只有呼吸，活死人一樣。後來聽醫生說，我是早產兒，我媽好像有過吸.毒史，所以我生下來就不是健康的，但是又是一條生命，不可殺死，那是犯法的。於是，我那個有錢的老爸，就從小把我放在私人醫院裏，不管不顧了。”

洛千霜隱隱約約通過語境，似乎明白了，媽和爸的意思。

不過他不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眼前暮聞雪醒過來的時間……和以前那個暮聞雪突然發呆變得奇怪的時間……好像是吻合的！

這其中，難道有什麽關聯？

他覺得，有必要在跟段天德多問問離魂的事！

“你師尊……好像經歷過一個我死活也想不起來的可怕經歷，我每次試圖打開那段過往，都會頭疼，就感受到不知名的恐懼，索性我也不去想了，總歸那不是我的經歷。”暮聞雪接著慢慢說著，“而我的經歷就很沒意思了，十年時間，每天躺在床上，摸著玩偶兔子，吃著惡心的流食和苦藥，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盼著我盼不來的……親人。”

洛千霜把暮聞雪的頭靠在自己身上，摩挲著他的銀發，心疼不已。

“你師尊的過往其實除了在鬼界的殘忍經歷，其他的也挺單調的，也就他把你救回來的那段時間，他過得還算有些希望。”暮聞雪停了停，看著表情擰在一起的洛千霜，一字一字咬清楚，“你師尊，喜歡你，應該是一直挺喜歡的。但他不說，挺別扭的。我也不理解情為何物，也一直沒理解記憶裏他對你那種患得患失的情感，應該就是，愛。不過，他那時候還小啊，六歲罷了，也是不該懂情愛的年紀，或者是，就隨著年紀的增加，他對你的感情，變化了吧。”

但也不對，暮聞雪十一歲後瘋傻了十年，更不通情愛之理才是，那原主事什麽時候喜歡上洛千霜的？他沒機會啊！因為自己是無縫銜接進入這個身體的！

這不對勁，他奇怪看了一眼洛千霜，很顯然，洛千霜好像也想到了什麽。他眼睛裏盡是不可能的神態。

“他喜歡我？”洛千霜不信，卻也十分抗拒，他鄭重道，“可我喜歡你！”

暮聞雪在他腰腹處動了動頭，傻笑了一聲。

這種表白他竟然臉不紅心不跳，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可能天生沒有情根，就算現在摟著我的是個嬌滴滴的小美女，我也不會有什麽回應。我真的把你當哥們啊，洛千霜。”他嘆了口氣，又問，“我的坦誠，就沒給你任何的排斥感嗎？你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你對我感情基礎是延續在他身……”

“不是！不！不是！！”洛千霜接連反駁，眼底翻湧著深情烈烈。

他想到段天德說的，情傷女子壓制情魄的事。他覺得，暮聞雪的魂魄，一定有問題！

“嗯……好……”暮聞雪見他太激動，安撫著，“這麽突然知道我不是他，難以整理清楚是正常的。你先緩緩，我也緩緩，剛才的夢我都忘了，但我依然覺得他那個經歷太可怕了。你師尊他一直，過得很苦。”

“他不是我師尊！他從未承認過我！那只是一個不得不的稱呼。”

暮聞雪不再說什麽了，他身心俱疲，揉著頭，盯著床邊大窗外，這天色已然是夕陽薄暮，紅霞鋪滿，景色美不勝收。他卻難以抑制的想起大片大片翻滾著白骨的血色洶湧撲面而來！不知不覺，他全身顫栗，呼吸緊促，快速窩起膝蓋，把自己抱緊，神色又開始恐懼起來。

他盯著洛千霜身後，失魂一般。

“暮聞雪……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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