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明，風中涼意多了幾分。

風陽鎮裏玄翎宗並不近，洛千霜將一片桂葉化作大床，把暮聞雪連帶著被褥一起，塞進了進去。

他眸光沈沈。

趁著暮聞雪什麽都不記得，又依賴自己，他要好生利用。

他落在玄翎宗不遠處的一處低窪，阻隔蟲鳴。

看著安靜熟睡的暮聞雪，面如紙色，病氣憐人，長長羽睫偶爾微顫，似是哪裏不舒服。洛千霜考慮一下，握上他的肩膀，稍微用力，作為安撫。

可那人反手一拽，迷迷糊糊喊了句“疼”。

洛千霜半個身子被迫前傾，幾乎貼上了暮聞雪的鼻尖，他看清楚了這張精致昳麗的臉上，細微的小絨毛。

心似是漏了一拍，他承認，一直以來，他對暮聞雪從來都不抗拒。

當年他靈力低微，又時常因為體內兩股靈力相悖，無法長期維持人形。逃出妖族後被反覆捉拿，就在一次他奮力反抗兇殘大妖時，恰逢暮聞雪跟著玄翎宗的人出來歷練，與其他人失散。

那時洛千霜體內，人族靈力居上，蓋住了妖族氣息。暮聞雪毫不猶豫出手相救，他剛滿十歲，卻是是颯爽英姿，精幹奪目。

暮聞雪稱要送他回家，可洛千霜何來家，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生來就因為是個妖物被遺棄。他不知為何，對第一次見面的暮聞雪有種說不出來的情緒，想要靠近。

他喜歡暮聞雪強大實力下，所謂的正義解救自己的那種保護欲。

他可從未被人保護過，就這麽一瞬，一個毫無感情解救下一瞬溫暖，他想要更多。

於是他左右纏著暮聞雪，如此七八天，就在暮聞雪終於找到出路，要把他交給一對孤寡老人家的時候，洛千霜放出自己一直壓制的妖靈，沖撞到人族靈力，互相抵抗的靈力讓他受了重創，他拿出十二分的可憐模樣，擦著唇角的血，祈求道：“我中了妖毒，小仙君救救我，我好疼。”

妖氣沖天，哪裏是中了妖毒，分明是淩厲至極被長期禁錮削弱的妖靈。暮聞雪當即執雙劍凜月架在洛千霜身上，聲色俱厲：“你是當我年紀尚小，不會分辨妖物？”

的確，他被這個半妖體內的人族氣息蒙騙了，他看著可憐兮兮的小童頭頂軟白的兔子耳朵，憤怒懊惱：“我討厭被騙。”

聲音清脆稚嫩，卻淩空萬裏，震懾人心。

“哥哥，你看，我隨便吃根胡蘿蔔就飽了，都不用吃飯，我好養的。”

“哥哥，我其實不愛哭鼻子的。”

“哥哥，我沒想騙你，是你救了我，就不要……丟下我了。”

“哥哥，我不想再被他們欺負了……很餓很疼，不敢睡覺……”

洛千霜裝出一副語無倫次的模樣。

“不要喊我哥哥！”

少年暮聞雪怕妖物傷及無辜，緊著帶洛千霜遠離村鎮，落在荒處，劍入他心半寸，卻忽然停頓，沒有再用力。

洛千霜不知道那般果斷殺伐的暮聞雪當年為何對自己猶豫，還給了自己一縷萬靈根，掩蓋妖氣，轉而帶自己回了玄翎宗。

他問過，暮聞雪不答，只是每次眼神裏的光都會波動很大。

風竹的推測，他信了，暮聞雪藏著自己是給自己留條金蟬脫殼的後路，可昨晚驗證他亦是不死之身，那麽這推測便是不攻自破。

洛千霜實在想不通，暮聞雪為何要、要保護自己。

他的另一只手反覆攆著，指腹已經發紅，心情煩躁。

在得知暮聞雪擁有萬靈根的那一霎那，他便想要奪走，這東西可以掩蓋他的妖氣，甚至可以幫他徹底消滅妖靈，只要他得到更多，就可以完全成為人，擁有強大實力，不再受一頂點的欺淩。

貪婪的想法超越了他自身對暮聞雪不可控的親近感，充滿危險的大妖，乖乖做了十五年的小白兔，而今，借沈軒的手，他終於可以得願了。

有血月洗滌，他會徹底成為妖，但這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待他一統天地，又管它什麽身份。

“暮聞雪，只要你聽話，我也會好好護著你的。”拿到萬靈根，如若暮聞雪恢覆記憶，與自己勢不兩立，那就不留了。

太陽升高幾分，暮聞雪似是不舒服，踢了幾下被子，不滿把臉往前一埋，沒有一如往常的毛絨兔兔玩偶的柔軟舒適，反而貼上一片微微發燙的皮膚，他睜眼，嘟囔：“都被我蹭禿了。”

睜眼，對上一雙銀紅水光的漂亮眸子，帶上些驚羞，大大的瞳仁泛著自己睡眼朦朧的影子。

“咦？你離我這麽近幹嘛？”暮聞雪反應過來，他現在是在書裏，不是以前那個冰冷的病房中，心情還有幾分愉悅。

然後他才發覺，竟是自己死死抓著人家的手，他才會離自己這麽近。

可他不想松開，洛千霜的手掌溫熱舒服，他還緊了緊，把頭往後靠了靠，看到一片山林綠野，還有不遠處玄翎宗彩光四溢的結界，他驚訝：“我們回來了！”

徒弟真能幹！

洛千霜本以為暮聞雪睡著無意識抓著自己的手，醒來會覺得不好意思趕緊松開的，怎麽他還握得更緊了，好像他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他抽了抽手，沒抽動。

就聽暮聞雪埋怨：“我手容易涼，你給我暖一會。”

十分理所應當。

洛千霜：“……不，不太合適。”

“為什麽？”以前醫護人員都是給他搓手促進血液循環的，還會給握上一會，保持溫度。

“我……”洛千霜盯著那如同白玉的手指，細長柔美，說不出話來。

手感不錯。

“師尊，我不想藏在鶴陽峰了。”他岔開話題。

“我倒是很奇怪，我以前為何把你藏起來？咱們兩個有什麽見不得人事嗎？”暮聞雪反問，帶上幾分調戲。

洛千霜只覺得耳根發熱，成年人都懂的混話。

“有一些苦衷，我以後慢慢告訴您。現在，我們回玄翎宗，您按照我說的做，我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出現，隨時照顧您了。”

暮聞雪半生都躺在病床上，心思單純，除了明面上能看出來針對自己的人，這種笑裏藏刀的手段他不會分辨，可他直覺上覺得這件事很不合理。

原主好歹也是個堂堂正正的仙尊，為何要藏起來一個大活人這麽久。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貓膩，只是書中從未提及過任何，他沒頭緒。

洛千霜見他猶豫，故作委屈嘆了口氣，用力扯開暮聞雪的手，站在一邊不做聲了。

嘖！暮聞雪手上一空，頓時覺得指尖涼嗖嗖的，心裏頭也是一空。瞧著少年一臉控訴，好似自己做了什麽傷他極深的事。

受不得這樣的撒嬌賣萌，加之這幾日跟徒弟的相處，這人，分明就是個良善之人，雖然除了對自己之外的人都兇巴巴的。

暮聞雪心軟了。

“好了好了，我就是想知道我都忘了些什麽，不是不喜歡你長久陪在我身邊，奇怪我為什麽要把你封禁在石洞裏頭，然後受著那群欺負我的弟子們的氣。”暮聞雪拿話找補，他沒哄過誰，也不知道語氣拿捏的準不準。

洛千霜眼裏的他，頗為軟糯。他頓時表現出開心樣子，跨過一步剛要將如何順利進入玄翎宗的計劃說出來，暮聞雪的手似是冰涼的小蛇一般，交纏在自己的指縫，相扣，洛千霜心尖一跳，一肚子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出不來了。

撲通撲通！

“師尊……？”

“好暖好暖，這山裏太涼了。”暮聞雪自顧自的取暖，絲毫沒有註意洛千霜古怪的情緒。

他離開桂葉變作的大床，拉著洛千霜就朝著玄翎宗結界走去。

洛千霜直勾勾盯著勾在一起的手指，腳步都不聽使喚，順拐起來。

他聽著暮聞雪叭叭叭說個不停：“待會呢，我裝瘋賣傻，你呢，就說是半路救了我，把我送回來，然後肯定會驚動代掌座，完事我就撒潑打滾硬要收你為徒，你再表現的特別願意照顧我這個瘋傻之人，估摸著這事就成了。”

他覺得這辦法實在是妙，不過事有萬一，他又多考慮一層：“若不成……”

暮聞雪沈吟一下，用力一拽洛千霜，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他俯身低頭，來回掃著漂亮的少年，挑眉拖著長音：“咱們就生米煮成熟飯！”

洛千霜：“！”

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他被暮聞雪這架勢搞得一驚，心跳更快：“師尊你幹嘛？”

徒弟收不成，就……就先睡了？玄翎宗也不得不認他是宗門之人了？

不！他有點慌，臉一下通紅，陽光下還閃著幾分金光，他不敢看暮聞雪，低下頭，囁嚅：“師尊，不可……在外人眼中，我還未成年……”

不是他要維護一個“傻子”的身份，而是他很驚恐暮聞雪竟然對自己有這種心思，難道這就是他一直不殺自己的原因？

他十歲那年救下自己就一見鐘情了？

洛千霜極其震驚！心跳得嘭嘭響。

他滿腦子都是怎麽做天地之主，從來沒琢磨過情愛之事，這突如其來要面對霸王硬上弓，一直強勢卻裝萌的小兔子，傻了。

暮聞雪眨眨眼，一臉不明就裏：“這跟成年不成年沒關系。”

洛千霜：“……不，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暮聞雪：“不是你提出來要光明正大留在我身邊照顧，難道你想到的不是這樣的方法進入玄翎宗嗎？”

洛千霜：“不是！不是這樣極端的方法！”

暮聞雪：“極端？哦，我只是覺得先極端了，就不用多此一舉裝瘋賣傻折騰一趟了，我這身子鬧騰一番，怕是又要吐血，好疼的，我不要，你乖乖聽話，這種事應該很快！”

“師尊！”洛千霜一身的力氣竟是怎麽都掙脫不開洛千霜的手了，面對如此熱烈的求.歡，他腿軟，“這種事情需要你情我願，不然，不然，再說，這種事也不好在這裏做，時間，時間也不會很短……”

“你做過？”

洛千霜渾身發燙，險些咬了舌頭：“……沒。”

“那你說的這麽篤定，好像很有經驗一樣，”暮聞雪見他掙紮得厲害，也不知道他在慌什麽怕什麽，又使勁握了握人家的手，明顯感覺對方直接僵了，他不明所以，舉起另一只手，說：“我突然想起來怎麽結師徒印，只要你我綁定，代掌座不認你也得認，從今往後你就是玄翎宗內門弟子了。”

洛千霜：“……”

嗯？

他擡頭，滿眼就這就這？

“結……師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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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兔兔你想的太多了，腦補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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