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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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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納西索斯完全拋卻了理智,他甚至不能體會心頭的狂喜,他唯一的沖動就是撲進哈迪斯的懷抱。他將他抱住,嗅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低聲喊:“哈迪斯,哈迪斯。”

哈迪斯被他撞了個滿懷,伸手撫摸他的脖頸,像安撫受驚的小貓:“嗯,我在。”

“哈迪斯。”

“我在。”

“哈迪斯,哈迪斯!”

“納西索斯,我在。”

一次次呼喚,一次次回應,納西索斯樂此不疲。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了的布娃娃,哈迪斯的每一聲回答,就是往他的身體裏塞一團棉絮,一團又一團,把他重新塞滿,塞得鼓鼓囊囊,又重新活了過來。

納西索斯把頭埋在哈迪斯懷裏,忍不住顫抖。

哈迪斯揉捏在他脖頸處的手指頓住,聲音輕柔:“納西索斯?”

“嗯。”悶悶的鼻音從他的懷裏傳出,伴隨著肩膀的抖動,像春風中簌簌落了一地的紫藤花。

又哭了?

真沒想到,他的伴侶竟然是個小哭包。

哈迪斯從喉頭溢出一聲嘆息,聲音卻愈發的柔軟,好像生怕大聲一點就會碰碎懷裏的男神:“我就在這兒呢,高興一點?”

依舊是悶悶的聲音:“嗯,我很高興。”

溫熱的吐息落在他的頸窩,那是屬於納西索斯的溫度。哈迪斯感覺他的心快被悶化了:“先起來?納西索斯,讓我看看你。”

“不要。”納西索斯的回答斬釘截鐵。

還挺要面子。

但是不能放任他哭下去,回頭眼睛紅了,又酸又澀,會不舒服;鼻子要是哭紅了,他又會嫌自己丟臉,還要和自己生悶氣。哈迪斯想著,決定換個說辭:“起來吧,納西索斯,你壓在我的身上,我有些喘不過氣。”

納西索斯:“……”

好樣的冥王,還是這麽會說話!

納西索斯倏地爬起來,他的雙眸不像哈迪斯以為的那樣,被淚水浸得發紅,瞪著哈迪斯時依舊澄澈透亮,像最幹凈的藍寶石:“堂堂冥王陛下連這點重量都承受不住,那你真不必呼吸冥界的空氣了!”

熟悉的懟人。

哈迪斯聽著,竟有些親切。

他覺得此刻燃著怒火,戳刀子懟人的納西索斯,與哭紅鼻子的納西索斯相比,又是另一種可愛。不過——納西索斯好像沒掉眼淚?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在哈迪斯的腦海,就被納西索斯的笑容沖得潰散。

棕發的男神明明前一刻還在瞪他,澄藍的眼眸燃燒著怒火,像被惹惱的貓。但是現在,他卻是笑著的。他軟軟的卷發似乎在跟著笑,眉眼彎彎是笑,唇角彎彎也是笑,整個人都洋溢著幸福與快樂。

“真糟糕,止不住呀。”

哈迪斯:?

“我好開心啊,笑容止不住了,怎麽辦?”

哈迪斯楞住,他聽見納西索斯用含笑的聲音說:“我一定是世間最幸福的神明,我的哈迪斯回來了!”

原來,不止悲傷難以抑制,幸福也不受控制。

哈迪斯也被納西索斯的笑容感染,他低低笑著,湊上去親吻伴侶笑彎的眼睛。

“嗯,我回來了。”

吻如蜻蜓點水,帶著滿滿的愛憐。哈迪斯剛剛撤開,就感覺納西索斯的腦袋又砸在了他的肩窩,重重的,帶著懊惱:“你就是故意的,混蛋哈迪斯!居然被你看到了我傻笑的樣子,那一定很難看。”

哈迪斯算是明白了,他的伴侶為什麽要把自己長在他的肩窩,在這種事上,他竟意外的臉皮薄。心裏想著,哈迪斯捧起納西索斯的臉頰,又一個吻,落在他的唇上。

柔軟的,雙唇的碰觸,也是心靈的碰觸。

“不,一點兒也不傻。”

“你笑起來很好看。”

很動人。

讓他恍惚覺得,納西索斯說得不對——他才是世上最幸福的神。

哈迪斯說話的聲音,消失在唇齒交纏裏。他們交付擁抱,唇齒糾纏,像幹涸的池塘裏,彼此守望的魚,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完成他們愛的儀式。

真好啊。

哈迪斯從幻境中蘇醒了過來,他從厄洛斯那裏拿回了熱愛。

納西索斯被吻得氣喘籲籲,眼睛裏又蒙上了淡淡的霧氣。他深深呼吸,補足胸腔裏缺失的氧氣。被吻紅的唇瓣抖得像風雨中的玫瑰,啞聲問出心裏的疑惑:“哈迪斯,你覺得情|愛神還會再打擾我們麽?”

話落,又被哈迪斯咬了一下嘴唇。

“嘶。”

納西索斯擡眸,似乎要控訴他,又好像更多是疑惑。

被吻懵了啊。

更可愛了。

雖然不喜歡在這樣暧昧的氣氛中談及不相幹的神明,但是納西索斯看起來是真的很在意。這段時間,那位惡趣味的情|愛神確實給他們帶來了太多的麻煩,以至於哈迪斯說起他的時候語氣淡淡,談不上半點尊敬:“既然已經達成目的,他應該不會再多做糾纏。”

“哦,是個好消息。”

納西索斯聽了這話,心情更好了。

他對於那位玩弄人心的神明也沒什麽好感。他和哈迪斯明明彼此相愛,他偏要在他們互相奔赴的道路上布置荊棘與陷阱,給他們惹出這麽多麻煩。換做珀耳塞福涅,小愛神之流,納西索斯就直接動手了,偏偏對方是位神力滔天的原始神,硬碰硬肯定不行,他還得徐徐圖之,想辦法給對方添堵。

納西索斯瞇了瞇眼睛,在心裏默默記仇。

棕發的男神並不知道,他的記仇對象此時就在睡神殿中。厄洛斯收攏金色的翅膀,站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低低哼笑。

“好消息”啊……

這麽說來,他不現身是對的。

反正他已經達成所願,也不可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道歉,再和那兩個被他捉弄的可憐神面對面又有什麽意思?

哦不,或許不該稱呼他們是“可憐的神明”,他們得到了最寶貴的愛情,不比那些一直追求愛情,又一直在拋棄愛情的奧林匹斯的神明來得幸福?

他們是幸福的。

真好。

輕軟的窗簾被風撩起一截,淺金色的陽光從窗欞探進長長的觸角,點點粉塵在陽光中跳躍,好像要親吻厄洛斯的翅尖。他仰頭,往窗外望去,好像穿過那朵朵白雲,看到了正在覆蘇的大地,看到了大地之上,屹立在雲端的奧林匹斯神山。

冥界已經沒什麽意思了,接下來,他該去奧林匹斯神山大幹一場了!

雲朵散了又聚,一片靜好。厄洛斯打開翅膀,金色的陽光成了最好的梳子,梳理那一根根金色的羽毛。納西索斯若有所覺,往窗欞的方向看去,卻赫然看到白雲突然皺縮在一塊,好像被什麽恐怖的東西驅趕,天火也在此時顫抖,忽明忽滅,令冥界一時出現於光明,一時沈溺於黑暗。

“怎麽回事?!”

納西索斯驚呼。

哈迪斯隱隱聽見類似於水晶碎裂的聲音,他擰眉,表情凝重:“塔爾塔羅斯的結界破了。”

塔爾塔羅斯的結界破了?

在那結界之中,無盡寂寥的塔爾塔羅斯,關押著上一代的神明,地母蓋亞和天空之神烏拉諾斯的孩子——曾經執掌權柄,卻因為不甘於被奧林匹斯諸神統治,選擇反叛,而後慘遭鎮壓的泰坦巨人。此時結界破開,那些被關押了幾千年之久的泰坦神會做什麽?簡直不堪設想!

睡神殿外,亡靈們都在哀叫著,冥界原本安寧的氛圍在此刻被攪拌成了噩夢般的煞白與烏黑,無聲中暗合兩位男神的猜測。

哈迪斯幾乎是第一時間從床上爬起來,匆忙往塔爾塔羅斯走去。

他步履匆匆,走了幾步,突然回頭,聲音沈沈,眼眸也是沈沈:“納西索斯,保護好自己。”

天火驟然熄滅,納西索斯看不清哈迪斯說話時候的表情,卻聽得出他語氣裏的凝重。他聽不得哈迪斯這樣說話,好像最後的囑咐,怕自己再也照顧不到他。他的臉皮繃得緊緊的,甚至有些麻木,聲音卻是急的,快的,毫不猶豫:“我和你一起去!”

不等哈迪斯拒絕,他便疾步追了上去,在光明再現的時候一把抓住黑袍男神的手:“我和你一起去,哈迪斯,我是你的冥後,你的伴侶,這種時候我不能只顧著保全自己。”

哈迪斯沒有時間說服他,只在匆忙中和他對視一眼。

納西索斯的眼眸中有勇氣,有堅決,唯獨沒有害怕。

這就是他。

他的伴侶,他的親愛的納西索斯。

他要不這麽做,才顯得奇怪。

哈迪斯沒再說什麽,沈默地反握住他的手,牽著他往塔爾塔羅斯的方向趕去。

睡神殿距離塔爾塔羅斯有些距離,時間緊迫,哈迪斯召喚來冥王戰車,載著納西索斯驅車前往。戰車之上,風呼嘯的刮著,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更冷酷,更瘋狂,像極了深淵裏那些被關押太久,怨氣爆發的泰坦神發出的戾笑。

按照人間的算法還是上午,塔爾塔羅斯的夜霧卻仿佛受到了召喚,噴薄而出,彌漫開來。配合那桀桀怪笑,更顯得陰森滲人,讓人無端嗅出點絕望逼近的不安。

納西索斯的臉頰被風吹得生疼,他卻不遮不擋。這風來得正好,吹得他頭腦清醒,才能對現在的情況做出分析:結界是三界主宰前陣子才修補過的,又得到哈迪斯的神力加固,憑著幾位被困的泰坦神的力量,應該不至於這麽快突破。

所以……他們有外援。

不得不防。

不去猜潛藏在暗處的敵人是什麽身份,塔爾塔羅斯的那幾位泰坦神就不是他們輕易能對付的。固然那些泰坦神被關押了幾千年,是不折不扣的敗寇。但是當初奧林匹斯諸神戰勝他們,取得統治的權利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納西索斯沒有經歷過那場神權的征戰,但是他曾經聽父神跟他講述,泰坦巨神們移山劈海,把高山,海水都變成了他們的武器。奧林匹斯諸神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敬他們,拔下一座座山峰去砸泰坦巨神,又調動自然的力量,堆砌雷電風暴,讓泰坦巨神好受。

多麽恐怖的戰鬥,神明在烏雲中,山巒上打得不可開交。

人間,變成了煉獄。

“煉獄”這個概念驀地出現,令納西索斯心臟皺縮。在德墨忒爾降下饑荒的時候,他已經看夠了人類與亡靈痛苦的模樣。如今眾神之戰又要重演了麽?那對這個世界該是多大的創傷!

想到這裏,納西索斯只覺得心被一只大手攥緊,幾乎要令他窒息。

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熟悉的溫度。

是哈迪斯。

哈迪斯什麽也沒說,只是用一種極其鎮定的眼神望著他。

只那一眼,就安撫了他的情緒。

納西索斯發現,他真的很喜歡光明,只有站在光明底下,他才能第一時間對上哈迪斯的眼睛,捕捉到他的情緒。他與哈迪斯交握的手越握越緊,攥著他心臟的那只手便越來越放松。

納西索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不急,不慌。

問題是拿來解決的,不是拿來慌亂的。

那些泰坦巨神神力滔天,他們曾經在眾神之戰中,無數次令奧林匹斯眾神吃虧,其中甚至包括現在的十二主神。如果他沒有記錯,當時被奧林匹斯主神鎮壓的,應該是五位泰坦男神。除了執掌海洋的俄刻阿諾斯,他的其餘五個兄弟:科俄斯、克利俄斯、許帕裏翁、伊阿珀托斯,包括曾經的神王克洛諾斯——哈迪斯的父神,都被關押在了塔爾塔羅斯中。

五個泰坦巨神!

曾經要傾奧林匹斯所有神明之力,才能勉強鎮壓的五個泰坦神!

他們怎麽能是對手?

然而,不能退縮。

納西索斯想起被哈迪斯放出的貓頭鷹,那是飛向奧林匹斯神山報信的。其實哪怕不報信,以泰坦神在深淵裏鬧出的動靜,奧林匹斯諸神和海界諸神發現不妙也是遲早的事。饒是平常宙斯時刻警惕著冥王和海皇,怕他們顛覆自己的權威,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們總要擰成一股繩。

很快,眾神就會趕到冥界。

他們要做的,是拖延時間。

不,最好是能阻止事態的發展,不讓那些泰坦神成功出逃!

納西索斯試著把情形往好的方向想:結界出現裂縫和完全破開是有區別的,只要他們去得及時,在泰坦神成功出逃前補好結界,那些泰坦神就只能縮回囚牢,不能把災難帶到世界!

納西索斯把自己的想法和哈迪斯說了,天火閃爍的微光中,哈迪斯遞給他一個讚賞的目光。

“我們的想法一樣。”

納西索斯便笑了,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那就這麽去做吧!”

深淵到了。

大片冥土都被夜霧籠罩,反而塔爾塔羅斯的深處,泰坦巨神的囚牢前,沒有霧氣的縈繞,看得那樣清楚。納西索斯展目望去,無形的結界暴露出來,像個巨大的雞蛋,在雞蛋的底部裂開了長長的縫隙。“轟轟”的聲響正從那巨大的裂縫中傳出,那是泰坦神在撞擊結界。

沒看到外援。

納西索斯下了初步判斷。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個好消息,但是他清楚,哈迪斯一定也和他一樣警醒,小心提防著,怕有“意外”突然降臨。

“轟!”

“轟!”

每一聲撞擊都震耳欲聾,好像要把天地震碎。

白雲被徹底攪成了黑雲,天火藏在漆黑的幕布中,只敢偶爾射出一點光芒。在人間,黑暗總預兆著不詳,但是冥府的眾神還有諸多亡靈,他們都是黑暗的夥伴。在黑暗中,面臨這樣的大災大難,他們每個人都貢獻出自己的力量,包括之前哀叫的亡靈,也被其他亡靈用顫抖的聲音安撫了下來。

明明是大廈將傾,最恐懼的時刻。

冥府卻依舊井然有序,在這片黑暗的土地上種植著希望。

深淵的裂隙前,幾個離得近的冥神比他們先到,塔納托斯,修普諾斯都在,他們正源源不斷往深淵的裂縫輸送神力。才在演練場上接受訓練的那些新兵也配合著看守塔爾塔羅斯的老兵,把各種大型武器搬運過來,隨時準備與泰坦神開戰。

蚍蜉撼樹,然而他們無懼!

“冥王陛下!”

“冥後殿下!”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士兵發現了兩位男神的到來,他一聲驚呼,喚來眾士兵的註意。深淵裏呼喚冥王冥後的聲音匯成大浪,卷向天空,那是希望的浪濤,是眾士兵對於冥界主宰者的信任。

哈迪斯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眾士兵頓時安靜下來。

見兩位男神向結界的方向走去,他們又像被分撥的海水似的,靠向兩岸,給兩位男神騰出位置。

哈迪斯和納西索斯接替了睡神和死神兩兄弟的位置,把神力輸向深淵的裂隙。他們是冥府的主宰者,是受人類供奉最多,擁有著冥界最高神格的神明,也是神力最強,責任最大的存在。擔負這個任務,他們當仁不讓。

修普諾斯見深淵的裂縫在兩位男神的神力作用下漸漸有所變化,又主動請纓,要幫忙修補結界。哈迪斯希望他再休息一下,但見他堅持,便答應了下來。

“怎麽回事?”

哈迪斯分心向修普諾斯了解情況。塔納托斯聽他一問,像是想起什麽,帶著滔天煞氣走向不遠處,從眾冥府士兵的看守下拎起一個縮成一團的男神,像拖屍體似的,拖到兩位男神的面前。

“是這家夥做的好事!”

他咬牙切齒,瞪大的眼睛裏迸發殺氣。

他們來的時候,科庫托斯正囂張狂笑,揮開試圖攻擊他的冥府士兵。他是那樣得意,說著等泰坦神重掌權利,他就是最大的功臣之類的瘋話。

可笑,他的神體那樣虛弱,神力都被深淵裏的克洛諾斯奪走,還覺得自己以後會得到嘉獎?就憑他用哭河的水去連接深淵,在結界與土壤相接的地方炸開的那條縫隙麽?

——當時的情景還是科庫托斯自己說出來的,他對於自己的設計很是滿意。

在塔納托斯看來,他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他在自取滅亡,還要拉冥界,拉所有冥神和亡靈陪葬!

所以,塔納托斯毫不猶豫掄起臂膀,趁著他正虛弱,聯合他的兄弟修普諾斯一起,將他狠狠揍了一頓,又用甲胄上的鐵鏈將他捆綁。

可恨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要在其他冥神來之前努力維持結界穩定。不然只是那幾拳頭哪裏夠?塔納托斯現在還恨得牙癢癢。

塔納托斯性格沖動,說話也急匆匆,人是拎過來了,是誰卻沒有說清楚。納西索斯分神去看,才發現那使壞的神明竟然是哭河神科庫托斯。

——他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但是不管怎麽說,如果泰坦神只有他一個幫手……

納西索斯倒是松了口氣。

因為這位哭河神實在不足為懼,更別提他現在已經被擒。

“唔唔,唔唔!”

科庫托斯雙手雙腳都被鎖鏈綁縛,但他仍舊擡起手臂,要把塔納托斯揮開。

他一直在“唔唔”,納西索斯猜出他應該被下了禁言的神術,說:“他似乎有話要說。”

哈迪斯大概猜出科庫托斯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不能理解,這明明是他們的私怨,科庫托斯想把多少神明和人類卷進來?眼前的情形就是他想要看的?如果整個鳥巢都傾倒了,他以為他又能夠安然無憂?

面對這樣魯莽短視的神明,哈迪斯沒話可說。

只冷冷道:“讓他憋著。”

塔納托斯心知現在不是審訊的時候,冥王陛下分不出心。他聽從哈迪斯的處置,任由科庫托斯繼續“唔唔”,聽得煩了,就踹他一腳,讓“唔唔”變成“哼哼”。

在這期間,其餘冥神也紛紛趕來。

領頭撞擊結界的克洛諾斯發現不對,試著在撞擊的同時與哈迪斯對話:“好樣的哈迪斯,我的兒子,你如今徹底和你那些奸詐的兄弟站在了同一邊!你讓我心生憐憫,你是何等的神力強大,又何等的糊塗……”

他顧著說話,撞擊的力度小了,盡管其他四位泰坦神都在使力,一時卻無法把裂縫撕開。

哈迪斯抓住時間,加大了神力輸入,裂縫又合攏了一些。

好家夥!

他根本沒認真聽!

克洛諾斯看著裂縫間不斷吞吐的黑色神力,鼻子都要氣歪了。

但他目前只有這一個選擇。

和哈迪斯好好交涉,得到哈迪斯的幫助。

從科庫托斯打開深淵的縫隙開始,他們制造的動靜夠大,持續也夠久了。眾冥神都齊齊趕來,他們的力量或許不足為懼,但如果傾奧林匹斯眾神,還有海界諸神呢?那將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

或許不是每一個神明都會選擇站在奧林匹斯那邊,但是難道他們會站在落敗的泰坦神這邊?更不可能!對於他們這些逃亡者來說,那些懦弱的神明選擇中立就是他們最好的福音。但是經歷過那場戰爭的神明不一定還會像上次一樣中立,因為中立不代表不流血,不犧牲,也可能被他們波及。克洛諾斯不能賭,賭輸了,他可能再也無法獲得自由。

他只有趁那些神明沒來的時候,趕緊說服哈迪斯。

克洛諾斯無疑是狡詐的,他精通種種話術,擅長說服別人。他把宙斯的猜忌和野心都曝光在哈迪斯面前,替他預想了隱忍的後果,又向他許諾,如果自己得以自由,重新掌握權柄,會殺死除他以外所有的兒子和女兒,讓他做除了自己之外,神界最高的存在!

說得挺好。

然而哈迪斯完全不為所動。

他根本不在乎權利,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住進奧林匹斯神山。

就在這裏挺好。

他喜歡冥界,喜歡他的下屬,喜歡有納西索斯的愛麗舍。

哈迪斯把說話的力氣都省了下來,催動神力,繼續修補縫隙。就像克洛諾斯不敢豪賭,哈迪斯也繼承了他的謹慎,他不願意把希望寄托在還沒有到來的眾神身上,他會竭盡所能,不讓深淵裏的泰坦巨神逃脫。

哈迪斯雖然一句話不說,他的態度卻已經在不言中。

克洛諾斯見說服他無果,終於撕破偽裝,惡狠狠道:“冥頑不靈的哈迪斯,你只管給我等著!你最好能將我封鎖在結界中,如果我突破這結界,我會第一時間讓你消失在這世間,就像從未來過!”

他說話時咬牙切齒,好像哈迪斯已經落在他的手裏,被他磨碎在齒縫間。

納西索斯聽得不耐,懟道:“你都這麽說了,我們肯定如你所願,讓你好好呆在深淵之中,過‘最好’的生活!”

克洛諾斯一聽他的聲音,就想起上次被懟的事情。他氣得跳腳,使出最大的力氣,要把結界撞開。

“轟,轟,轟——”

一陣炸響,幾乎讓眾神失去聽力。那是克洛諾斯在使勁。他那幾個兄弟平時也許和他有些摩擦,此時也是齊心協力,紛紛往結界上撞,又一次把修補好的縫隙撞大。

結界就像一個雞蛋,沒有縫隙的時候,它完整無缺,就無處突破;一旦有了縫隙,蒼蠅準會找到最關鍵的點,從那縫隙裏突破。在修補與破壞之間,破壞要容易很多。

克洛諾斯用力極大,他像是在做最後的突破,在幾次劇震中,甚至把幾個修補結界的冥神震得脫手,無法繼續堅持修補。

——就是現在!

科庫托斯用盡好不容易積蓄起的神力,掙開身上的鐵鏈,撞開看守的士兵,直向哈迪斯撞去。

“小心!”

納西索斯出言提醒。

正是眾冥神使不上神力的時候,哈迪斯不能松手!

情急之下,塔納托斯出手去擋。他本來是出於好意,沒料到克洛諾斯又撞了一下裂隙。轟隆隆,地動山搖,塔納托斯站不住腳往後倒去,撞開了哈迪斯輸送神力的右手。

“嚓,嚓嚓,嚓。”

像是水晶碎裂的聲音。

克洛諾斯發出狂笑:“好樣的冥神,你可以取代你的冥王,成為我的好下屬!”

塔納托斯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他跌坐在地,一拳錘在地面,鮮血飛濺:“可惡!”

他怎麽會做出這種蠢事?

他明明只是想阻攔科庫托斯啊!

塔納托斯咬緊牙關,眼前一片猩紅。

“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

納西索斯的聲音冷冷響在他的頭頂。

塔納托斯循聲看去,只見一只大手從縫隙中探出來,攪碎周圍的神力殘留。饒是幾個冥神都趕緊沖上去,要協助冥王冥後補好那個大洞,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只手的主人緩緩從大洞裏探了出來,先是手,然後是肩膀,然後是頭,再到腰,到腳……

上一任神王克洛諾斯,從深淵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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