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阻止莉莉的時候，我註意到了，你和芬巴巴不一樣。”

她閉著眼睛，聽恩奇都徐徐道來當時的情況。

面對女神沒有放水的法力攻擊，莉莉烏姆那孱弱的身體確實在那一刻被摧毀了。

但隨後，從碎裂的體內，冒出了巨大的，充滿不祥的能量。

驚怒之下的伊什塔爾與那未知神明的一角產生了戰鬥，但沒過多長時間，在場的二人一神便意識到，那僅僅只是逸散出的部分力量，權能就已經超越了身為主神的伊什塔爾。

並且那隨著能量而出的未知呢喃，讓遠在大殿門口的祭司們都陷入了瘋狂，直接被兜頭擊中的女神自然也受到了傷害。

然後她就把阻止影響繼續擴散的鍋甩給了剛才還跟她吵架的兩人，自己乘坐天之舟去搬救兵了。

“與其說是搬救兵，不如說是狼狽地逃跑了吧，畢竟當時你的身體已經開始覆原了。”

而這也是他察覺到的，少女與芬巴巴的區別。

“你的靈魂還在那裏，我感覺到了。”

莉莉烏姆睜開雙眼，淚水順著眼角滑了下去。

“不如說，你的靈魂和身體，是在壓制那股力量的，只是……太弱了。”

就好像是殘破不堪的大門，完全抵擋不住外面猛烈的風雪一般。

所以吉爾伽美什和恩奇都才動了手，固定住了那份力量，同時，“加固”了作為封印的——她的身體。

恩奇都的陳述並沒有止住少女的眼淚，她心裏有無數的話想說，想問，甚至想憤怒地大喊。但看到那雙美麗的綠眼睛，那些言語便統統化為了排山倒海的情緒，朝她自己淹了過來。

莉莉烏姆忽然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流著淚，用撐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摁住額頭，像是想摁碎那堅硬的頭骨一般。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幹裂的嘴唇被淚珠沾濕，少女張開嘴喘著氣，發出了像是蚊吶般的疑問。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呢？”

她抓亂了自己的長發，猛然站起身，看著一直以來都在拯救自己的天之鎖。

“我……我只是……！只是個普通人……什……什麽都沒有！”

沒有卓越的體能，沒有異族的血統，沒有惡魔果實的能力，只是一個平常得再平常不過的向往著大海和世界的小修女而已。

莉莉烏姆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她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很難看，但卻還是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將那些積壓在心中的東西全部傾吐出來。

“大家……大家都……死了！！為什麽……？”

為什麽會是自己？

“討厭……討厭！！”

她大聲呼喝著，雙手在虛空中胡亂地揮舞，像是要驅趕什麽東西，緊接著，便因為重心不穩，跌坐在了地上。

少女將手緊握成拳，無力地捶打著眼前的地面。

“我不要……不要這樣……好可怕！好……好害怕啊……！！”

父母和養父，弟弟，城鎮上大家的笑臉閃過莉莉烏姆的腦海，她哭得更厲害了，徒勞地拽著自己的頭發。

“救救我……”

如果這只是個噩夢該多好，如果這是她死前的幻想該多好啊。

可手指的疼痛，散落的白發，還有堅實的地面都在告訴自己，這是真實的。

莉莉烏姆毫無辦法，只能坐在地上，渾身顫抖地縮成一團，抱住自己的膝蓋，無助地大聲哭喊著。

從頭到尾，恩奇都都沒有阻止她，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旁邊，聆聽少女終於爆發出來的情感，直到她逐漸自己冷靜下來。

少女還在小聲地啜泣著，她模糊的雙眼看到了出現在面前的白色長袍。

恩奇都來到了她身邊。

“……抱歉，現在的我，無法幫助你。”

他伸出手，擦拭著女孩臉上的淚水，帶著淡淡的，有些哀傷的神情。

意識到自己哭得太狼狽，莉莉使勁吸了吸鼻子，一邊用衣袖胡亂地在臉上抹著，一邊搖頭。

她想告訴恩奇都，這不是他的錯，所以根本用不著道歉。但之前哭得太慘，到現在她還在一抽一抽地打著嗝，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太順溜。

少女努力想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效果並不怎麽好，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感覺好丟臉啊……

誰知恩奇都卻忽然笑了起來。

“不過，現在的莉莉終於看上去又變得生機勃勃了。”

他白皙的手指撫摸著少女眉間皺起的紋路。

“之前的你，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枯葉，到最後連感情都變得稀薄。”

“還是這樣更可愛一點。”

……這個人，自己現在明明已經哭到儀態全失，樣子肯定很難看！

“你……你……！你好奇怪……！”

但她也舍不得罵他，只能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半天蹦出一句蒼白無力的吐槽。

“這樣嗎？抱歉，我不太懂如何稱讚人。”

這個時候你也不能稱讚！是安慰才對啊，安慰！

對方並沒有察覺到她心中的想法，繼續說道：“畢竟我只是個兵器，可能是機能還沒有徹底完善的原因吧。”

“……不要這麽說。”

那本就不多的羞惱感消失了，莉莉烏姆拽住面前之人的衣角，甕聲甕氣地試圖和他解釋。

“一直都是你在幫我……也沒有拋下我。”

“不要把自己說成兵器，我不喜歡這麽說自己的恩奇都。”她眨了眨因為哭泣而有些漲澀的眼睛，“你只是來到城市的時間還……還不夠多而已。”

他才不是兵器，就算是神明捏出的泥人，本來應該束縛吉爾伽美什的鎖鏈，但現在，他生活在烏魯克，尋找到了存在的意義和重要的友人。

這意義，絕對不是一個“兵器”就能詮釋得了的。

恩奇都擁有著靈魂。

“如果朋友哭了，你……你要做的是安慰他，而不是稱讚什麽。”

她將那些糟糕透頂的推測扔到腦海深處，擦幹眼淚，絮絮叨叨地說著。

“你是說……別人哭的時候要做的是‘安慰’？”

恩奇都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解。

於是莉莉烏姆小聲補充道：“或者……就像你剛才那樣，什麽都不說也可以。”

“唔……原來如此，我會記錄下來的。說起來，之前在城裏也有見到過哭泣的孩子，嗯……”

他忽然伸出手，將坐在身邊的少女抱進了懷中。

莉莉烏姆感覺有什麽柔軟而帶著涼意的東西，觸碰了自己的額頭。

“這樣也算是‘安慰’嗎？”

他……他剛剛幹了什麽？！

少女屏住呼吸，楞楞地看著眼前白皙而形狀優美的下巴。

“呃……嗯……？”

糟糕，感覺自己又有點想哭了。

腦子裏閃過一絲這樣的想法，莉莉烏姆忽然感覺箍著自己的雙臂力道稍微變大了一點。

回過神，唇上傳來了與剛才額頭類似的觸感。

她看到恩奇都那雙帶上了奇異神采的眼睛，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對視著，她甚至能看清他纖長的睫毛，感覺到那帶著青草味道的吐息。

直到那柔軟而略有些幹燥的唇離開，少女看到那美麗的綠色之人露出花朵綻放一般的微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他吻了自己。

“……你……！”

“怎麽了？”一言不合就奪走了她初吻的人無辜地歪了歪頭，“臉，又變紅了哦，你在害羞吧？”

少女能感到對方正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有些癢癢的。

她下意識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為什麽要做這種事？”說著，莉莉烏姆低下頭，想從對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因為想這麽做。”

說著，他伸出手，將擋在二人之間的女孩的手壓了下去。

“莉莉討厭這樣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少年的眼睛純凈得不帶有一絲雜質，好像能看透一切。

莉莉烏姆曾經無數次地在教堂所舉辦的婚禮上，看到新人在神父的祝福下幸福地相互擁吻。也曾經在熱鬧的慶典上，撞見在人群中嬉鬧，親吻愛人的小情侶。

“接，接吻是——”大腦發出奇妙的轟鳴聲，她覺得自己的舌頭都不靈光了。“是喜歡的人之間……才會做的事……”

“我也很喜歡莉莉啊。”說著，恩奇都露出了被拋棄的小狗一般的神情。“還是說莉莉不喜歡我，所以討厭這樣嗎？”

“不是，我不討厭……呀——！”

話還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少女只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叫，整個人便仰面倒了下去。

恩奇都綠色的長發垂落下來，落在她的脖子上，帶著絲絲涼意。

“既然喜歡我，那不就可以了嗎？”少年綠色的眼睛裏帶著狡黠的笑意，“莉莉現在的表情也很可愛……”

眼睛忽然被蓋住了，少女只覺得有吐息吹拂在自己臉上，嘴唇被輕輕啄了一下。

“啊……說起來，你的衣服破了呢。”

有手指輕輕劃過她的鎖骨，掌心一路向下，最終停留在了那個曾經被貫穿過的胸口。

“恩奇都……”

他掌心的溫度是那麽高，在接觸到肌膚的那一刻，戰栗的感覺漸漸擴散了開來。

“不過還好，傷口看起來已經完全愈合了……”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什麽溫熱而濕潤的東西劃過，喉嚨裏發出細微而顫抖的嗚咽。

“不……不行！”

吸入肺部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灼熱起來，大腦一片混沌……自己現在是在做夢嗎？

“沒事的，不用害怕——”

那個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為何，聽起來微微有些喑啞。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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