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拍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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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怎麽說忍者成神呢, 宋導不愧是在這條道上幹出成績的能人,說不給見就是不給見。自打那天拍板後,夏遲晴和餘燼除了上下班碰個面就再沒有了。

一晃小半個月都過去了,然而臺風還沒過去。傍晚小周走在路上, 忽然被一聲喊住。

“晚飯吃了沒?”化妝師王姐端著杯水果, 牙簽戳了一塊就要遞過來。

他趕緊擺手:“不了不了, 謝謝姐啊。”

夜風徐徐地吹過來, 不經意就掀開了人的頭發,露出個雙下巴。王姐忽然眼睛一亮, 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她放下水果,連忙湊到人邊上,看了半天後才嘖嘖作響:“小周啊, 你是不是瘦了?”

說著後退一步,王姐又滿臉羨慕:“這是我待過夥食最好的劇組, 隔三岔五還有豪華慰問。以前一上班就瘦, 現在胖了要有五六斤了。你天賦異稟啊, 這都能掉肉。快跟姐講講怎麽弄的?”

眼看人是真的要討教,小周趕忙找了個借口跑路,心裏那叫一個苦。問蒼天問大地,他的體重為何一減再減, 那還不是因為宋導。

一人狠心,三人悲劇。

有手機響, 坐著的夏遲晴條件反射去摸口袋。粗糙的牛仔布料裏空空如也, 他這才想起來宋導把自己手機給收了。於是夏遲晴默默地盯著小周接電話,心裏不知在想什麽。

掛掉電話,小周一回頭就見著小少爺今天也是無欲無求的樣子。他剛接到了大老板親自打來的問候電話,那叫一個緊張。

小周試探性:“夏哥, 宋導昨天吹大風受涼上醫院去了,正好今天B組換景來這邊。咱們要不要……”

夏遲晴把盒子蓋好,放下筷子起身:“我回去睡覺了。”

小周噎住,行吧。

今天放飯已經很晚了,天上一如既往地沒有月亮,霧蒙蒙一片。夏遲晴漫無目的地張開手,指尖撥弄著路邊的萬年青。擡頭仰望那些不明的雲,夜風吹著,一會兒停住,一會兒飄動,他忽然想起了某次和餘燼聊天。

餘老師曾經有驅車越野的愛好,喜歡馳騁在漫天白雲之下,吹風的時候他看過一本很無聊又有趣的書,叫《雲彩收集者手冊》。

夏遲晴的學習能力很強,仍能記得對方每一句科普。可此時此刻對著夜空的雲,他卻一朵也認不出來。

不知哪個路人擦肩而過,手忙腳亂地連接耳機時點錯了,音樂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放了出來。他看起來有些尷尬,夏遲晴卻沒有註意,只是認真地聽起了這首偶然的歌。

一首關於思念的歌。

如果天空是被子,大地是床,他現在很想翻個身,然後閉上眼睛把自己藏進一片柔軟中。

可夏遲晴知道,今晚一定會失眠。

“哎夏哥,你怎麽過來了?”一句小聲詢問打斷了思緒。

夏遲晴一楞,好半天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晃到了B組拍攝場地。那邊副導演在調度,場內又忙又亂,沒什麽人註意到門口多了個人。燈光師跑出去取東西,這才撞見了。

宋導的吩咐大家都知道,不過人小情侶業務能力超強,耐不住偷偷探個班而已,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於是她跟人擠擠眼,示意帽子戴好,口罩不掉,咱們誰都不認識。

“我,”這回輪到夏遲晴尷尬了,“我走錯……”

後面半句還沒說出來,對方已經一臉理解地跑了。夏遲晴呼出口氣,視線不受控地看了過去。

B組今天拍內景,夜空的雲倒映在舞蹈房的窗戶上,有兩件芭蕾舞衣隨意地垂放在把桿上。

今天多了兩位知名演員,他們拿著劇本小聲交流。中間那人沒再穿駝色風衣,而是一改前期成熟風格,剪著清爽頭發,穿了最簡單的白襯衫。

夏遲晴隔著嘈雜的片場還是能聽到風吹海浪聲,以及那句“我準備好了”。

心臟不受控地一跳,他下意識伸手扶住窗臺。

“清場清場了啊!”

“A-ction!”

陳雪深推開厚重的木門,又輕輕關上,放慢步子小心走了過來。他站得筆直,側臉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滿眼印著少年時的光彩。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翩翩起舞的身影,雖然已經過了芭蕾舞演員黃金年齡,卻還是優雅美麗。

舞到一半對方偏了頭,擡眼間註意到鏡子裏的身影,瞬間停了下來。她撩起裙子,踮著腳尖輕盈地走了過來。

“小深怎麽來了呀?”肖凝雨滿眼驚喜,又忍不住拉起兒子雙手,“你爸爸不是說病著了麽?”

她要全國巡演,所以一直在排練,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寶貝了。昨晚視頻時丈夫說家裏下了一場大雨,小深開著窗睡覺結果發起了高燒。

不等陳雪深回答,又有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推門進來:“有人都成年了,還像小時候一樣不肯吃藥,還非得趕來看媽媽最後一場演出。”

肖凝雨掩住了唇,噗嗤笑出聲:“小深是在撒嬌嗎?”

陳雪深瞥了眼父親,也不害羞父母的打趣,挽起母親手臂笑意盈盈地說:“都說我成年了,看破不說破,你倆好歹也給人留點面子吧。”

“那要不要媽媽還像小時候一樣哄你吃藥?”

“我怎麽不記得有這回事?”

“好啊臭小子。六歲的時候流感,說醫生開的藥難吃,你抱住媽媽的腿非說人家虐待你。你媽媽為了哄你吃藥,給你現場表演了一段幼稚舞蹈。忘啦?”

“爸,那個舞蹈劇本是你寫的,確實很幼稚。”

“埋汰我的時候倒又記得了?”

三人相視一笑,鋼琴曲伴著海浪聲,輕柔又歡快,在這寂寥的夜色中訴說無聲的溫情。

導演喊了結束,然而現場沒有人出聲,甚至那兩位扮演父母的演員臉上還停留著笑意。

雖然只是演戲,但不可否認夏遲晴剛剛再一次被對方帶進了那個場景。

會跳芭蕾舞的母親,會寫劇本的父親,不肯吃藥,這些不曾註意過的巧合此刻突然刺目了起來。

餘老師在表演時,一定會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吧……

不,他是成熟的演員,能完美入戲出戲,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緒。

可夏遲晴此刻卻看得分明,在燈光更換的一瞬,那人垂下了眼眸。副導好像有無數讚美要表達,他又擡起頭笑著應付了幾句。

聽著那低沈溫柔的嗓音,夏遲晴沒來由地感覺到了疲憊,心中一緊,下意識想要進去做些什麽。剛擡腳,又匆匆止住。

他望著餘燼身影長長地映在窗上,被夜風彎彎曲曲地吹散,吹淡。

所以餘老師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向爸媽撒嬌?

他又忽然想起來在非園的那一夜,對方抱著自己的腰。不知想到了什麽,夏遲晴想要去掏褲子口袋,但再次發現手機被沒收了。皺起眉頭環視四周,在要不要問工作人員借一個的邊緣反覆橫跳。

不知什麽時候窗口圍觀的人變多了。視線來回篩選合適的對象,夏遲晴最終定到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家。

他走了過去,深呼吸,然後誠懇道:“爺爺,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機?”

前些時候餘振榮去看了他那不爭氣的外孫,發現整一戀愛腦不務正業就算了,結果人也沒追到。嘴上說著嫌棄,心裏還是放不下,一聽說他跟夏家小子又一塊拍戲了,二話不說打了飛的就來看。

特意找了天宋民不在的日子,省的被抓著三缺一。不過也沒打算幹嘛,就隔遠一點看看,他知道外孫不太想見自己。

所以這會兒跟工作人員混在一起趴窗口看戲,結果看著看著就差點心梗了。也不知道誰寫的破戲,盡往人心口戳刀子。

當年他女兒耍脾氣,為了什麽芭蕾舞的夢想離家出走,一走就是十年,後來又認識了那個一窮二白的小編劇。兩個人在國外分明就是又窮又苦,卻非說過得開心,死也不要回來。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誰想到後來竟然一語成讖。

他從小被當作掌上明珠的寶貝出了意外,再也不能跳舞了,意志消沈下竟然想不開。每每回憶至此,餘振榮都是說不出的心痛。他無數次後悔自己沒有強硬帶走女兒,可更後悔自己成為了她年少時追夢的阻礙。

女兒走後,薄新梅那個狗東西帶著她的骨灰就此消失,一離開就是十多年。那時他的外孫還是個小孩子,卻驟然間成了孤兒。後來竟然又突然出現,上演什麽悔不當初,想要找回什麽父慈子笑。

可要是後悔和不要臉有用,還輪得到他死不瞑目?

當年自己派人在屋外守了很久,不敢硬闖,生怕再有什麽事情,他已經無力再承受一次。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開門,可這些年他卻始終沒有等到外孫打開另一扇門。

風裏吹來了一點雨,邊上人走的走,散的散,裏面拍攝也結束了。餘振榮抹了抹眼睛,看著餘燼出來趕緊往外走。

“那個,老爺子……”

有個聲音響起,有點耳熟的樣子?

夏遲晴瞅了瞅餘燼,人又被副導攔住了,頓時松口氣,趕忙道:“能不能借您手機一用?”

說完忽然尬住,這個年紀的老人家可能不太、不太會用時髦手機?

餘振榮認出來了,這就是夏家那小子,頓時瞇了瞇眼:“你自己的呢?”

夏遲晴下意識:“不在身邊。”

“借來做什麽用?”

“想查點資料。”

“什麽資料要在這地方跟人借手機查,多著急啊。”

“很重要的。”

夏遲晴很少向人求助,更不提還是陌生人,所以對方詢問時回答得很誠懇。他剛剛想到餘老師會不會撒嬌時,電光石火間又想起一件事。

錄制做爆米花的時候,餘老師說自己有個討厭卻重要的人去世了,因為糾結要不要去葬禮而難過。當時他沒有在意,現在卻能清晰地記起那句話。

“所以現在心情好一點了麽?”

“已經被人哄好了。

是撒嬌吧?

是。

所以餘老師會的,就像陳雪深一樣。

那麽那個討厭卻又重要的人是誰?夏遲晴忽然就很想知道。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段時間有個重要新聞,著名編劇薄新梅去世了。

思緒間他又想起了更多的信息,於是借手機的心思更迫切了。餘振榮倒也沒為難人,把手機遞給了人,眼神密切註意著裏面,嘴巴催促:“你快點啊。”

等下要是被他外孫看見自己跑過來了,估計又得吵吵。老人家頭痛心痛,經不起折騰。

很快夏遲晴就搜到了新聞,時間完全對得上。他把手機還給人,陷入沈默。

所以會……會是他麽?

餘老師的爸爸。

假如、萬一,薄編劇真的是餘老師爸爸,那麽從種種跡象可以推斷出父子關系應該很緊張。可他也記得,餘首席雖然從未透露過自己的丈夫,但車禍以前都是很幸福的樣子。

夏遲晴再一次看向了餘燼,也許是有什麽鏡頭問題,他們又回去拍了幾次。餘老師依舊出色,眾人沈浸,畫面是多麽溫馨。

但是這一切對於餘老師來說,可能不僅僅是觸景生情,更是扒開傷口,在痛裏反覆回憶自己是如何被愛過的,然後又真實地全部失去了。

他……

該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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