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日光，傾灑片片，透過樹葉縫隙，金光斑駁，在血汙之間跳躍，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搖曳。合該是入了八月的夏季，可暮聞雪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尖一陣陣涼意翻攪。

也一陣一陣抽搐著，泛著疼。

沈軒迫害他十年，暮聞雪只是在原主的記憶力獲取那份淒慘，不會太過於感同身受。

木嵐羽欺負他，他馬上以牙還牙了，算不得什麽。

陌雲澤在他心裏邊形象崩塌，這也沒關系，好歹他全須全尾的出了秘境。

現在知道白郎就是真正攪動風雲的人，他恨得牙根癢癢，卻唯獨想到洛千霜從未對自己真心相待過，只不過是換了個方式演戲，獲得自己的信任，他的心就很疼，很疼。

不氣不惱，卻又是又氣又惱。

“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啊……你卻甚至不惜做出喜歡我的姿態來，布了這麽一個大局。”

“果然……”你們妖，“骨子裏就是無心無情嗎……”

玄翎宗這天下第一宗若是一夜之間消聲無息轟然倒塌，試問還有那個宗門是洛千霜的對手？

他豈不是可以帶著妖界叱咤風雲了？

不……是楚淵。

暮聞雪摸著自己心臟處，實在不懂：“我拿著你身家性命，你也要助楚淵謀劃，還真是父子情深，情願身死也要助他大業而成？還是你覺得，我就真的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

“嗡……”

重傷昏迷的淩非手中一聲低低的嗡鳴聲。

傷心難過的暮聞雪低頭去看。

是那半截凜月，一瞬，暮聞雪似乎感覺到巨大的悲傷，有種和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擦肩，還未來得及反應，老朋友便消失無影無蹤的錯覺。

這種突如其來的難過，讓他全身一抖，隨之一切莫名的感覺空然消失。

他拿起那斷劍，鏤空的劍身，月白熒光，染著淩非的血。

好像哪裏不對。

他將自己留下的另一柄凜月拿出來，仔細對比。

同樣的雕刻紋路，同樣的月白顏色，不過重量……

那半截的劍竟是比自己完整的劍要重許多。

兩柄劍的重量相差這麽多嗎？不會……他在沒有把劍給洛千的時候，雙手執劍打過妖獸，兩柄劍分明是一樣重的，沒道理洛千霜落下的這半截，突然就重了起來。

他疑惑將斷劍收起，繼續給淩非渡靈，他要問問是怎麽回事。

可他自身已經是耗損嚴重，不能再持續輸出，便用小黑豆的靈力。雖然他現在很不想和洛千霜有任何關系，但是用著敵對之人的東西用作自己之力，豈不是更有報仇的快感。

但並沒有，他只覺得心裏難受的像擰巴了幾百圈。

他毫不吝嗇，大把大把給淩非輸入小黑豆的靈力。

奇怪的是，暮聞雪這會稍微平靜一些後，探查淩非體內傷勢，並沒有在淩非體內找到他進入秘境前，留在他體內用來修覆身體的“萬靈根”。

他不由得多想了一層：小黑豆本應是洛千霜的東西，不知為何會跑到自己身體，保護自己，它聽自己的命令，但更加會聽它本命宿主的話。難道是洛千霜一早就知道自己體內的東西是他的？他命令小黑豆不要留在淩非體內的？

這……！！

他不由得渾身一寒，難道他自有生命開始，就是被人安排好的一切？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雪……雪師弟……”淩非虛弱的喊聲，將他可怕的思緒拉回，他聲音裏滿是不甘和愧疚，“都怪我……敵不過洛千霜……”

暮聞雪忙扶著他坐起，靠在一顆大樹上。

“敵不過洛千霜？”暮聞雪反問。

“嗯……”淩非捂著胸膛上的傷口，看著一地的屍體，雙眸瞬間含淚,“早知如此……我……我不該逞強修覆凜月……咳咳……不然，我定是能抗一抗的！”

“淩師兄，你的意思是，洛千霜他是單槍匹馬一個人殺了這麽多弟子的？”

“沒錯……”淩非撐著身子起來，走到鴻臨身側，自己虛弱的厲害還要救治別人。

“淩師兄，他沒事，我已經護住他和方銘的心脈，你安心。”暮聞雪心中有那麽一瞬竟是暗暗松了口氣，洛千霜一個人殺回來，沒有帶上妖族，他就不斷的祈求，玄翎宗其他峰的弟子們都沒事，都沒事。

也許洛千霜只是單純替自己出口惡氣，也是……也是對人族的厭惡，一時生氣，就把秘境跟前的人都給殺了，傷了……他也許，也許是受了血月的影響，發狂了。

暮聞雪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給他找這麽多理由，也許是因為自己真的很不願意接受一心想要留在身邊的朋友都背叛。也許，也許是因為他經歷過一連串明著暗著的迫害，卻仍願意相信，並非每個人都是壞的。

這時陌雲澤一臉沈重飛回來，暮聞雪趕緊迎上去，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他問：“如何？”

“無一人傷亡，他們只是，集體睡著了。”

“五個峰的弟子們，幾千人，集體睡著了？”暮聞雪一方面大松一口氣，洛千霜果然沒帶著妖族來突襲。可另一方面，他不覺得洛千霜會在血月之下，做這種很大可能會暴露妖氣的事。這麽大範圍的催靈讓幾千人同時睡過去，且昨夜到現在都不醒，是要耗費多少靈力？他給洛千霜用來抵抗血月的“萬靈根”會徹底耗光，他就會徹底暴露！

他覺得他不會這麽做。

玄翎宗裏發生的事，越來越離奇了。

“難道是白郎？”剛才淩非一句沒提白郎的事，他回頭去看淩非，直接問道：“白郎呢？”

淩非一瞬迷茫，繼而盡量掩藏住自己不太一樣的感情，搖晃著站起來，朝著屍體堆了開始尋找，口中低低念著：“白郎呢？白郎呢？”

“不會是白郎！”陌雲澤堅定，幾乎是怒吼，“一定是洛千霜，殺了人，劫走了白郎！”

“他不劫走個厲害點的淩師兄，他劫走一個首徒做什麽？”暮聞雪當即反駁，可他又不能直接說白郎就是和妖族有勾結的那個人，在他沒有徹底知道洛千霜出於什麽目的殺人之前，他就是還想保護著洛千霜的身份。

陌雲澤被他的話問的一楞，想了想，竟是無言以對。

“洛千霜到底是什麽人？雪師弟，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了？你是不是可以找回來白郎？”淩非一把抓住暮聞雪的手臂，眼中渴求著。

那雙溫柔的眸子，泛著難以壓制的水光。任誰看了都能知道，他對白郎有多在意。

暮聞雪不敢想，當淩非得知白郎背著他所做的一切以後，會是什麽絕望的感受。

他現在對自己的一切判斷都不敢深想，也不敢對眼前能看到的事實做什麽推測，因為他的每一次推測背後都是各種更加令他想不到的東西。

他一開始以為白郎是為了淩非謀劃秘境劍陣，利用木嵐羽頭腦簡單好掌控，加害自己為淩非保全掌座接任。

可他現在又覺得，白郎這一切的謀劃，萬一都是為了他自己呢？他對淩非的情感都是假的呢？只是利用淩非，和他雙修提高自己修為呢？

亂……太亂了……他想不出來真正的答案是什麽，他就像是在一個別人早就算計好的大網裏，毫無掙紮的力氣，眼睜睜看著事件毫不受控的一步一步進行！

他原以為自己在一步一步解決問題，可實際上，這本小說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他是打亂了一些故事情節，可最大的主線，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靠！他忍不住飆臟話！

以前癱瘓是個廢物！現在就算拿著別人全部靈力，也他媽依然是個廢物！

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

暮聞雪沐浴在盛陽之下，卻全然透著頹廢，無力，如死灰一般。

他看著一臉悲傷望著玄翎宗弟子屍體的陌雲澤，低低道：“關於洛千霜的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抵消你要給我的交代。”

言下之意，他不需要陌雲澤去查白郎。

陌雲澤查的越快，洛千霜暴露的越快。

暮聞雪要自己弄清楚這件事。

陌雲澤靜靜盯著他一會，神色沈重，不肯妥協。

“犯我玄翎宗者，我必親自了結！”

“那行，就看你能多快，查到洛千霜。”暮聞雪也不廢話了，他提劍，猛力割裂左手無名指上和洛千霜的道侶印。

“噗呲”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

“暮聞雪！你！你為何要保護他！”陌雲澤很是震驚，氣的全身抖動。

玄翎宗的道侶印若是雙方和平解除，只要互相劃破對方的無名指，再念一個離契咒便可恢覆自由身。但若只有單獨一方想要解除道侶關系，有兩種方法，一，就是割裂對方的光環，對方重創，不論對方人在何處，另一人都可以隔空用意念去斷裂，這是恩斷義絕之人才會選擇的方法。二，就是暮聞雪這樣，自傷而斷，一般都是些情深不易卻無法挽回道侶的癡情種才做得出來的傻事。

“你們才認識多久值得你為他做到這種地步？”陌雲澤恨鐵不成鋼，有著對玄翎宗弟子沒骨氣的氣憤，也有他沒想到洛千霜竟是可以在暮聞雪心中有這麽重的分量的震驚。

暮聞雪淒然一笑：“在我沒有弄清楚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前，沒有人可以動他。”他用凜月撐著地，勉強站直身體，對陌雲澤欠身，與他擦身，離開。

陌雲澤扭頭，久久盯著暮聞雪逐漸消失的背影。

那明晃晃的陽光，自他頭頂滑落，銀發濯濯。

“行，我給你一個讓你自己失望的機會。”陌雲澤把手中配劍狠狠紮進土中，“沒了玄翎宗道侶印那微弱的靈力，我還可以讓全天下所有會喘氣的，去幫我找洛千霜。我就不信，外頭沒有人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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