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年終會推遲到放假前半個月進行，論功行賞，誇讚的多，批評的少，氛圍一團和諧。無夢生大權盡交意琦行和綺羅生，樂得看他倆忙個不停。

正事前，行政部的經理律彈鋏建議淵藪公司第一屆年終福利活動定為雪山野營。海市往北行不到兩百公裏，是遠近聞名的梅山高原風景區，正好趕上這兩年流行露營，既能鍛煉意志力，又能享受大自然好好放松。

無夢生一聽這主意不錯，讓他全權負責代為聯系，趕早不趕晚，盡快統計人數做出企劃和預算。

律彈鋏領命而去。

小年。

一行約50人規模的團隊出發了，沖鋒衣、登山鞋、登山包、燒烤架，車廂塞得滿滿。

三只巨巨悠哉哉開著車，跟在旅行大巴後面，做為領導核心，充分享受的小車、小竈待遇。綺羅生開始還覺得不好意思，後來一想，自從他坐到領導位置開始就每天都端著架子，猛地想親民估計人家也不會理睬他。

車隊在景區門前略作停留，綺羅生去後備箱拿喝的飲料，順便糾結該不該把一直打騷擾電話的暴雨心奴拖黑。

“阿意，這是最後一次。”無夢生從內視鏡擡眼看到意琦行的目光若有若無流連在綺羅生身上，輕聲道，“以後老鷇也不可能幫我，這回他算是很破例。”

“呼——”意琦行後腦勺墊在靠背頭枕上，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三天三夜的攀巖露營，足夠他安排許多事情。自那天綺羅生透露想離開海市之後，意琦行內心的緊迫感壓得他難以喘息，原本他只想停留在暗處，默默圍觀著綺羅生的生活就好，但積年累月的決定，隨著跟綺羅生接觸愈多，愈加明朗。

這若是場戰鬥，意琦行會不惜任何手段。

鷇音子在無夢生巧妙的暗示加斡旋下，將警局的冬季拉練也正常安排在這幾天，綺羅生頗為失望地聽說這件事，抱著登山包猶豫不決。還是最光陰安慰他說，畢竟你自己部門的人都參加是十幾個，做頭頭的不能掉鏈子。

綺羅生只好跟他約定，兩人回來後再彼此分享照片和經歷。

他當然不知道意琦行在背後運作的苦心，也從未想過表現上看似正常的意琦行，內心翻湧的波濤巨浪，雖然僅僅是這種程度的朝夕相伴，已足夠讓他回憶起太多太多。

第一站露營地是山腳草原，淵藪公司早預定下一塊大草坪，趁著太陽光稀薄，眾人分組搭建帳篷，準備炊具。

律彈鋏有多年組織經驗，幾十個人在他安排下井井有條，既活潑，又不失秩序。

意琦行搭帳篷整理用具的動作熟練利落，他們三個住一頂寬敞的大帳篷，無夢生給他打配合，兩人一邊忙活，一邊聊以往海外時類似的經歷，綺羅生聽著覺得新奇，又莫名有些失落。

大三那年，專業課題組也安排過野外露營，意琦行硬是變著法子讓綺羅生跟他一個組，全程兩人默契感爆棚，一路領先完成任務。等別人還趴在地上辛辛苦苦研究難題時，意琦行已經拉著他到後山，兩人裹著一條大毛毯，綺羅生枕在他膝蓋上，他仰著腦袋。天上烏黑一片，努力睜大眼睛才能找到一兩顆微弱星星，於是兩人自嘲終於實現一起看星星的浪漫戲碼。

觸景生情，何況共同參與的另一位男主角也在當場，綺羅生回憶往事時，意琦行也看他一眼，兩人有些心照不宣的尷尬——

華燈將十幾頂五顏六色的帳篷連接起來，接通電源後一片光明如晝。草地上的燒烤架撐起來大聯排，現成串好的竹簽蘸醬刷蜜汁，香味四溢。

無夢生躲在帳篷裏查收郵件，翹著二郎腿，頗為悠哉。聞見噴香的味道後眼睛一亮，就見意琦行端著一盤烤肉進來，手裏拎兩罐啤酒。

“嘿，改豪放派了？我還以為意大才子只會玩西洋浪漫呢！”

“誰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是本土專利？”意琦行笑笑，“不過，小律的手藝真不錯，來嘗嘗。”

無夢生把電腦放一旁，手臂交疊，沖他微張開嘴巴。

意琦行：……

他微微一猶豫，筷子夾一塊烤肉餵給無夢生，這個舉動實在是因為無夢生心血來潮，而他純粹是感念好友助攻得力，才下意識為之。誰知綺羅生也拎著酒進來，掀開門，正瞥見這一幕，忙不疊又把門放下。

無夢生微赧，指指外頭：“……那個，這回真不是有意的。”

意琦行疑惑得扭頭看，聽見腳步聲，忙追出去。

露宿的草坪旁邊是片灌木叢，拉著黃色警戒帶標示。綺羅生拎著竹竿，挨著灌木叢走走戳戳，猛戳到一個人影前，差點撞到一起。

“額……”他想起剛才那一幕，猶豫要不要解釋或者打趣幾句。

意琦行笑道：“覺得無聊了？”

“也不是，梅山這麽大，還真沒有好好逛完過——哎，你幹嘛？”

綺羅生看見意琦行貓著腰鉆進警戒帶裏面，有些好笑，左右看看沒人註意，也一低頭，跟著跑進去。

“這裏不是禁封了？樹堆修剪得蠻整齊，石子路，還有垃圾桶，怎麽會封起來了？”

兩人轉悠完一大圈，綺羅生疑惑地問，見意琦行頗有些好整以暇，扔著小石子玩，難以置信地咧著嘴道：“你……你不是吧，還玩這招！”

“辦法雖然老套，屢試不爽。”意琦行笑意盈盈，從口袋裏拽出來一截子警戒黃帶。

綺羅生莞爾：“我說呢，白天來的時候好像還看到有人往這邊散步，你動作夠快！不過把這一圈寶地圍起來，空著也可惜，把咱們的帳篷挪過來！”

“正有此意。”意琦行樂，“等明天咱們悄悄轉戰，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去找阿生！”

綺羅生說完，興致勃勃往外走，他身後的意琦行還想說什麽，手臂擡起來，又搖搖頭放下。

帳篷挪好，燈光就位，環境清幽，遠遠得聽見眾人的嬉鬧聲，既有參與進活動的充實感，又能獨享一方寧靜。

三個人能湊一起玩的游戲不多，綺羅生包裏有一副動漫周邊的撲克牌，一直沒舍得拆，貢獻出來給大家玩德、州、撲、克。荷官免去，各自為戰，短短一個小時多，就把無夢生輸得頭上冒汗。

贏家當然是綺羅生，他天生擅長各種游戲——基本規則搞明白，就意味著搞明白怎麽贏，當然，還有一點點幸運成分。無夢生以前也跟他差不多，兩人湊一起棋逢對手，頗有些彼此意外，又滋生惺惺相惜。

無夢生把手裏的“啤酒籌碼”輸光以後，覺得不過癮，搬過電腦換其他雙人戰游戲跟他玩。

綺羅生高興壞了，自從家裏所有的游戲都贏過最光陰無數遍以後，那家夥徹底不跟他一起玩，常常讓他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涼感覺。

這頭兩人戰鬥得熱火朝天，那頭意琦行也僅是看一陣。因為他很了解綺羅生的優勢，便從一開始就做足輸掉的心理準備。被“拋下遺忘”後也不計較，自去找律彈鋏他們聊天。等他再轉悠回來時，殺紅眼的兩個人灌了不少酒，鉆進睡袋裏暈乎乎在睡覺。意琦行把空酒罐和垃圾收拾好，也鉆進去睡覺。

半米不到的視線外，綺羅生把自己裹得緊緊，只露出一張恬靜的睡臉。像是察覺到有人在註視他，睫毛輕輕顫動睜開眼睛，意琦行與他對視半刻，唇角勾動，輕聲道：“晚安。”

綺羅生眨眨眼，像是沒聽懂他說什麽，從睡袋裏爬起來，把耳朵裏塞的耳機分出來一支遞給意琦行。

意琦行乖乖地接過來塞上聽。

舒緩而低沈的男聲登時灌入耳中。如吟誦舊式詩歌般深情，又充滿成熟男人獨有的韻味，聲聲句句像是浸透著雪茄和威士忌，薩克斯和女人的歡笑，將人帶入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中。

意琦行聽出來，是科恩的《in my secret life》，他沒想到綺羅生也會喜歡這種調調的老歌，從前他可是最喜歡潮流前線的音樂，他收藏的唱片有一部分也是意琦行專門為他挑選的。

是綺羅生的口味變了，還是從前也沒能真正更懂他——剎那間，意琦行心頭浮上一絲疑慮。分別的許多年，他無時無刻不依存著回憶中度過，回憶中綺羅生與他珠聯璧合，各方便都合拍到不可思議，而他，也自視為世界上最懂綺羅生的人。直到那天他看到綺羅生和另一個人也能和美相處，甚至綺羅生一個人也能怡然自得生活，這個篤定的念頭開始動搖——與他近在咫尺的人，究竟是熟悉，還是陌生，變得模糊不清。

一條耳機線將低語的吟唱聲傳遞至兩個人耳中，綺羅生仍舊繼續邊聽邊睡，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他若此時再睜眼與意琦行對視，便會輕易讀懂意琦行絢烈而深情的眸光，將他隱藏已久的心事盡數窺破。

帳篷內只有淺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半晌後，意琦行伸長手臂從熟睡的綺羅生耳中摘掉另一只耳機，指尖刮蹭著鬢角短而柔軟的頭發，微小如針刺的觸感勾出心底長長久久的渴望，他猶疑停頓幾秒鐘，覆掌輕輕撫摸著綺羅生的臉頰，肉肉的觸感跟從前並沒有太大區別……舊照片在上演，老電影回播，念白和曲調卻已不覆當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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