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夜語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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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可能,只是看著眾人的模樣,也不覺是在說謊。

“怎麽了?”神君站在少陽身後等了許久,卻不料完全被他晾在一旁了。少陽跟神君相處了這十來天,心裏不自覺地便沒了往日的隔閡,接口道:“他們說,都沒見過紫嫣。”

紫嫣?近幾天,這狐貍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自己聊過天,雖多是沒有回應,但神君依稀記得這次案件裏頭,那個死去的少年姐姐就是那個叫紫嫣的女子。

“這附近或許還有別的教坊…..”說罷,便要他隨自己離開。

少陽暗自覺得奇怪,上次自己明明是在此處聽樂的。也並無多想,只是那日自己過於激動,說了那什麽不見罷了話,終是有些後悔,這想來道別,卻連人也沒找著。

“不見就不見罷!”少陽大袖後甩,剝開一個柿子,分了一半給神君,自己一口塞了半個,邁步離開,可惜瘸了一腿,這原本瀟灑的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神君拿著手裏的半個紅柿子,方才少陽遞它給自己的時候,心頭一剎莫名地顫動,他知道這狐貍是不高興了,但為何自己也受到了影響似的?

最近自己到底是怎麽了,自從救了這狐貍以後,心思似乎都被他所牽引,總是為他那愚笨的舉措而莫名地躁動,而且這情況是日益嚴重了。看到小廝為他煎藥,自己總是無端地為他親自端去,夜裏在他房內看書,必定待他入睡了,才滅了蠟燭回房。

“君上,最近可有覺得不妥?”

嗡!耳畔的嘈雜聲不知何時靜了,前方追逐的孩子提起的腳步還未踏下,為了避讓孩子,而傾倒的半車水果停留在了半空,遠處的旗幡保持著翻動的模樣,前方獨自蹦跶的少陽還猶未咬下那口柿子肉,這小鎮的一切都被靜止在這一剎。

神君傾身後退,袖風帶過,卷起身旁數把紙傘擋在跟前,五指一攏,傘面驟收因泛著碧青的光華懸浮於空,尖銳的頂端對準一旁卦攤,等著主人一聲令下,便往前把對方穿個通透。

那卦攤的主人,倒是不急,只見他撫著長須,搖著羽扇一下一下,好不淡然。後又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拈算了什麽,方“哈”一聲,舔弄筆頭寫著卦文。

“你究竟是何方妖物?!把這兒都定住做何用?”神君沒想過自己擺出這樣架勢,對方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內。

那人不急,低頭微微笑著,神君打量四周之人,暗自揣測這人的修為到何境界,這巴郡規模雖比不上皇都之大,可這其中人口之多,要短時間內施以結界定身,若以一人之力,怕是難以應付,難不成此處還有別人。可在這城中多日,從未察覺有異常氣息。

正在此間,那人身形一閃,竟是瞬移至少陽那處,神君瞇眼,身後紙傘如萬箭齊發,一一從那人後背貫穿而出,幹凈利落。

見著那人倒下,神君稍緩口氣,突然便覺不對,轉臉那人又坐回原來的位置上,悠閑地搖著扇,笑瞇瞇地看著他。

神君冷笑一聲,那木桌轟然碎裂,可人卻早已不見。

“君上。”這占卦的不知何時已站在神君身後,衣冠楚楚,以最虔誠的態度,行著天家的禮儀,學著自家山神的語氣,不卑不亢地喚道。

這人怎麽也不像天家的人,身上沒有凡人的氣息,也沒有妖獸的氣息,若是是天家的,這仙氣興許弱了些。

見神君困惑,來人卻很懂得規矩,趴伏著悶聲道:“君上,你或許沒見過小的此時模樣,前些年在蘿浮山你卻是見過的。”

聽著那人的話,確是認識自己,難道是老天君不放心,特地叫他下來幫助自己的?若是這樣,這老天君也忒不了解自己了,他最討厭這些故弄玄虛的小輩。

那人偷偷瞄了瞄神君的樣子,暗笑對方果真記不起了,便繼續道:“君上可記得,當年山神淩疏大人最愛到一紅桃樹旁下棋,君上也有陪同。”

原來……

“小的那時候只是一棵方有了靈識的紅桃,若非沾染君上與山神大人的仙氣,定不會有今日的正果,小的如今來是要報答二位的恩情。”

“你且起來。”神君袖風掃過他跟前道,伏在地上的小仙應了聲是,擡頭再望神君之時,已沒了方士的模樣。一張臉孔白皙幹凈,那勾人的桃花眼溫順地低垂著,薄薄的唇邊依舊含著方才謙恭的笑容。

周遭不知何時恢覆了喧鬧,孩童重重踏下腳步,濺起一地塵土,那避讓小孩的車子往旁傾倒了半車水果,推車的一邊謾罵一邊彎腰收拾,旗幡繼續迎著呼呼的風擺動著…..少陽嘎吱地咬下滿滿一口紅肉。

“小的是…..”

“先生!誒!師父!”少陽拐彎不見神君跟上,急忙沿路返回,剛好看到神君站在一卦攤前,跟一個蓮灰色道袍的人說話,而那人就是少陽師父韜華真人。

神君挑眉,疑惑地打量著飛奔過來的少陽,身旁的韜華真人帶笑小聲道:“小的,來此處比君上稍微早了些,也就認了他做徒弟,好方便做事。”

少陽見著二人站在一道,心想兩人這真是緣分吶,拽著師父的衣袖拉到神君跟前,道:“先生!這位就是我的師父韜華真人。師父,這位就是我的先生,畢霄。”

這一介紹,高低尊卑分得忒為明顯,堂堂一個神君如今卻只有畢霄二字,而韜華這小仙竟還用上真人二字做尊稱。此話一出,神君與韜華,一人神色自若點頭微笑,另一人則彎腰彎得幾乎以頭搶地。

韜華作為下仙本能對神君有著敬畏之心,剛才對神君的自若也不過是一時逞能。如今從少陽口中如此直截了當地喚著神君的名諱,怕是普天之下只有天君了。

“韜華真人多禮了。”神君笑得依舊和煦,匆匆扶起了已有些顫抖的韜華。

少陽往右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跟前兩人,還想問個究竟,卻聽神君吩咐道:“既然有緣遇到你的師尊,天色不早,你找個地方吃飯吧。”

“可師父……”

“呵呵,為師,欸,我,欸,有事……不,是挺,跟你家….碧霄,先生有些話想聊聊…..”韜華真人想著神君何時放開自己雙臂,他這一扶捏著自己雙臂許久了,弄得自己渾身汗如雨下,說話也不利索了。

少陽往左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神君,少頃才站直身子,點頭道:“是。”邁開步子,繼續吃著柿子,獨自走去醉仙樓拿位子。

“神君恕罪…..”見少陽走遠,韜華真人這下可是完全癱軟在地了。

“若你不把事情說個清楚,這罪本君不知該如何恕。”神君負手背後,冷然道。

事情其實也不大覆雜,不過是,神君如今所處的這個地方,或者是這片天地,皆只是一場夢而已……..

“一場夢?”

“正是!”韜華把自己方才寫的紙條遞過神君,方方正正地寫著“莊生蝴蝶”四字。

“我是入了幻象之中?”此話聽起來委實荒謬。

“不全是幻象,這夢是君上您自願進入的,進入夢境之時,您對自己下了禁咒,若是有涉及夢境之外的事物闖入,這空間的時間便會靜止,好讓你察覺。”既然身份公開了,韜華也不跟他玩故弄玄虛的事。

“這到底是……..”若是說自己是老天君的親弟弟,也比這整整數月竟是一場夢境的內容要能說服人。

韜華不急,像是早已在腦中編排多次,頗有條理地為神君解釋,道:“此實為寧少陽的夢境,此間兩年發生的事情,皆是許久以前曾經發生過的,因這夢境被施了咒術,雖為夢境,但這其中所有物事皆是以最真實的模樣出現。換句話來說,這裏遇到的人與事,甚至傷害,都是與現實世界一般。”

“所以說,如果在這裏受了傷……”

“現實中我們也會受傷,若是在這裏死亡的話,魂體便會消散。”

“入夢的除了你我,少陽以外,還有誰?”

神君終於問到其中一個點子上,韜華嘆氣道:“本來只有我們三人,可這次入夢之時發生了些許意外,似乎有別的人闖進了夢中,可我只知道事情發展的大概,細節方面還不大清楚,所以並不知道到底是誰闖進了夢中,若是找不出那人,怕這夢境會被破壞。”

“為何我要入夢?”

這才是重點,韜華換上滿臉的嚴肅,左右張望一番,方湊過去,慎重道:“君上,這是要還狐貍心願。或許你還記起…….”

神君低頭看著那寫著“莊生蝴蝶”的字條,心道這又是唱哪出?

這事,要從神君下界找少陽開始說起。

當時,神君心急,下界之後立刻便找到了少陽,並告訴了他真相,道若是他不乖乖就範,便要把這罪責也歸咎到他的家人上,減損他們此生以及下生的運氣。

神君所述的內容,令少陽恢覆了些許記憶,連帶那份喜歡也慢慢蘇醒,他楞楞望著,一如當年冷漠的神君,頷首答應了,但卻央求神君給他多兩年的時間。

神君答應了,於是便在少陽身上做法,讓金丹與妖丹在指定的日子內融合。而自己則斂去身形,安安靜靜地觀察著他。

後來少陽遇到的事情,跟現在相似,卻並沒有綁架的那一環節,那只是韜華一手所策劃的,因為若是按照那事情的發展,少陽是跟隨歐陽逸的馬車一道到巴郡,可這次歐陽逸走了數日,少陽依舊在家安然無恙。

少陽即使知道了自己這生註定短暫,還不知道神君是否允許自己留有魂魄可去投胎,他心裏也傻傻地喜歡著神君,前生那數百年的暗戀都帶到今生,那份熱枕依舊不減,愛得卑微的他,每每得到神君那一點點的關心,心裏就似摻了蜜似的,兀自高興了好幾日。

神君當時不明他的心意,因討厭少陽,所以在山崖那次的告白,神君是把他的記憶修改,還封印了他對自己的情感,只因他覺得少陽這份對自己感情委實惡心齷蹉。

後來事情的轉機,是大家所料不及的,本是一秘事,卻在神君發瘋似地要助少陽完成心願之際,人們方知道,神君之前戴了頂大的綠帽子數百年。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魔靈

那該從神君下界之後說起,本被困在蘿浮山的魔不知何時掙脫,還擄走了自家的山神。神君著急,丟下少陽,當即奔向魔界欲搶回淩疏。

少陽不知從何處聽得此事,無端擔心起神君的情況,自他離去一月後,少陽被封印的記憶以及情感,皆如洪水爆發,一下崩了堤,洶湧而至,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心愛的神君不可有事!

千辛萬苦跑回蘿浮山,尋求入魔界的方法,可那時候自己是凡人之軀,且金丹與妖丹融合之日日益加快,自己這凡間的日子也不長了,被告知若強行闖入魔界,外頭的結界會讓自己灰飛煙滅的。

因當時神君在自己身上所設下的法印還未消退,少陽估量著對方或許還安全。

山裏的妖怪教他若想早日入魔,作為人身的他,或許比妖怪更容易,首先是要每日嗜心飲血。並在那魔曾經被困的地方修煉心法。如此百日,便可成魔。

少陽很快殺了百人,因蘿浮山有結界保護,官府抓不到他,只是自己跟家人從此斷絕了關系。他當時每日所念所想,便是神君定要等得到自己去營救。

百日後,魔界有使者來邀請少陽與自己一同歸去。

聽說,魔王身邊的大將回來了,還帶著自己的老相好。

少陽找到這位大將,他果然就是那魔。雖成了魔,但是山神卻認得出自己正是當年蘿浮山的那只纏人紅毛狐貍。

少陽要求山神隨自己回去,並一起救出神君,山神卻神色糾結地轉身過去,要他早日離開這地方。少陽隱隱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但前生的記憶委實相隔太久,即使恢覆仍有很多遺漏。

此時,魔趕了回來。玄色披風隨他矯健的步伐翻湧,他身穿玄晶鎧甲,暗紅的長發披散在肩後,額上是火紅的魔紋,邪魅而狷狂。

記起了!記起了!

他就是當年山神身邊的那個棺材臉神仙,他就是愛月夜與山神雙修的棺材臉神仙,他就是山神等了千百年的那人,曾經天界的靈樞仙君!

少陽要帶山神離開的話,他都聽到,之間當時他一把摟過山神,霸道深情的吻狠狠覆上,直讓淩疏身子癱軟。

爾後對少陽道:“我等到了他,何處都是一樣。”

原來,山神一直沒忘他,碧霄神君此番是戴了個綠帽子。

少陽難以置信,此時那入了魔的靈樞仙君闊袖飛揚,少陽身後出現了與人等高的熒綠色石繭,裏頭包裹的正是少陽所尋多日的碧霄神君。

靈樞道,他當初也妄想奪去山神,卻不知山神本體實為魔。這世間,仙魔之修不過是本源相同,可是最終殊途的道罷了。

靈樞遇到山神的時候,正是當年他征戰魔界時候,聞說那時魔界為擴張領土,在東邊的俊疾山偷偷開了一道缺口,那缺口隨著歲月增長,而日漸擴大,越來越多魔入了人間,引起了災禍,終是讓天家知曉,於是便派靈樞一眾修補裂缺。

因魔界本是對這缺口狠下了心,孤註一擲地把征伐的希望寄托在其中,於是此戰抱著即使犧牲慘烈,也必捍衛缺口的覺悟。

此次成了除卻洪荒時候的征戰外,天家無論神將還是心血,都是最為龐大的一次戰役。相比起魔帝痛失了數名愛將來說,天家損失更為慘重,許多上古神祗氏族都湮沒此役之中,餘下天家典籍裏頭一個英名。

那時,靈樞受了重傷,卻被懵懂的山神救下,山神當時是一只魔靈,在魔界之中魔氣最為濃重的山谷之內被人召喚而出,因未曾經歷過修煉一途,故而沒有常人所具備的情感以及思維,故而魔的嗜血狂暴在其單純的性子之中展現的猶為淋漓盡致。

正因如此,那次戰役魔界派了許多像山神一般的魔靈出征,因他們沒有情感,不會有害怕退縮的念頭,比起惜命的天家兵將,可謂是難得的利器。

偏偏就有他這麽一只魔靈違背常理,竟是在打鬥過程中,出現了自己魔生的思考:為何要戰鬥?為何要殺?

不知原因,只覺得殺人時候,看到鮮血噴濺,心裏會莫名地亢奮。把物事破壞撕裂之時,會覺得莫名的舒心。但除此以外,他卻在思考,若是自己不殺,不毀,那心情會是如何?

因身邊的夥伴都理解不了自己的想法,他覺得有點傷心。於是他漸漸開始留意天家的神將,很快便看上了一個順眼的,恰巧那就是靈樞。

魔靈並沒有與靈樞正面對戰過,只是每次征戰時候,都默默觀察這個身披銀色盔甲的挺拔男子。魔靈心思比常人細密,每次總是隱約覺得他每一次的擊殺時候,眼中總有那麽點疲倦,魔靈想問對方,殺戮不好嗎?我殺你們的人時候,總覺得好高興,一直都不想站著結束呢!

但他問不到這個問題,便看到靈樞被別的魔將偷襲,然後身邊的魔靈簇擁而上,想撕裂他的軀體,吸食他體內的靈力。

於是,魔靈做了生平第一個決定,救下這男子。

靈樞傷重昏迷,第一次醒來看到自己的時候,他並沒有憤怒或者驚慌,而在微微一楞後,是微微一笑,舉起粗糙的手撫上了魔靈的腦袋,道:“也罷,我本是天地靈氣化,如今消散,即使是魔,也算千萬生靈一員,滋養著你也不算浪費。”

此後,他便再沒醒過來,魔靈卻隱隱覺察他這一睡,自己應是根本等不到他醒來的,或者他永遠不會醒來。從來不懂治療之術的魔靈,只得用最愚笨的方法,把之前所吸取的神仙的靈力都輸給了這男子。

男子再次醒來,此時魔靈已把自己所有的靈力盡數給了男子。已維持不了人形,成了一團紫黑的濁氣,漂浮在男子藏身的洞中。

醒來的男子,做了一個導致改變了許多人命途的決定,他把自己的一半元丹給了魔靈,並施法壓制住了他的魔氣與魔性,使他偽裝成了一散仙,還帶他回到人間的一個仙靈之地修煉。

魔靈與男子相處的日子內,他體會到,原來人間春日的姹紫嫣紅是如此的徇麗奪目,夏日的螢火舞動是如此的旖旎動人,秋日的楓葉如火翩翩飛轉,冬日的漫天飛雪乘風而起……

“所以,無論生死我看做平常,不值得喜,不值得悲,更不足畏懼。”男子如是說。

可是,魔靈從不懂生死,到對生死困惑,終學不會那男子的開朗。看到明明前天還在手心啄著果子的鳥兒,第二日竟死在了蛇腹之中,獨自惆悵許久,但問起男子時候卻只會喃喃地說著,為何?

他不懂,天地所有的生命,到最後都是回歸於天地,這才是恒久,永遠並不是靜止,而是相對的輪回與生生不息。

魔靈想不通這個,於是便去找別的東西消遣,因他知道男子喜歡杯中物。於是他每天專研釀酒的秘訣,還經常與男子一道討論,加入何種材料,酒缸要埋多深。

世間的很多看似覆雜的道理,其實逃不出最簡單的一套說法。譬如釀酒,只要傾註了自己的心血,必會品到其中的香醇。

但是,為何,自己苦苦釀了那麽久,入口之時卻是苦澀難耐…..

明明自己等了男子那麽久,為何,最後等來的卻是天君給予自己的山神封號……

作者有話要說: 盡量減少bug吧~~

☆、我的神君

那個魔靈就是淩疏,他的名字便是靈樞真君起的,一樣的讀音,不一樣的人。

“你不懂何為愛……”

淩疏這話一出,神君心裏好一個晴天霹靂。

自己不懂情愛?自己不懂情愛會冒著大不敬而救你上天宮好好療養?

自己不懂情愛,會為你以後不落入麻煩,而對奪回金丹此事躬親至此?

自己不懂情愛,會為你被擄回魔界而心急如焚,追至此處?

但他還未問得出口,已被背後忽然出現的男子給封印入了一石繭之內。若在往日,他怎會避不開這普通攻擊?只是,今日所聽所看實在與自己之前所認識的相悖,這不是還未反應過來嘛!

靈樞真君心慈,並無封神君的聽覺與視覺,讓他放在自己房中。只是這樣日日窺視著淩疏他們的甜蜜委實讓人心酸,特別是他們數百年未見,這番重逢定是要把之前份兒都給補齊。

而少陽的金丹更加是個笑話,淩疏本是為了讓靈樞真君變為仙人,聞說金丹能祛除魔氣,於是便自己牽動魔氣,讓其與體內仙氣相爭而落得怪毛病,以博得神君關心,好煉就金丹。

只是,狐貍偷取金丹,倒是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幸好神君給了自己數成修為給淩疏,那可是足夠一顆金丹的量啊。此時神君又恰好下界追尋少陽,於是淩疏便得了個空缺時間,跑去把神君的修為都渡給靈樞真君,好讓他逃出這封印。

對於盜取金丹這一事,少陽也並無解釋什麽,雙膝一彎跪倒在兩人跟前,請求他們放過自己心愛的碧霄神君。

二人見他情深,念及自己的遭遇,也動了惻隱之心。只是靈樞怕神君這一離去,還會回來魔界,那時候又是一場腥風血雨的戰爭。經歷一番波折磨難的二人,如今只想在魔界平平安安相守下去。

淩疏便問少陽:“你所謂的愛是作何價?”

少陽當時眼神堅定,一字一句,聲聲如鼓音,直擊人心:“能以此生,來生,生生世世相抵相纏…….”

狐貍執著,狐貍癡情,這都得益於淩疏的影響。

靈樞覺得這狐貍能有此覺悟,著實動人,如今他為神君入魔,不知碧霄又會如何對待他呢?念及此,他覺得結局也是挺讓人期待,況且山神該說的都跟碧霄說了,待他回去想個通透,也該罷休,無謂為了一只魔靈傷了兩界長久以來的平和。

可惜當他們解除了神君的封印之時,神君的第一句話便是:“你一廂情願,與我何幹!”

碧霄當時被封了八成法力,而他闖入魔界本只是以硬碰硬的方法,壓根兒就沒想過用何種法術破除結界,受了頗大的傷害,一直死挺至靈樞殿前,卻被說自己不懂情愛。

可笑!可笑之極!

如今,他說完此話後,竟是拼著玉石俱焚的心,雖身內只剩下兩成法力,但他可是碧霄神君!即使不能把魔界給搗個天翻地覆,也能制造讓魔界數百年也難以修補的傷害。

神君雙瞳驟然通紅,匯聚著全身的力量,仿佛四周所有的光與熱都為他所用,他被屬於自己的熒熒綠光所包裹,自身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狐貍知曉,他這是被魔氣汙染了,那狂躁的舉動是入魔的跡象,再轉頭看著神君身前的兩人。

只見危急關頭,他們竟是一臉輕松,相視一笑間已然明了對方所想,雙眸中滿是款款情深,一如那時候月夜的纏綿,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若是說神君不懂情愛的話,可能是因為他從未看懂山神眼底的感情波動,究竟是所為何……

淩疏他為真君等了數百年,最後竟得到如此雙雙殉亡,灰飛煙滅的結局,也不知是否真的甘心…..

少陽不忍,當時他只知道,神君若是釋放了此法仍能活著,也絕回不到天君那兒去。悲為情,怒為情,殺為情,被這字弄得心神不寧,忘乎所以的碧霄神君,早已不配為神了。

自家神君,必須永遠都是那超凡脫俗,完美無瑕,孑然負手立於九霄之上,睥睨眾生,這時候冷漠孤傲的他才是最好看的。

這魔界黑暗骯臟,欲望與殺戮的味道濃得讓人作嘔,他寧少陽是決不允許自家神君沾染這裏一絲魔氣!

他絕對不允許自家神君變得如靈樞那般。

那時候的成魔的靈樞被神君追殺,雖記憶混亂,但仍然記得蘿浮山之上有人在等著自己歸去的諾言。只是他成了魔,體內的仙氣還未消退,依舊與魔氣抗衡,讓他終日痛苦不已,因而脾氣變得十分糟糕。更是對百般照顧自己的山神施以暴虐。

想起那時候山神總是滿身是傷,笑得比哭更難看的模樣時候,他便討厭成魔的靈樞,心裏頭更加無由憎恨著所有的魔。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也成了最討厭的那個種族。

寧少陽討厭自己,卻喜歡著神君,所以他不能讓神君成為自己討厭的那類。

也不知道是否心念所趨,少陽不自覺地集中了力量,推出一掌擊中神君,嘻,還真的把神君打飛到一旁,阻止了他差點使出的大招。

“不允許!絕對不允許!你回去你的百曉殿做你的高貴冷艷碧霄神君!”那份不知覺依舊繼續,心裏的話也跟著那掌喊了出來。少陽一輩子都軟趴趴,卻唯獨這句話能說得硬邦邦,砸得神君腦中空白,想不到反駁的話。

一不做二不休!

少陽抱起神君低頭便狠狠地吻上了對方,在神君一臉詫異之中,把腹中剩下的金丹之力慢慢渡了過去。

神君受了金丹之力,方才暴躁與施虐之感竟慢慢地被壓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清涼又溫柔的氣息,從唇邊一直蔓延至心內,至四肢百骸。

許是太累了,他有些昏昏入睡,耳旁是少陽如哄小孩一般的語調喃喃地說著話。

——“我的神君……”

後來的事情,根據天界目擊者所述,當時天君正派了一匹人馬打算到魔界要人,在南天門準備出發時候,一魔物倏忽現身,緊緊抱著昏睡的神君。

喲呵!這魔物好生大膽,竟敢擄著神君闖到天宮上來!!

為了顯示天威,百來個天兵結陣把他團團圍住,四大天王,以及各路星君,元君已在旁靜候。而天君則站在他的淩霄寶殿上,方才幾位雀仙奏樂之時不小心留下了一根細細的羽毛,他撚起看了看,輕輕吹了口氣。

羽毛翩然而起,輕輕柔柔,不慢不急,在空中回旋著,悠然地,與天君的目光一起,落在那魔物腳下。

只是如此輕盈的羽毛,卻讓場上的氣氛失了衡。

號角悶聲響起,鏗鏘的兵器聲冷冷地劃破長久的沈寂,迷蒙雲煙頃刻四散。烏黑雷雲帶著灼眼的電光悄然而至,南天門外氣氛肅殺。

但料不到,這危險對於那魔來說竟是如毒藥一般的刺激,只見他眼內煥發如血般嫣紅的光芒,猩紅的舌頭如游蛇滑過幹裂的唇瓣。

……..

這一役,少陽註定是要敗的。

最後魔物被太上老君的捆仙金索牢牢鎖著,勒緊了筋肉,滲出了鮮血,此刻,他已斷了右臂,左臂依舊牢牢護著神君。

魔物那時候已是面目全非,任誰也認不得他便是當時候神君帶回來的紅毛狐貍,即使認得也照樣會殺……

早在攻擊神君之時,少陽已因抵抗神君的法力損耗了許多,而魔體的力量因一時難以控制,也帶來了反噬。

狐貍以為這點傷害於他並不是要緊。眼前昏迷的神君才是要緊。

待他帶著神君逃離之時已是油盡燈枯,但是作為魔即使在此時,他們的體內的構造以及法力已跟一般仙妖不同,其自身蘊藏著一種比平常強大百般的力量。

一旦他們自身所承受的傷害達到了一個臨界點,這力量便會被解封。此時的魔無論攻擊力,還是治愈能力都會提升,但相應的他們許多會因控制不了這份力量失了心智,輪為最低等的魔類,內心的狂暴以及殺虐的欲望會源源不斷湧出,驅使著神智早已消亡的身體繼續行動,至死方休。

少陽明顯已觸及臨界點,本來作為狐貍他對法術心法不大專研,成魔也是半路作弊的,對於這突然爆發的力量,他完全沒辦法控制。

幸好,在徹底淪為那種已毫無感情並且暴戾的怪物之前,他把“懷中的人怎麽也得保護好”的念頭深深地刻進腦海裏頭,並且滲入了血肉之中,使得他無論如何,身體做出的最先反應就是護著失去了意識的神君。

所以,直至到了南天門他怎也不肯放手,甚至被傷得血肉模糊,仍死死地護著懷內的人。

神君醒來後,依稀記得自己在魔界受了重傷,被狐貍強吻的事。

但後來的事便一無所知。

打聽之下,才知那只殺千刀的狐貍做出這樣荒唐事。又一次被狐貍激怒的神君,打算尋著他後好好算上這筆賬,結果最後看到的只有被困在李天王塔內那僅存的一絲魂靈。

他娘的,老天就是喜歡這般玩咱的?先是山神,再是狐貍,他們都說好的吧?自己連句話都沒說,那些人打狗也得看主人啊,這狐貍明明是自己抓的,他們問都不問就殺了了事,作為神君的顏面何存啊!

他希望天君念在自己也算那狐貍半個飼主的份上,自己幫忙頂替他一點罪孽,也就讓狐貍投胎去人間受幾世的懲罰,此事也算能做個了結。

但是天君認為狐貍殺戮過重,這最後一絲魂靈也已被魔氣完全汙染,早已不得入輪回,此番留著本是念及神君一點面子,讓他看看還有啥需要問狐貍的,只是不料素來分清皂白的神君會做此決定,委實過於仁慈了。

神君又例舉其它處置方式,又再三詢問,天君也只是一句:“不可饒恕。”回絕。

神君無奈,撩起衣擺,雙膝彎下,“咚”的一聲跪下,好不響亮,一聲又一聲地在空蕩蕩淩霄寶殿回響,弄得天君耳朵陣陣轟鳴,他老人家一時念著是否自己真的老了,出現了幻聽。

“天君,最後一程,我送他,可好?”神君擡頭看著天君,完美無瑕的臉上是完美無瑕的笑容,青碧色的眼眸之中,工工整整地寫著“認真”二字。

天君一向把略年幼於自己的碧霄當做阿弟,許多事情若沒超出自己的底線也便由著他,於是把他寵成如此桀驁放肆的性格。這樣的懇求自己是否見過?想當初他抱著那山神到跟前,也是隨便丟下一句,就徑自離去。

念著這些,更加琢磨不透神君這是又玩什麽法子,老天君的腦子許是被那聲響搗成了漿糊,鬼使神差地點頭應允了。

神君微揚一下嘴角,心道待事情了解清楚後,要那狐貍加倍奉還這一跪的代價。

神君雖對禮數什麽的很是漠視,但是此番所為竟是打著與狐貍相識一場的旗號,還決定為少陽做了一份特別的餞行禮——他要圓了少陽的夢。

但錯過的事情無法重來,時光倒轉更是忤逆了天道輪回之法,即使是神仙也是無能為力。

神君要為狐貍圓夢,只能制造了這個半真半幻的夢境,內容是他與少陽相處的那兩年,故事的結局是少陽最後在魔宮為救自己,死在自己懷內,而自己則是只需深情地說出那句——“我喜歡你”便可。

或許自己真的不懂何為情愛之道,當初只是覺得山神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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