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洛千霜指尖掠過眉心，一點溫熱湧動，他眼中的疑問很明顯。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兩個才是同類，或者說，一旦被人發現你和我都死不了，我們就會是他們眼中的異類。”暮聞雪指尖上繞著一縷萬靈根，看向洛千霜心臟的位置。

空氣裏一瞬靜默。

洛千霜聽得這話，心中詫異，趕緊擡手調息，壓制體內妖氣沖撞，平衡人族靈力。

他警惕問道：“師尊，知道我是不死之身？”

“何時知道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藏著心思作態，完全可以掌控暮聞雪的，哪怕後來出了變故，他也覺得沒有脫離掌控。他不曾和暮聞雪提過他在妖族遭受的一切，留給對方空白越多，自己處境就會越安全。

可現在，原來這十五年……所行所為早就被暮聞雪看透了，可人家沒有揭穿冷眼看自己耍猴罷了。

就……很羞恥，很難堪。

同時還伴隨著巨大的危機感。

到底誰在明誰在暗，很明顯。

“所以你把我困在鶴陽峰，就是知道我會無限重塑，省的我出去禍害人間是嗎？”他與暮聞雪的關系一直都是緊張對立，水火不容，只不過面上風平浪靜罷了。

不然又如何？兩個人打一架，死了一個在重塑。在繼續打，再死，在重塑？

有什麽意義？

“這十五年看著我對你演戲，是不是覺得我可笑至極？”洛千霜妖靈大盛，煩躁不安。

“唉。”暮聞雪嘆口氣，聽著對方咄咄逼人的質問，好像他算計原主十五年沒得逞，他還委屈了。

其實自打他這次重塑恢覆原主的所有記憶後，他想了很多，糾結很久，但他不願意面對以前原主的所行，所想。

他覺得那是原主的事，現在他擁有這具殼子，就該翻篇，一切從來。

他覺得就這樣和洛千霜待在鶴陽峰是極好的，他需要一個朋友，一個看到就覺得很舒服很願意親近的朋友。

以前他們兩個怎麽爾虞我詐，互相演戲那是他們的事。

原主自從五歲那年救下洛千霜，發現他心臟裏擁有和自己心臟出差不多的萬靈根後，第一反應其實是驚喜的，他沒想到，原來這個世間，竟然還有和自己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妖。

驚喜過後，小小的暮聞雪第一次質疑過自己到底是什麽物種。

自己明明也不會是人，人怎麽會無限重塑？

他與洛千霜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自己身上沒有妖氣，而洛千霜有。

小小的暮聞雪又開始矛盾，那自己和他到底是不是同類？

短暫糾結後，原主堅定認為，他們是同類。

所以暮聞雪當年沒有殺洛千霜有一大部分出於個人情感。

他想要個伴。

原本他在鶴陽峰就是被玄無衡孤放的，沒人說話，性子孤僻。後來遇到洛千霜突然就紮根一般都生出一種自己是怪物的想法，並非人族。他害怕別人知道自己不死之身，怕會再次經歷鬼修對他做的惡毒之事。

死是很疼的。

怎麽死都疼。

當年被鬼修抓走他還小，每日聽著那群鬼修罵自己怪物卻從未放在心上。可隨著年紀不斷增加，在玄翎宗看到其他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苦苦修煉，而自己的修為天生自帶還會穩步提升，他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他只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就不會接受自己。

後來他又跟著師兄們出去歷練斬妖除魔，他發現，不管是人還是妖，死了就是死了，人會變白骨，妖會散成霧氣。

只有他，死不了。

暮聞雪開始不安，他不知道為何自己跟人不一樣。

這些事他一直埋著，哪怕是遇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洛千霜，他心裏極其想要和同類親近，卻也害怕被洛千霜知道自己也是怪物。

因為同樣的兩個怪物，一個被世人高捧，被玄翎宗擁護，高高在上的替天行道，而另一個怪物便是真的被當做怪物，人族妖族都要對他打打殺殺，淒慘逃竄。

這樣截然不同的命運，會刺激洛千霜。

他不願洛千霜心裏不平衡，那就一輩子不要說。

暮聞雪每次回憶原主的記憶，都難受得想哭。

原主很想和洛千霜做朋友，可他又極其害怕，因為越熟悉，就會越了解，事情就會不可控。

他刻意冷漠，卻又屢次不阻止洛千霜破除封禁總是跑出來纏著自己，這樣的矛盾心裏，原主備受煎熬。

如此關系，維持的好累。

暮聞雪揉揉額角，將指尖的萬靈根扔在憋著火氣的洛千霜身上，幫他安撫血月帶來的躁動。

他清了清嗓子。

“你光在這質問我，你不也是知道我是不死之身了？不然，傲因說要跟我同歸於盡，你不僅不攔著還刺激他快點。我還想問，你什麽時候知道我的事的。”

對方知道了，卻沒有生出原主所擔心的不平衡想法，這足夠讓暮聞雪有底氣和他交心。

洛千霜看他一眼，眼中火氣頓時消了一半，他抿抿唇，竟是有些心虛。

“在……風陽鎮。”

“趁我病的差不多了，想要拿走萬靈根？”

“嗯……”洛千霜低頭，不敢在看暮聞雪。

真是奇了怪了，他暗暗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怎麽這般局促。暮聞雪他知道自己一直圖謀不軌，且放任不懼，任由自己折騰，而自己一直以來的態度都是假裝對他好罷了，怎麽人家質問一下，就覺得自己好似做了滔天的錯事。

這橫生出來的愧疚感實屬鬧心。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不是他們人族常掛嘴邊的自私言行，他幹嘛要這麽不理直氣壯。

於是他擡眼，中氣十足道：“暮聞雪，既然你今天和我攤牌，何故給我生死契？你我又死不了，這便是個擺設！你奈何不了我。”

“哦，暮聞雪？直呼我大名？徹底不裝了？所以我的態度你明白了，就直接駁回了是嗎？”暮聞雪叉腰，一雙漂亮的眼睛，帶上幾分慍怒，“這麽絕情的嗎？”

洛千霜：“？”

什麽態度？什麽駁回？我向來都很絕情！

“餵，我對你的喜歡表現的還不夠嗎？”

洛千霜心一跳，硬生生扛起來的中氣險些洩氣：“啊？”

喜，喜歡？

他楞了。

“其實我也挺喜歡陌雲澤的，再不齊，淩非看起來也不錯，就是不知道他們都一百來歲的人，和我做朋友有沒有代溝。如果你真的很介意，那我只能在下個控魂給你，然後放你走，到時候只要你幹壞事，我也能收拾你。”暮聞雪陡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哼了一聲。

洛千霜又楞了，他皺眉：“朋友？”

這怦然心動的小心臟誇嚓就安靜了。

暮聞雪見他有所松動，徐徐善誘：“喏，以前呢，你是半妖被他們追殺，過得淒慘，沒人疼沒人管，現在呢，有一個多麽好的機會放在眼前，你只要通過玄翎宗試煉，陌雲澤就會看著我的面子，不需要走流程直接讓你作我徒弟，這事多爽，是吧。然後你就和我一樣了，雖然身體是個……你都懂我就不說了，但最起碼以後就是光明正大的做“人”了，何樂而不為？”

一陣風卷著地上的葉子吹過，沙沙作響。

洛千霜又撫摸了一下眉心生死契，想了想，沒說話，他好像明白了以前的暮聞雪為什麽對自己既是冷漠又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原來是在……維護自己的自尊心？

也是在擔心身份暴露，會……讓自己不平衡？

“師……師尊……”他心尖一股子熱流，從未被人關心過的人，突然察覺到，原來暮聞雪這十五年的冷待，不過是年幼之人的不懂處理。

後知後覺的感觸，讓他無所適從。

人家一心維護保護，可自己一直算計謀害……

真不是人！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呦，不喊我大名了？”暮聞雪兩步跨他身邊，踮腳彈他兔子耳朵。

然後笑了笑，心中說道：“原主啊，我替你結了藏在心裏這麽多年的願，也算我占著你身子的補償了，而我也要感謝你，因為我也真的很想和大兔子做朋友。雖然我覺得，我很大原因是受了你原本身體的本能影響，但這有什麽關系呢？喜歡就是喜歡。”

洛千霜看著血月之下的暮聞雪，整理情緒，也跟著笑了：“我們……冰釋前嫌了？”

“哪有什麽前嫌，我一開始還不是要殺了你，只是發現你是我同類，下不去手。若你在我五歲那年也知道我和你一樣，你也不會天天想著挖我萬靈根是不是？”暮聞雪給洛千霜的面子找的妥妥的。

洛千霜張了張嘴，卻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微微俯身，讓暮聞雪摸自己的兔耳，表示自己的乖順。

這一次，是真心的。

他知道，暮聞雪他知道，自己若是五歲那年知道一切，那心裏的嫉妒和不甘一定會瘋狂滋生，還指不定在那個心裏不成熟的年紀，鬧騰出來什麽事呢。

“師尊，這麽多年……”

“別和我煽情，實在想說點什麽，就說謝謝吧。”

這謝的也不是自己，是謝原主。

長久的沈默，暮聞雪摸著兔子耳朵，給他消化的時間，為了緩解尷尬氣氛，唱起了兒歌：“小白兔，白又白，兩只耳朵豎起來~愛吃蘿蔔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愛~”

唱完，他哈哈哈大笑，和洛千霜背靠背。

“謝謝。”洛千霜從未如此真誠，低聲說出。

“嗯，我跟你說，光動嘴，不顯誠意，你要知道我這人病榻上躺了十年，可是什麽都不會。”

這是實話，他以前生理不能自理，現在心理不能自理，就看兔子理不理。

洛千霜無奈搖搖頭，輕聲笑了笑，想到以前的暮聞雪自己給他摘個靈果吃，那人都要冷冰冰的扭頭走開，現在卻上趕著讓自己親近了？

“師尊啊，您，您的性子怎麽？”

他不解。

“想通了啊，以前自閉，覺得自己是怪物，整日心情不好。覺得一旦被人發現，就會陷入在鬼修一樣的境地，我那會過得太慘了。但是你說，我身份沒暴露，待在修仙大宗，不也是被所謂的正道人士覬覦萬靈根，害得我半死不活，瘋癲癡傻。裏外裏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人還是邪祟，終究逃不過一個貪字，只要有人比他們好，他們就是受不了。”

洛千霜靜靜聽他說。

“其實我現在明白了，經歷生死對他們來說，是萬般恐懼，人人都想長生，而對你我來說，不管我們是不是怪物，這是天道極大的恩賜，我們為何不拿著這天賦，該吃吃該喝喝，享樂人生？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做什麽，以後誰欺負我，我就欺負誰，誰要殺我我就殺誰，萬一遇到個打不過的，我也死不了，不帶怕的。不想被人發現我是怪物，死了以後就換個地方重新活，人間這麽大，還容不下咱們了？大不了，你我找個無人之地，也做個結界，不與他們紛擾，有何不柯？”

“所以我為什麽還要冷著臉不開心？”

暮聞雪吧啦吧啦說完，心道我這理由編的夠不夠充分？

他扭頭看著洛千霜。

其實吧，他也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灑灑脫脫真性情，開心就好。

餘光見洛千霜先是點點頭，又聽他輕輕嘆口氣：“可我若是拿不到你的萬靈根，楚淵就不會讓我見我娘。”

暮聞雪眼巴巴等著洛千霜和自己一拍即合，滿心期待，這乍然被這一句話整蒙圈了：“你還有娘？”

他驚奇。

“你是被生出來的？”

“我沒有娘誒。”

“我記憶裏，睜開眼就是滿地的花，直接就會走會說話。

“為什麽你有娘？”

“那咱們到底是不是同類啊？”

“啊！我也想見你娘……然後問問她我是怎麽來的，是不是我也有娘，我娘把我扔了。”

洛千霜：“……”

師尊啊，你話有點密，且你重點歪了。

我在明目張膽的問你要萬靈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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