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幹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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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底立馬湧上一種不妙的感覺,下意識扭身想去看什麽情況,旁邊的悶油瓶卻突然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我剛剛本想順勢起身從床上爬下去,結果在床上坐了好一陣,那滿滿兩頁的鬼畫符又給我看得驚住,沒意識到腿麻了。

這下搞得我沒穩住就朝床上撲,好在他眼疾手快,直接順著那股力一齊往下倒,悄無聲息把我拖到了懷裏。他又摸上我手裏的手電筒按滅,輕聲說了兩個字:“安靜。”

周圍剎那間陷入一片黑暗中,我意識到房間裏肯定出狀況了,不由自主吞了下口水。關掉手電後我發現油燈並沒有完全熄滅,隱隱可以看到在遠處的暗色中,燈芯還剩一點非常微弱模糊的火花,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制住。

然而這裏又沒風又沒水,我實在找不出一個正常的理由來解釋這個現象,只能暫且壓下疑慮,把註意力集中在聽周圍的聲音上。

胖子和小滿哥在隔壁房間天花板的隔層裏,離這邊有段距離,我聽不到他們的動靜,又不敢貿然開口出聲。周圍如今安靜得要命,只能聽到旁邊悶油瓶微不可查的呼吸聲。

我屏息等待片刻,漸漸適應了周圍的黑暗,甚至能借著遠處那點快要熄滅的火光,辨認出周圍物品的一些輪廓。半晌見沒出什麽狀況,我摸到悶油瓶環在我腰上的手,往他手背上敲話:什麽情況?

悶油瓶覆上我的手背,指尖敲出句話:屋子裏有東西,速度太快,等它出來。

我註意到悶油瓶用了“它”,敲敲話傳遞信息靠的是頻率,不是聲音,我們三人在整理的時候考慮過特殊情況,因此專門進行過分類。此時聽到這個代詞,我不由得寒毛直豎,徹底屏息噤了聲,一動不動縮在床上等待。

就是如今我倆的這個姿勢屬實有點別扭,我半邊身體側撲在床板上,悶油瓶雖然把大部分重量拉到了他那邊,但整個人幾乎半壓在我身上。我僵持了一會就感覺肩膀開始發酸,那狗日的悶油瓶又好死不死膝蓋卡在我兩腿間。我連伸腿都不敢有大動作,嚴重懷疑下一秒就會抽筋。

並且我感覺床板上有些什麽硬邦邦的東西,剛才坐著不覺得,如今躺下來硌人得要命。仔細辨別了一下,好像是些幹巴巴的花生殼,大概之前屋子裏的人結婚,鋪喜床的在婚床上撒了紅棗花生之類的幹果。

——得,還幫這兩口子把床壓了,就是我倆不太符合壓床條件。我感到有些無奈,悶油瓶這時大概註意到我姿勢別扭,不動聲色地抽回一只手,像是要幫我調整下位置。

我求之不得,剛想順勢把體重壓到他身上,就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非常微弱的“嘎啦”。

兩人立刻停下動作,這動靜非常短促,房間裏很快就重回安靜,仿佛剛才是我們出現了幻聽。但就在我豎起耳朵耐心等待半晌,以為不會再出現新的動靜時,又聽到一聲“嘎啦”。

這下清晰得多,比剛才音量要大。我凝神屏氣,很快分辨出這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得出結論的一瞬間我面色僵住,冷汗也跟著下來了。

拔步床是老式家具中常見的一種,在農村老房子裏住過的人可能見過類似的。不過那些大多是架子床,也就是簡化版本,床體四周立有四四方方的床架,用於掛蚊帳或者床簾。

拔步床外圍會多出一圈回廊,簡單來說就是把架子床放置在一個封閉的木制平臺上,北京那邊也叫“地平”。平臺多出床的前沿二三尺,四角立柱,並鑲以木制圍欄。也正因為如此,拔步床體型巨大,且整體擡高,床底用木板封住。

我深吸一口氣,將視線聚集到床板上。仿佛是在證實我的判斷正確,耳邊又響起幾聲“嘎啦”,尾音拉長異常刺耳,聽得我頭皮發麻。

我在這個時候突然明白了記事簿最後一頁的內容。整張拔步床如同一個封閉的棺材,如今躺在床底下的人,正在大力用指甲撓床板。

我在想明白的瞬間就躺不住了,心說狗日的什麽婚床,簡直是鬼床,誰躺誰折壽。雖然隔著層床墊和木板,但如今簡直跟睡在棺材蓋上似的,只要床板一塌,立馬就能和下面的東西大眼瞪小眼。

接下來撓床板的聲音再次消失,不過我們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具體位置。我拿頭頂了下悶油瓶,示意下去掀床板幹它丫的。悶油瓶輕點頭,我邊摸匕首邊往床下挪去。

但臉一轉,我的動作又僵住了。床的周圍掛著床帳,入口處的沒有掛牢,正半耷拉著,此時順著那條縫隙望過去,我看到外面出現了一雙腳。

因為簾子的遮擋,只能勉強辨認出有個人正直挺挺地立在床邊,穿著寬大蓋腿的長袍,僅露出雙腳。鞋頭正對我們的方向,樣式小巧面上繡著花,但光線太暗,看不清紋樣。

我咽了下口水,條件反射往悶油瓶那邊縮了一下。他擡手抵住我的肩膀,我定了定神,在他手背上輕敲幾下,示意一會兒等我數秒,兩人同時掀開簾子朝著床前包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眼前驟然一亮。不遠處本來被壓制得很微弱的燭火不知為何覆燃了一下,使得周圍的光線在短時間內變強。

在這短暫的一秒鐘裏,我看清楚了周圍的景象。這瞬間的畫面讓我腦子裏嗡了一聲,剛才制定好的計劃也全部忘了,大腦裏一片空白。

在光亮起穿透床帳的剎那間,我看到床邊站滿了人。一個個黑色的人影垂著手僵直立在布外,密密麻麻站了一圈。這些模糊的影子將整張拔步床包圍起來,被光拉得細長而詭異,仿佛下一秒就會從外面走進來。

燭火黯淡下去後,這些影子也重新浸回暗色中,好像床簾外什麽也沒有。我直接驚出一脖子冷汗,感到毛骨悚然。掃了一眼入口,那雙腳還立在外面,我心臟砰砰砰直跳,心想,操,這麽多,我和悶油瓶分配分配,每人能打幾個。

正在心裏瘋狂天人交戰,旁邊的悶油瓶卻突然伸手摸到我臉上,把我的頭掰了過去。我正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一轉頭見他湊過來整個人壓到我身上,面無表情俯身將臉貼近。

我楞住,看這個姿勢還以為他要親我,心裏震怒“大哥你沒看到周圍那圈鬼東西嗎,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幹正經事”,條件反射就擡腿用膝蓋抵了一下。

悶油瓶一把按住我的腿把我固定住,毫不猶豫繼續俯身,在快要貼到我臉上時,另一只手摸到我太陽穴附近快速按了一下。我感覺眼前景象一花,隨後他側頭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了句:“上面,三秒後左右包抄。”

這時火光又盛,眼前忽地一亮。我剛好仰面被悶油瓶按在床上,越過他的肩膀擡眼望頂上的床帳,看到天花板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趴了個黑乎乎的人影。

下一秒悶油瓶猛地向右邊撤開,並大力推了我一把。我反應過來,馬上順勢朝另一邊側翻,越過圍板從床上滾倒下去,兩人一左一右同時撤離。

天花板上那個影子也在此時直接從高處躍下,裹著布轟的一聲砸到床上,連帶激起大片灰塵。

我滾到地上,發現外面空空蕩蕩並沒有撞到什麽,明白了剛剛床邊圍著的都是障眼法。床側下方有個不易察覺的裂口,敢情這玩意兒早爬出來了,在我們頭頂等著。

那東西砸了個空,正裹著層布在床上掙紮。我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順勢抓起旁邊放著的折疊鏟,正想拍下去,就見一個人形的東西從床上猛地暴起,直直地朝著我撞過來。我趕忙側身躲過,同時掄著鏟子就大力往下拍去。

但那東西速度極快,又裹著層床帳,眼前布料亂飛十分影響視線,一鏟子下去砸了個空,只拍到了亂飛的布料。我心裏暗罵,這時忽地感覺一陣利風迎面而來,下意識矮身就地一滾。

隱約看到有只幹瘦發青的手揮了個空,從另一側飛身躍過來的悶油瓶在半空中拔出刀,朝著布裏的那東西狠狠揮去。

緊接著就聽一陣布帛撕裂的唰啦聲,但沒有砍中實物的聲音。我一邊在心裏大罵“太快了”,一邊在混戰中滾到床沿邊上,一頭撞到板子上才停住,給我撞得眼冒金星。

我甩了下頭,再爬起來時見那東西已經飛快朝著隔壁書房躥去,悶油瓶拔腿就追,趕忙也跟著他朝那邊沖。

然而就當我幾步沖到門口準備邁腿跨進去的時候,一張灰青色的大臉突然倒吊著從內側門框的上方垂了下來,眼看下一秒就要和我撞個臉貼臉。

我自認這些年膽子已經大了不少,但在接二連三堪比坐過山車的連環驚嚇中,這張突然出現的幹癟人臉直接給我嚇得差點心臟驟停,條件反射一個急剎堪堪停住,才沒和對方來個親密接觸。

我狂吸幾口氣才沒腿一軟坐到地上,嘴裏大罵出一句臟話,掄起鏟子就狠狠拍到那張臉上。那東西一動不動,我準確擊中將其從天花板上掀了下來。

正想沖過去再沖著那腦袋來幾下,冷不丁聽頭頂傳來胖子的吼聲:“奶奶個腿,死的死的,老子在上面剛和你四叔打死丟下來,你快去幫小哥!”

“娘希匹的嚇死老子你給我收屍!”我勃然大怒,邊罵邊擡腿越過那具幹屍,朝著書房裏面繼續沖。

門口的書架已經被撞倒了,橫七豎八堵在那裏。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從書架上往裏爬,剛手忙腳亂翻過去一半,就見最裏面的悶油瓶飛身踩著架子躍起,在空中旋身揮刀直直砍向一個影子。

這時我才看清楚那也是一具皮膚發青披頭散發的幹屍,跟個蜘蛛似的,滿房間亂竄。悶油瓶一刀沒砍中,落地後猛地撐地爬起,手裏刀光翻轉,掄著胳膊大力把短刀朝對方甩了過去。刀飛旋著破開空氣,一下子狠狠紮到那東西的肩膀上。

幹屍直接從高處被打落,悶油瓶快步壓身上前,前肘往左狠擊到幹屍臉上,對方偏頭後又反向後肘大力回擊。一個極快極狠的二連擊,直接把幹屍打得後退貼到墻上,看得我下巴發酸仿佛跟著脫臼。

緊接著他左手拔出紮在幹屍肩膀上的短刀,順勢狠狠朝著對方的脖子橫砍過去。幹屍的頭在刀光閃動中被徑直砍飛,啪嗒一聲砸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悶油瓶後退一步,無頭屍體晃動幾下,應聲倒地。

胖子和小滿哥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胖子急吼吼地沖過來,見戰鬥已經結束松了口氣,然後沖著我罵道:“你倆在隔壁偷偷摸摸幹嘛呢,還自帶隔音,老子剛剛在上面差點被打死,也不見過來幫忙。要不是和你四叔配合默契,我倆就要做一對亡命鴛鴦了,人狗絕戀。”

小滿哥在旁邊低叫一聲,看起來非常不讚同胖子的話。我也大罵道:“我靠,我們那邊也有一個,跟在菜市場打架似的誰他媽聽得到你。”

說著我低頭去看地上那個腦袋,人頭裹在亂糟糟的頭發裏,嘴巴大張表情猙獰,瞳孔往上翻眼珠渾濁發黃,整個腦袋縮水嚴重皮膚青灰。悶油瓶嘩的一聲反手收刀入鞘,俯身拎起沒了頭的屍體,冷著臉拖到我們面前。

幹屍身上穿著件當地常見的老式壽衣,腳上卻穿著雙紅色的繡花鞋。繡的紋樣是鴛鴦,結婚時穿的樣式。整個身體同樣縮水嚴重,不過勉強可以分辨出來是個女人。

胖子見狀,把他剛剛從隔層裏丟下來的屍體也拖了過來。這具幹屍的脖子斷了,腿也不正常耷拉著,看樣子是胖子和小滿哥的手筆。剛才我又掄著鏟子在它頭上敲了一下,腦袋凹陷進去半邊,看起來和被砍掉腦袋的女屍一樣慘烈。

這是具男性屍體,同樣穿著壽衣。我來回看了幾眼並排擺著的屍體,視線停留在壽衣上。悶油瓶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過神來,沖他點點頭。

“你倆打什麽啞謎呢?”胖子不明所以,我反應過來他還沒看過那本記事簿,忙領著他回床邊。

床被幹屍砸得半塌,我找了一圈,發現那個本子落到了床縫裏。胖子打量著眼前的拔步床,擠眉弄眼地說:“你倆戰況夠激烈啊,床都塌了。”

我懶得理他,從床縫裏把那個本子掏出來,遞給胖子讓他自己看。胖子收斂起滿臉猥瑣的表情,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認真翻開起來。小滿哥也在他旁邊蹲坐下來,將狗頭湊過去,神情嚴肅地跟著掃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得懂。

我退到悶油瓶身邊,等這一人一狗看完。悶油瓶抱著手臂靠在墻邊,正側頭若有所思盯著那扇半人高的門,半晌後說:“門的高度是為了配合拔步床,這裏原本是婚房,但如此設計,整間屋子的作用將會變得迥然不同。”

我茅塞頓開:“拔步床是棺材,這個半人多高的門是墓門。從外面封死,整個墓室也就填上了土。”

說著我拍了下腦門,沒成想剛才混戰中磕出來一個包,這一巴掌直接拍得自己齜牙咧嘴“嘶”了一聲。

悶油瓶見狀立刻皺眉,擡手把我的腦袋扒拉了過去。我耷拉著頭讓他看傷,他動作很輕地在磕傷處附近按了按,發現不嚴重後動作才緩了下來。

悶油瓶的呼吸一下下掃到我頭上,我突然回憶起剛才在床上還誤以為他要親我,不由得生出些尷尬,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是誰滿腦子不幹正經事。

好在這包腫得不大,我生怕他看出端倪猜到我當時的想法,咳嗽幾聲就把他的手拉了下去,拍拍他的手背示意沒事。

胖子這時也差不多看完了,盯著最後一頁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我把剛才和悶油瓶的分析又講了一遍,胖子說:“所以是這家的女兒在結婚當天,被人封在了床底下,想出又出不去,活生生憋死在屋子裏。這喜服換壽衣,婚房直接成墳頭。”

說著他感嘆了一句“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古人誠不欺我”。我打斷他:“男屍應該是那個倒黴女婿,你那邊當時什麽情況?”

“別提了,我在上面灰頭土臉翻箱倒櫃半天,什麽好東西都沒找到。”胖子攤手,“找到最裏面的時候,小滿哥發現頂上好像有什麽。我一敲,那裏是空的,外面封了層顏色相近的木板。”

“當時我那個興奮啊,一邊和你四叔說咱們這趟沒白來,回去給它買高級狗糧,一邊就三下五除二把那板子拆了。結果好家夥,上面直接掉下來個粽子。”

我聽胖子憤憤不平地說完,若有所思道:“不是藏在箱子裏,是刻意被擺到最頂上的?”

胖子點頭,悶油瓶開口:“是個風水布局。”

我皺起眉,悶油瓶面無表情繼續說道:“兩個房間打通連接面積相同,女方封在床下,男方放於頭頂。兩相平衡取一個對等,讓整個布局完整。”

我和胖子對視一眼,兩人都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我心裏疑慮交加,琢磨著悶油瓶的話又快速過了一遍提取出來的信息。想著想著我突然擡起頭,看了眼房門外面黑漆漆的水面,覺得之前我註意到的一個點好像有了答案。

“你們有沒有發現之前我們開的棺材裏面,所有人穿的衣服都不太對。”我說,“和專門放到這間房裏的屍體不一樣,那些人穿的好像都不是壽衣,款式花色各不相同,很有可能是常服。”

我們並沒有打開全部棺材,但如果水下所有棺材裏的人穿的都不是壽衣,就能說明一個點:外面的人也不是被正常下葬的,甚至可能是殺死後出於某種目的直接裝棺。

裏面是困死兩人刻意布局,外面是大規模草草裝棺。雖然處理方法不同,但如果這裏面存在一個主棺,這種行為很像是陪葬。

我感到後脊背有些發涼,這時卻突然聽外面傳來幾聲非常清晰的“撲通”,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水裏沈浮。

三人立刻警覺,快步湊到門口朝外看。我打起手電筒一照,驚訝發現遠處的水面上漂起一口巨大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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