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二十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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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時才反應過來,有說法稱人死之前面容會變得扭曲,比較直觀的現象是鼻子會歪掉。說實話我當時也沒看清表二叔的鼻子有沒有歪掉,下意識就這麽回答了。

我摸了摸額頭,滿腦門都是驚出來的冷汗,胖子也在旁邊滿臉唏噓。林二早就縮回到角落裏,抱著頭瑟瑟發抖。

悶油瓶朝床前走去,看樣子是想再確認下表二叔是不是真的斷氣了。我跟在他後面,走到旁邊腳下突然感覺被什麽冷不丁絆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床底下支出根手臂粗的木頭。剛才太黑了看不清床邊有什麽,我趴到地上往裏一瞧,瞬間感覺頭皮發麻,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

只見在表二叔躺著的床下,密密麻麻擺滿了鋤頭。

不懂的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在民間有傳聞,在將死之人的床底下擺鋤頭,這個人就會落氣快。我之前有個親戚,也是重癥老不走,家裏人看他熬得難受,就在床下擺了根鋤頭,結果當天就斷氣了。

但這麽多鋤頭擺床底下,我也是第一次見。我臉色難看地擡起頭,望向劉嬸子,想必這些都是她放的。

劉嬸子此時整個人卻十分楞怔,呆呆傻傻地看著斷氣的表二叔,像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我百感交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對著胖子揚了揚下巴:“她不會跑,先把林二綁了。具體等二叔回來再處理。”

胖子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把縮成只鵪鶉的林二五花大綁。我不再多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讓人窒息的屋子。

壇子裏的骨灰還攤在房間裏,這也得給二叔看,我打算先回去收拾一下。胖子怕林二跑了,扯著林二一起到了門口。

林二面如死灰知道跑不掉了,但從那個屋子裏出來後整個人精神振作了幾分,嘴裏又開始狡辯:“這事兒真不是我一個人幹的,是劉嬸子慫恿我的。吳邪,咱們好歹小時候一起玩過,我哪有膽子幹這種事。”

“確實。”我頭也不回跨進房間,蹲到地上和悶油瓶一起收拾骨灰,漫不經心地答道,“小時候就看得出來,是個孬種。”

在門口看著他的胖子配合發出一聲響亮的嘲笑,林二被我噎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說:“劉嬸子完全瘋了,老頭也是個妖怪。你們不知道我這些天在那個鬼屋子裏怎麽過的,那老頭大半夜的,會突然直挺挺地坐起來,嘴裏不知道嘟嘟囔囔什麽玩意兒,劉嬸子不在的時候還會在窗戶前瞎轉悠,嚇死個人。”

胖子不信:“那老頭都虛成這樣了,還能坐起來?”

林二連聲稱是:“是真的,和今天一樣,跟個鬼似的,根本不像正常人!”

我雖然沒搭理他,但耳朵裏還是聽著的,不由得皺起眉。這時旁邊的悶油瓶突然動作停了一下,隨後從骨灰裏檢出來一顆牙齒。

我湊到他旁邊仔細一瞧,發現不是貓的牙齒,居然是顆人的大牙。

悶油瓶低聲沖我說:“是顆成年人的牙齒。”

我感到詫異,站起身轉頭看林二,指著地上的骨灰問他:“你就裝了貓骨灰進去?”

林二沖我翻了個白眼,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胖子瞪眼,舉起巴掌作勢要揍他,他才縮起脖子,訥訥點了下頭,不情不願地說:“劉嬸子說貓招邪,頂上灌了點。”

林二這種人,典型的欺軟怕硬。如今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換骨灰這種事也沒有必要再多隱瞞。我深深皺起眉,蹲回骨灰旁邊,悶油瓶低頭看著那顆牙,手指不動聲色在地上敲出一句話:裏面多混了一個人的。

這原本就是個兩歲孩子的骨灰壇,林二混進去的是貓骨灰。那麽這顆成年人的牙齒,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感到匪夷所思,悶油瓶垂著眼沈思片刻,突然又敲出一句話:這是在占冢。這個人想逐漸把原本主人的骨灰替換掉。

門口的林二此時還在狡辯,試圖將我們的註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真的,我沒騙你們,我從墳山回來就待在那屋子裏沒出來過,裏面什麽樣我最清楚。那老頭這些天跟鬼上身似的,說不定早就死了,正常人哪能熬這麽久。”

我聽著聽著眉頭倏地一跳,又問他:“陳道士上山那天晚上,你才躲到的廂房裏?”

林二感到莫名其妙,但被三個人冷冷盯著,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是,那屋子住的人要死了,這麽不吉利,其他人都避嫌,除了照顧的劉嬸子沒人過去。”

我飛快和悶油瓶對視一眼,他抿了抿嘴,淡淡說了一個詞:“窗戶。”

胖子在門口不知道我們具體發現了什麽,此時忍不住發問:“什麽窗戶?”

“他大概沒說謊。”我深吸一口氣,“表二叔可能真的不對勁。”

悶油瓶說的是最開始我們在靈堂裏面看骨灰壇子的時候。那時我看到廂房的窗前立著個人影,雖然這人影轉眼間就消失了。

那個時候林二沒躲在屋子裏,劉嬸子緊接著又從靈堂門口路過。其他人忌諱不敢過去,正常來說,當時那裏面只剩下彌留之際的表二叔。

而一個將死的人,又怎麽能夠從床上起來站到窗戶前。如果我沒有看錯,屋子裏當時又確實只有表二叔一個人,那麽當時站在窗戶前的“表二叔”,可能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了。

但如今表二叔已經死了,屍體看起來毫無異狀,我們也沒辦法再辨認他是不是被上過身。更主要的是,還有誰會來刻意破壞吳家的風水,並且幹出占冢上身這種事情。

想到這裏,我忽地怔住,喃喃道:“難道是瘸子?”

但瘸子身形巨大,很難白天避開眾人潛入房間,如果真的能接觸到表二叔,表二叔如今大概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並且要破壞吳家墳地的風水,沒必要多此一舉。瘸子還沒死,這些無形的怪力亂神沒有辦法做到,占冢這事對他來說更是毫無意義。

“和林二一樣,他也是幫手。”悶油瓶的眉頭深深皺起,他站直身,看向院子外面,“主棺裏的屍體被轉移了,讓帶人下陰宅的吳二白小心點,那個屋主的目的不簡單。”

我已經全部明白了,感到頭皮發麻,趕緊給二叔打電話,告訴他表二叔死了,又簡單描述了一下我們的發現。

好在他們還沒下去,聽完之後也覺得事情棘手起來。一行人決定再運些裝備進來,等調查好那棟陰宅的底細再下去。

但接下來的事情二叔無論如何也不準我再參與了,他說等表二叔的喪事辦完,我就直接帶爸媽回去。

我沒辦法,知道事已至此,能做的我們都做得差不多了,硬要留下來估計也幫不上什麽忙。於是把林二綁到屋子裏鎖好,又收拾了下東西叫上小滿哥,出門去找我爸媽。

我爸媽找了我們一整天,看到幾人冷不丁冒出來嚇了一跳。我爹沖著我就破口大罵:“小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

我跟離家出走被父母逮到似的,沒敢頂嘴,老老實實站在那裏挨罵。我爸吹胡子瞪眼:“多大個人了,也不知道看場合!現在是出去下館子的時候嗎!”

我聽得一楞,和悶油瓶胖子面面相覷。接下來又暗中套了一通話,總算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三人一狗大半夜跑出去下鬥,我爸媽醒來找不到人。二叔當時也不確定我們是去了哪裏,怕二老擔心,就騙他們說因為晚飯沒吃好半夜睡不著,一群人跑鎮子上吃燒烤喝酒去了。當天晚上喝大了,等白天酒醒再回來。

我目瞪口呆,心說不愧是我親叔,這麽編排我,我吳邪是這種不看場合的人嗎。

但這麽一說,我也突然感覺胃裏空空蕩蕩,餓得要命。之前各種事情讓人處於一種緊張狀態,哪有人惦記著吃飯。但畢竟是在外面空著肚子跑了一整天,這一感到餓,我立馬覺得能吃十頓燒烤。

於是我瘋狂給旁邊的小滿哥使眼色,它瞇起狗眼面露鄙夷之色,但大概也覺得餓,最終不情不願站起來,懶洋洋蹭到我爸腿邊吸引註意力,讓他嘴裏停下了罵。

誰知道我媽這時又蹬眼叉腰,接口罵道:“出去吃飯怎麽還搞得一身臟!”

我低頭看去,心裏咯噔一聲。回來忘了換衣服,雖說被雨沖了一遍沒這麽臟,但半幹不濕上面泥巴還是不少。

胖子腦子轉得快,張口就胡謅:“嘿,回來的時候車子陷坑裏了,我們下去擡車,可不埋汰。”

我暗中沖胖子豎大拇指,也不給我媽多想的機會,幾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可不是,擡了大半天的車,燒烤早就消化了。媽你看小哥,再不吃飯都要餓瘦了。”

一聲不吭站在旁邊的悶油瓶聽到我瞎扯到他身上,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我媽對悶油瓶向來比對我這個親兒子要和藹,聞言立刻也不多說,回廚房看有沒有東西吃。

我松了口氣,事情總算是糊弄了過去。二叔回來後我偷偷把林二交給他,幾人又詳細交換了下情報。二叔暫時沒有驚動其他人,讓幾個手下看住林二,打算等表二叔的喪事結束後再詳細審問做定奪。

最後他神情嚴肅地走進大院,向其他人宣告了表二叔過世的消息。

我爸身為長子,接下來幫忙主持了表二叔的喪事。劉嬸子作為近親要參與整場白事,二叔也暫時沒有向其他吳家人透露她的所作所為。

農村辦喪事程序繁雜,作為長子嫡孫,我也跟著忙碌了好幾天。劉嬸子從頭到尾一直都很安靜,披著麻衣坐在空曠的靈堂裏,只是眼神發直地盯著棺材,臉上看不出一絲悲喜。

某次守夜時我好像還在院外見到了瘸子,依舊是那棵樹,依舊是那種背著手探身的詭異姿勢,只不過右邊肩膀空空蕩蕩,手臂已經不見了蹤影。影子的臉一直面對著靈堂的方向,那裏有表二叔的棺材,以及時不時會出現在裏面的表伯叔。

但那影子一動不動,仿佛是在耐心等待著什麽。等我回過神再望過去,樹上已經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了。

辦喪事的途中二叔派人下了一次陰宅,把漏進去的吳家棺材撈了上來,重新整理好墳山。好在這次沒碰上瘸子,他們又只是去撈棺材,整次行動很順利。

等頭幾天的大致喪事流程走完,我就被二叔趕了回去,帶著我爸媽出了冒沙井。二叔派了個夥計開車送我爸媽,胖子單獨開了輛車,我和悶油瓶小滿哥坐在後座上。

山路顛簸,胖子集中精力開得很慢,一時之間車裏沒人說話。我看著車窗外,外面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雨,遠處的山林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裏。

二叔打算之後再詳細探究那個陰宅,以及處理林二劉嬸子等人的糾葛,想必最後會牽扯出更覆雜的往事。光是陳道士一事就難以理清,到底是林二在爭執中失手將陳道士推到坑裏摔死,還是瘸子殺掉了受傷的陳道士。

我想起劉嬸子那句輕飄飄的“死了也好”,又或者是來接林二的劉嬸子,待林二倉皇逃下山後進了墳山,與陳道士談判未果,再次將陳道士推了下去。還是這兩人都在撒謊,殺死陳道士後,因為某種奇怪的理由合力把陳道士用衣服袖子拖到了隔壁的坑裏。

但二叔不打算讓我參與接下來的事,這些也不得而知。我嘆了口氣,又想到那個未曾露面的謎一樣的屋主。悶油瓶看出我的疑慮,安慰般的拍拍我的手背,淡淡開口道:“那個屋主應該不是行內人,想來是經某些指點,才布置了那個陰宅,有裝備人手不難對付。”

我點點頭,二叔處理這些棘手事比我有經驗得多,只不過占冢這事太過陰邪,再加上在地下所看到的一切,難免讓人心底發寒。

倘若屋主真是那對新婚夫妻的父親,那麽這人等同於在借兩人的命,擡自己的命。外面年齡性別不一的屍體不是正常下葬的,很有可能是屋主在女兒大婚當天,拉了全家上上下下幾代人一起陪葬,為的就是造這個風水局。

而瘸子被投入井中,誤打誤撞來到這棟陰宅。他很有可能和屋主人達成某種協議,獲得了在陰宅裏居住的權利。屋主如今不滿足於借用家人的命勢,將註意力轉移到了隔壁的吳家墳山上。

瘸子幫助屋主占冢,或許是出於報覆吳家人的心理,或許是出於對屋主的畏懼,也或許是為了交換繼續留在陰宅的權利。

堂屋那塊“四世同堂”的牌匾,在此刻想來變得異常諷刺。屋主拉了全家人陪葬,瘸子卻執著於在地下將屍體變得和自己一樣。

當時我看到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裏,頭頂懸掛著那塊四世同堂的牌匾。冒沙井不再有瘸子這個人,也不再有與他有關聯的人。在漫長的時間裏,他一邊帶著仇恨等待,一邊將屍體的腿變成尾巴。周圍的屍體與他相同,但也和他無關。

我想到這裏,不由得心中感慨萬千。一次遷棺,竟然引出無數往事。瘸子和屋主,表二叔和劉嬸子,林二和陳道士,這些人竟是如同亂糟糟的麻線,相互纏繞在一起,最終擰成一團理不清的糾葛。

我在沈默中想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悶油瓶說道:“我還有一點沒想明白,瘸子為什麽好像認識我。”

悶油瓶看了我一眼,沒吭聲。我瞇起眼睛,湊過去貼到他旁邊,似笑非笑地說:“總不可能是他也跟林二一樣,嫉妒我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吧。”

我刻意重讀了“家庭和睦”,悶油瓶側眸,半晌後面不改色地說:“你想知道?”

我聽他竟是願意主動開瓶蓋,心中不由得一喜,忙不疊地點頭:“都到這地步了,你和二叔還有事瞞著我。你不告訴我,我就……”

我差點跟在水道裏一樣,脫口而出“我就耍流氓”,想到胖子還在前面開車,堪堪閉上嘴。

悶油瓶卻是又沈默了下去,拿那雙黑沈沈的眼睛默不作聲盯了我好一陣,才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地說道:“你們吳家老宅後面有一片山,那裏也是塊墳山。”

這事我知道,不過那裏是村裏的公共墳山,一些祖上沒地、又執著於土葬的人會埋在那裏,和吳家沒太大關系。

悶油瓶見我滿臉疑惑,短暫猶豫了幾秒,才繼續說了下去:“你父母某次帶你回祖村,那時你剛學會走路,乘人不備獨自跑上墳山。吳二白說找到你時,你正站在一個墳頭前……”

悶油瓶說到這裏,卻突然停了下來,看了看前面的胖子,搖搖頭,眼裏閃過幾分笑意。他擡手放到我手背上,神情自若地敲了幾下。

我靜下心來仔細分辨,幾秒鐘後目瞪口呆,震驚地脫口而出:“尿……”

“尿?誰尿急?要不要我停車,你們下去尿一個?”我一時沒控制住音量,前面的胖子聽到了,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回過神來心裏一通暗罵,一疊聲說“不用”。旁邊的悶油瓶面不改色,最後淡淡地說:“那裏是瘸子母親的墳頭。”

我這下可是全都明白了,尷尬得要命。雖說年紀小不懂事,我也不記得這事,但在瘸子的故事裏,瘸子媽可是唯一對他好的人,在他心裏的分量難以想象。有人在自己媽墳頭上撒尿,還正好是仇家的。換我不但能記住他,還能拿刀追他十裏地。

悶油瓶像是想要繼續說什麽,我瞪了他一眼。這時車子甩過一個彎,我正好心裏不爽,借著慣性朝旁邊歪去,報覆般擠到他身上。

悶油瓶挑眉,倒是止住了話頭,由著我擠過去,還順勢摟到我腰上。旁邊的小滿哥甩了甩耳朵,淡定爬起來與我們拉開點距離,趴到座椅角落閉上了眼睛。

胖子從後視鏡看到,很刻意地咳嗽幾聲,怪聲怪氣地提高音量:“咋還拉拉扯扯的,不就下去撒個尿,不丟人。”

悶油瓶聞言竟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我心道如今這瓶子裏的壞水果然多了,還學會和胖子一起擠兌我,不由得感到一陣無語。

但也找不到什麽能反駁的,最終我只能狠狠“嘖”了一聲:“不下去,回家!”

後記

大概老宅這趟行程一直在淋雨,衣服半濕不幹,辦白事又一通熬夜忙活,我在返程的路上就打起了噴嚏。最後昏昏沈沈直接睡死過去,什麽時候到的福建、怎麽被扛進屋子的都不知道。

胖子的大嗓門一直在我耳朵邊回蕩,吵得要命。最後聽他說了句“小感冒,低燒而已,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周圍才安靜了下來。

迷迷糊糊中感覺悶油瓶叫了幾聲“吳邪”,又拍了拍我的臉。我懶得起來,勉強掀開眼皮含糊應了幾句,幹脆整個人掛到他身上。

我聽到悶油瓶很輕地嘆了口氣,之後就感覺腳下懸空,被他幹脆抱進房間放到床上。

感覺回到熟悉的環境,我渾身舒坦,往自己的枕頭上蹭了幾下,就打算鉆進被子裏繼續睡。

悶油瓶卻沒讓我如願,皺著眉又把我拎起來,動作迅速地幫我換好睡衣,還拿熱毛巾給我抹臉,最後才把我塞進被子裏。

我半夢半醒,耷拉著頭隨便他折騰。一沾枕頭就眼前一黑,睡了個昏天黑地。

這一覺我睡得尤其死,大概是老宅的住宿條件太差,只能湊合,哪有家裏睡著舒服。等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懵,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已經回雨村了。

直到感覺有只手探到額頭上,迷迷瞪瞪擡眼看到床邊的悶油瓶,才回過神來。

他神情凝重地探了探我的體溫,發現已經降下去不少松了口氣。察覺到我的視線,悶油瓶緩和下神色,垂眼看向我輕聲問道:“喝水嗎?”

我點頭,他給我塞了個枕頭讓我坐起來,遞來一杯溫水。之後又端進來碗粥,盯著我吃完後再吃藥。

他這一套做得幹脆利索有條不紊,讓剛醒不久腦子不清醒的我更加茫然。等再次被塞回被子裏,悶油瓶坐回床邊,我才反應過來。

斜眼瞥向身側,另外半邊床上的被子整整齊齊,悶油瓶竟是沒睡,一直在旁邊守著。

我皺了皺眉,在被子裏動了幾下。悶油瓶見狀立刻皺眉,低聲問道:“不舒服?”

這下我總算是知道了哪裏不對勁兒。雖然他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臉上沒有太多情緒。但別人看不出來,我可是明白。明明就是個感冒,這人怎麽如臨大敵。

但很快我也意識到為什麽會這樣,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雖然大家後來都默契地沒有再多提,但當時劉嬸子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只能說這病來得不巧,配合著那段記憶,一下子就讓人條件反射緊張了起來。

我張了張嘴,但最終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看著悶油瓶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他也上來。

悶油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我的意思挨過來。我把被子往他身上搭,正準備湊過去,又像是想起什麽,往後縮了縮訥訥道:“要是傳染給你……”

悶油瓶沒答這話,扯過被子嚴嚴實實把我罩進去,自己也很快躺了過來。他側過身睡到我旁邊,探頭過來親了我一下,這時才認真看著我低聲說:“沒事,我不會。”

我聞言笑了笑,湊過去抱住他的腰:“我也沒什麽,早翻篇了。”

這個姿勢我看不到悶油瓶的表情,只感覺他沈默片刻後也擡手攬住我,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聽出來他語氣已經沒這麽緊張了,松了口氣,隨口又問道:“咱家的雞今天餵了嗎?”

“餵了。”悶油瓶淡淡地說,下巴在我頭頂上蹭了幾下,“胖子給你帶了飯,還吃嗎?”

我打了個哈欠,大概因為吃過藥,此時睡意又湧了上來。我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瀑布流水聲,貼到他懷裏嘟囔了一句:“不吃了,睡覺。”

悶油瓶又“嗯”了一聲,擡手給兩人攏了攏被子。我感受著他的體溫,徹底放下心來,閉上眼平穩睡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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