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拍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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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離開後, 夏遲晴失眠了整個晚上。這次更加煎熬,因為他整晚都在數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小周喊人起床,一打開門還沒見到帥臉,擡頭就是兩個國寶級別的黑眼圈, 當場裂開。

夏遲晴走去化妝間, 一路收到了比平時更多的問候。他喝著牛奶, 思維懶懶地到處發散。

現代社會成年人都強調邊界感, 但其實偶爾被別人親密問候,感覺也別有一番隱秘的快樂。

“夏哥, 您想什麽呢?笑這麽開心。”小周迷惑。

夏遲晴迅速嘬奶,然後一絲不茍展平紙盒子,認真丟垃圾。他清了清嗓子, 不動聲色地提醒助理:“小周,人與人之間要有邊界感。”

小周摸摸頭, 剛才自己問什麽不可說了嗎?

王姐他們對著這張熬夜臉怎麽痛心疾首暫且按下不提, 夏遲晴從小周那得知, 統籌這會兒在群裏說今天會發下半劇本。

“倒也不必掐著點敢這麽急吧。”王姐瞅了一眼,隨口道。

新劇本拿到手,演員們都還沒熟悉就要拍,這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宋民進來剛好聽見這句。他敢這麽拍板, 除去演員本身業務能力過硬之外,更重要的是看出來這部戲另一位原型了。既然是發生過的事, 還是本色出演, 那當然是直接上啊,多原汁原味。

不過這些自然不好和其他人說,他隨口道:“咱們拍戲講究能用老天爺的雨就用,人工的總歸不及自然。”

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宋民看向夏遲晴:“後面劇情不多,就是辛苦你抓緊背臺詞了。傍晚時候有大暴雨,正好拍最重要的那場初見。沒問題吧?”

夏遲晴迅速翻劇本,點頭:“我可以。”

直到此時他才算是真正看到了這個故事的全貌。

陳雪深父母離開後自閉三個月,因為一場臺風暴雨而意外到來的林桃敲開了他家門,請求幫忙。因為受對方影響,他離開了這裏住進外公家。

只是過去帶來的影響並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日子一點點加深。他壓抑著自己,漫無方向地又過了段時間。

一日無聊,陳雪深找了間咖啡館虛度光陰,卻不想穿過大雨,再次見到了藏在心底的太陽。

後面就像昨晚餘燼所說,陳雪深開始追隨林桃。他想方設法成功坐到了對方身後,四年如一日地在同一間教室上課。

下半部劇本中仔細描繪了陳雪深陪伴在林桃身邊的這幾年,故事裏兩人看起來那麽近,可夏遲晴卻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這裏寫得真好。”宋民伸手指指劇本。

夏遲晴順勢看去,是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劇情。

那天臺風,因為一些意外林桃不得不揣著條熱帶魚尷尬地走在大雨裏。為了讓魚活著,他就近找了戶人家討要塑料袋裝水。

宋民正打算感慨兩句,忽然雷雨大作。本來看天氣預報傍晚才暴雨,誰想到突然就來了。早拍早下班,他趕忙操著劇本卷筒拉嗓子狂喊起來。

“快快快,把餘燼給我叫過來!”

“各部門註意了,咱們馬上就開拍!”

現場頓時忙了起來,夏遲晴看到餘燼被簇擁著走了過來,一時間說不上話。只是隔著人潮洶湧,對方始終看著自己。被那種熾熱的目光註視著,他簡直無法克制內心的澎湃。

深呼吸,所有人就位。

被遺忘的記憶,Action——

前兩天下課時路過小樹林,林桃聽見一對小情侶討論要買花鳥市場新上的黃色月光魚,據說特別可愛。

他很喜歡熱帶魚這種生物,美麗的小精靈本該暢游在廣闊無垠的大海,卻被人類的愛束縛在窄小的魚缸中。

林桃掉轉頭出了校門,直接打車去了花鳥市場。等他開開心心捧著小可愛準備回去時,卻發現外面嘩啦啦下著暴雨,而他再一次沒有帶傘。更慘的是這會又暴雨又趕交班點,路上沒有一輛出租車願意載客。

鏡頭慢慢推進,天地之間到處都是水,林桃抱著魚缸站在公交站臺上,默默地看著沒電的手機尷尬。

環顧四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轟——”

一陣驚天巨響,公交站牌突然塌了下來。林桃眼疾手快,一個跳開。躲避過程中不慎被帶翻了手裏的玻璃魚缸,頓時碎了個稀裏嘩啦。

林桃看著地上一條一條的小東西楞住。

臺風不是已經快過去了?

回頭看站牌,才發現是前幾天風大本來就給吹松了,這會兒雨一打就給倒了。他趕緊蹲下來捧起魚,企圖找個能用的碎片裝一下。結果發現自己運氣實在是背,這地上全是碎片,但竟然沒一塊能用。

這個花鳥市場很偏僻,眼看四周荒無人煙,唯有不遠處一棟郊區小別墅。林桃一手捧著魚,一手遮著魚,略作思考後就往那邊跑了過去。

仔細看了看其他幾家看起來都沒有人,唯有一棟窗門緊閉,但窗簾的縫隙中隱約可見有個高瘦的背影。他走到這戶家樓下,擡起手要按鈴,但又遲疑地又放下。

掌心的小東西猛一個跳躍,林桃連忙按門鈴。

叮咚——

叮咚——

連續按了十來下都沒有人,林桃皺眉。

他走出來往樓上看去,縫隙中的背影依舊在原地沒有動,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又繼續按門鈴,堅持不懈十來分鐘後依舊沒反應。

林桃擦了擦順著下巴流淌的雨水,默默看了一眼魚,然後按下可視電話的按鍵。

本以為對方還是不會回應的,他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接通的聲音。

“我不會——”

林桃連忙開口:“您好,我買了一條熱帶魚,路上不小心摔碎了魚缸,如果直接帶回去的話它會死。如果方便的話,請您給我一個塑料袋就好。”

對面猛地打住,聽起來十分不悅:“你在說什麽?”

林桃楞了楞,以為是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楚,又謹慎地說了一遍。

“你是誰?”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冰冷,又深沈,在潮濕的雨天顯得更為孤寂。

“額——去花鳥市場買魚的男大學生。”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加上,“我叫林桃。”

對面又是長久的沈默,然後冰冷地甩來一句:“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眼見對方要掛掉,林桃著急了起來,聲音難得慌亂:“你等等——”他把小東西舉起來,眼神焦急而又懇切:“它會死的。”

陳雪深看著顯示屏上的畫面沈默。小小的熱帶魚被捧在手掌心,尾巴一翹一翹,看起來還勉強靈動。將視線偏到手的主人,他緊緊盯著面龐上雨水蜿蜒而下。

聽到林桃再次請求,他冷笑了聲:“死了再買就是,值得你這樣麻煩?”

林桃楞住,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麽說。言語中透露的無情讓他意識想要回應:“值得。”

陳雪深又笑了,比前面更加冷漠:“是嗎?”

“今天可以你為了它在暴雨裏奔走,明天也可以隨手一扔。與其讓它遭受這樣的過程,不如早死早超生。”

林桃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經歷了什麽,但遲鈍如他也能從這些語言中察覺到攻擊性。他是怕麻煩的人,眼下應該禮貌地離開,可不知為什麽總想反駁兩句。

“你說的沒有錯,確實總有人做這種事。愛在人類的種種行為之下,看起來十分廉價。”

陳雪深挑眉,真是好奇這個小朋友接下去還會說些什麽。

“可世上也有珍貴的喜歡與愛,昨天沒有遇到,不代表今天也沒遇到。就算今天不行,那還有無數個明天。”

陳雪深幾乎是不自控地追問:“可它只是一條隨處可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魚,憑什麽能這樣去期待?”

“無論是一條魚也好,還是你我也罷,都屬於天地萬物。萬物生來就是獨一無二的,沒有誰的存在可以被替代。”林桃皺眉,“更何況,為什麽要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林桃只是如實說出了心中所想,卻給了陳雪深重重一擊。他在漆黑的玄關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因為等不來回覆的林桃道別。

“啪嗒”門開了,伸出白皙手腕,修長的手指勾著個裝水的塑料袋。

林桃怔楞,下意識去接,一邊後知後覺地說著謝謝,一邊擡起頭與人對視。鏡頭不斷地推進,停在了這個四目相對的特寫上。

宋民意猶未盡地喊出“停”,情緒卻還一直沈浸其中。在場眾人都是這樣,誰能不被這場初見打動。

“寫得好,演得也好啊……”他捏著鼻梁,心中思緒萬千。

活到這個年紀,再回首過去時,宋民自然更能明白林桃對於陳雪深意味著什麽。

從前被父母深愛著,被視作珍寶般呵護長大,所以他有了世上最浪漫和最幸福的過去。然而當母親驟然離世,父親的一走了之就像一場噩夢,徹底攫住了他。他陷入了對自己的否定中,不願意走出來。

林桃的到來就像一道意外的光,劃破了漆黑夜空。對方那幾句話敲開的何止是一扇門,而是一個人的未來。

難怪餘燼這個臭小子這麽多年念念不忘,最後甚至還弄了個劇本來拍。

看著那邊又走到一起的兩人,他伸手攔住了要去補妝的,暗自搖搖頭:“讓他們兩個呆一會兒,準備別的場次吧。”

剛剛拍的時候夏遲晴用盡全力穩住了情緒,可當導演一說結束,他就再也繃不住了。一時間什麽導演的要求完全忘記,只想趕緊到對方身邊。

劇本是餘燼改編過的,故事原版當然並非如此。昨晚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他往家裏打了個電話,一番辛苦之下終於問到了六歲時發生的事。

小時候他很喜歡吃甜的,比如餘老師常用的那款香水味道,就是他最喜歡的一種巧克力。長期吃糖的下場就是小小年紀牙全蛀了,傅女士為此十分頭疼。後來好不容易等來換牙,說什麽也不準他再吃了。

自己從小到大都是盯住了喜歡的東西絕不松手,發現拗不過媽媽之後,六歲那年學隔壁家的姐姐離家出走了,以此示威。

當然,走之前還不忘帶上了自己的好朋友——一條黃色月光魚。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渴了,就停在某座小別墅前。那時候他看到這棟房子的白窗簾上有海洋的圖案,鬼使神差就跑去按門鈴。他覺得這個漂亮地方一定能喝到甜甜的草莓牛奶。

最後當然沒有要到牛奶,卻被收留了下來。幸虧如此,後面家裏人尋找時才沒費什麽力氣。

那時家裏人要酬謝餘燼,但他不光拒絕了,甚至連自己的基本信息都沒告知。出於尊重,傅女士最後只能給了一些禮物便離開,而自己則是偷偷把魚缸留下了。

後來家裏也特意回來看過這棟房子,卻發現人去樓空,再也找不到那個好心少年的蹤影。

因為六歲的自己記憶有限,加上回去後抱著牛奶喝得開心,有很多細節都沒講,所以這個故事並不完整。但他猜自己和林桃一般,也是說了很多話才讓餘燼開了門。

“餘老師,我當時到底怎麽說動你開門的?”夏遲晴拽住餘燼的袖子,擡眼滿是迫切。

餘燼擡手,一點一點描摹面前的這張臉龐,好半天才笑道:“你怎麽會覺得我家裏有草莓牛奶呢?”

夏遲晴一噎,當即害羞地要縮回手,卻被對方一把抓住。餘燼註視著他,時至今日依舊能想起來那個迷路的小朋友抱著魚缸站在門外的樣子。

門鈴下方有一盆枯萎的綠植,他爬了上去,然後扭著小身體艱難地按門鈴。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直到自己接起電話。

“我不想開門,可是架不住有的小朋友嘴甜。”

“他在門外奶聲奶氣地說‘請你開開門吧,我最喜歡你了’。”

“說了好多好多遍,最後連我都相信了這世上確實還有人愛著我。”

夏遲晴呆呆的,耳邊響起潮起潮落的聲音。其實他想了好多可能,卻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

小時候有段時間自己的確會把喜歡和愛掛在嘴上,因為那會兒沈迷看動畫片,正好是講這個主題。他模仿裏面角色說話,卻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就這樣,你……”夏遲晴呼吸不穩。

餘燼怎麽會不知道那只是無心的一句話,可自己的青春就是因此被留下了濃墨重彩一筆,未來全部改寫。

如果不是在夏遲晴那裏得到了一點力量,他也不會在外公來接自己時答應離開。如果不離開,哪裏來的今時今日。

夏遲晴無法不去計算,幾乎哽咽:“從六歲遇見到二十三歲重逢,我們竟然花了整整十七年才認識……”

餘燼把人摟進懷裏,難得有些恍惚:“是啊。不過其實我從沒覺得時間漫長過。”

夏遲晴擡頭,不明白地看向他。

餘燼替人拭去滑落的濕潤,溫柔道:“只有痛苦才會讓人覺得難熬,而關於你一切都是快樂的。”

雨停了,耳邊只剩下了風聲,一陣一陣翻動天上的雲。

夏遲晴忽然問:“餘燼,我是個很遲鈍的人,如果一生都沒辦法發現你的存在,你怎麽辦呢?”

餘燼側臉,認真思考了一番:“我這樣的人,應該很難被掩埋光芒吧?”

夏遲晴被人逗笑了,揉了揉眼睛:“餘老師,你有點自戀。”

餘燼挑眉:“自信是好事,我以為這是我們的共識。”

夏遲晴停了下來,一眨不眨地對著那雙美麗的眼睛,又問他:“那如果我發現了你的心意,可無法回應,你又怎麽辦?”

餘燼笑了:“我會加倍努力。”

“努力不一定會有回報的。”

這一回餘燼沒有很快回答,只是視線靜靜地停留在夏遲晴的眼睛上,看那些被倒映的光芒細碎翻湧。

過了很久很久,他說——

夏遲晴,你要怎樣,我們就怎樣。

海鷗劃過天際落下一串長長的鳴叫,有人被重重地推到了墻上。

餘燼感受到背後疼痛,然後唇被另一片柔軟貼上。夏遲晴吻住了他,上下挪動,動作尤為生澀。

垂在兩側的手瞬間握緊,整個世界靜了下來,餘燼甚至聽到了周圍人震驚的吸氣聲音。他一把托住對方後腦勺,在唇離開的間歇危險出聲。

“為什麽親我?”

明明沒有特別激烈,可夏遲晴還是急促的喘著氣,他的鼻尖碰到了餘老師的鼻尖。聽到對方沙啞的嗓音,背後激起一陣顫栗。

“聽到你說那些話,我的心臟感到疼痛,可又覺得興奮。我想要親你,也想回應你的愛。”

“餘燼,我把餘生都賠給你,好不……唔——”

他還有一句沒說完就被滾燙包裹了。

餘燼托著人後腦勺的手往前一送,然後兩人位置交換,俯身深深吻住了對方。

再次感受到粗糙摩擦著背後,只是這回夏遲晴在沒有精力分神。被深入的剎那腿腳發軟,整個人任由索取,肆意捉弄。

雲消雨散,月亮爬上了樹梢頭。

這些年餘燼有過惱怒,有過不甘,有太多的困惑,也有太多的遺憾。只是種種情感被成長化作沙礫,填在記憶的海底。而此刻那些被人帶來疼痛的沙礫終於被歲月打磨成了珍貴的寶石。

他放開因無法呼吸而皺紅臉的小朋友,下巴垂在對方肩膀:“夏夏,我忽然有些埋怨了。”

夏遲晴好不容易得了吸氣,趕緊狂吸,差點被空氣嗆到。餘、餘老師真是太、太強了!

他一邊不好意思,一邊忍不住回憶自己剛剛的表現。都是沒拍過吻戲的人,差距實在太大了。聽到餘老師的話一楞,所以果然剛剛自己的回應太、太差了?

他想找點話解釋,又不知怎麽開口,於是變成了支支吾吾:“我、我那個……”

餘燼聽得好笑,不過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又說:“為什麽我們要錯過十七年?如果沒有錯過,那該多好。”

夏遲晴一頓,這才反應過來餘老師不在說吻技的事。

“怎麽辦,我好苦惱。”餘燼眉頭緊鎖,看上去是真的十分困擾。

夏遲晴想了想:“那我們努力長命百歲。”

餘燼笑出聲,回應他的是一個更熱烈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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