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瑜擡眸，語氣還是冷靜的，“你說什麽？”

秦在於不去看他的眼神，盡量平和地給他分析：“你看，我們這裏亂作一團，你待在這裏就會不斷受傷。他們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我也，我也護不住你……”

說到這裏，她哽了一下，不知到被哪個字眼戳中了，心中洶湧的情緒終於決堤，像是要將她溺斃。

她話音陡住，洛辰瑜緩緩開口道：“在於……”

秦在於猛提一口氣，把眼裏的不適忍了回去，加快語速道：“我以前不知道，你把鮫珠給我是為了救我一命，我真的很感激你。現在，我把它還給你，剛好也可以治好你的傷。回海裏去吧，伊澤爾，那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晚風洞入，無人作聲，一片寂靜。

秦在於又喚道：“伊……”

“我不。”

秦在於洩氣。洛辰瑜看著她，又重覆了一遍：“我不。”

他認真道：“秦在於。”

認識數年，秦在於從沒有聽他像這樣連名帶姓的叫自己，心神不由懸起。

洛辰瑜面容依舊蒼白無比，看向她的目光卻萬分鄭重，“我如果真的是為了這個，在舒倫一見到你便會表明身份。但我沒有，甚至直到不久前你才知道我的身份，你有想過為什麽嗎？”

秦在於坐到他旁邊。她心中沈重萬分，聞言卻還是不由笑了一下，“為什麽？你要等我猜嗎？”

洛辰瑜也淺淺笑開，“也有吧，看來我們默契不夠呢。”

秦在於看著他笑容，心頭陰霾散了一瞬。

下一刻，洛辰瑜斂了笑，認真道：“我更想向你證明，在於。”

秦在於一楞。

“你看，我做到了。我可以像人類一樣生活，可以學會你們的語言、風俗、習慣，可以讓所有的人，包括你在內，看不出來我的任何異常。”

他笑了，“我做到了，不是嗎？”

秦在於說不出話來，用力點頭。

“我想告訴你，在於，我說錯了。我說我會離開，我說鮫人沒有朋友，我……我一直想告訴你，那是錯的。”

他咳了一聲，閉目緩過傷口泛起的劇痛，又道：“我可以跟著你去任何地方，無論是東渺、北川、南淵還是這裏，都可以。你也許感覺，你的朋友、師長、親人，那麽多人，都有可能會離開你。但是我不會，在於，我永遠不會。

“他們會站在你的對立面，他們會質疑你，會試圖說服你，會否定你的選擇。但是我永遠不會。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在於，我永遠支持你。哪怕有一天沒有人認可你了，所有的人都說你不對，我也依舊相信你。”

他笑著，像旭日般和暖，“你看，你想去東渺，我不是陪你去了嗎？你想做成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做，和你一起學。你一路向前，但永遠不用是一個人。”

秦在於頂著他的目光，聲音無比艱澀，“可是，你會很危險，這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困難，你也有你自己的……”

“我喜歡你，在於。”

青年的眼裏流光溢彩，蘊藏著無盡的溫暖和綺麗。

“我喜歡你，我願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秦在於心裏的焦慮與急躁在這一瞬間潰不成軍。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背叛與謾罵的力量都不是最大的。至少，都不如眼前這個人幾句話來得強大。

理智告訴她，這不對。

岸上沒什麽好的，這樣只會把這個人往危險和勞累的深坑裏拉。

……但還有一個聲音悄聲低語：

為什麽不？

鮫人空靈的面容只隔咫尺，目光專註而純粹。

秦在於伸手環住青年平直的雙肩，抱住了他。

夜幕無雲，迢迢銀漢相接，連入海裏。上有星子閃爍，下有海波浮平，悠悠傳不盡的，還是深洋幽遠的鯨吟。

一身曾轉三千裏，望你如同見流星。

鼻尖海鹽的氣息恬淡，秦在於沒有抱太久，松手後掩飾性地轉頭，向外看了看。

街道空蕩，追兵還沒有追來。

身後傳來一身輕笑，秦在於縮回去，與洛辰瑜對面坐好。她輕咳一聲，問：“你的傷怎麽樣？”

洛辰瑜笑道：“沒事。”

看著她毫無信任的眼神，他又補了一句：“真的沒事，我身上的防禦一直沒撤呢。”

為了自證，洛辰瑜作勢要解上衣，“要是不信，你親自來看看？”

秦在於嚇得一激靈，趕忙阻止他，“好好好，我信了，你不要……住手！小心著涼！”

洛辰瑜沒忍住，一手支頭掩住臉，得逞地低聲笑起來。

“……”秦在於又看一眼屋外，無奈道，“夜深了，也不知道李爺爺他們到了沒有。我們先在這裏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之後再……”

洛辰瑜警覺地看著她，“再怎麽樣？”

秦在於：“再去找他們……怎麽了？”

洛辰瑜笑容莫測，意有所指地問：“誰去找呀？”

秦在於莫名了一會，驀地反應過來，暗自笑罵這小魚崽子有夠記仇的。

“一起去！”她道。

洛辰瑜這才滿意，靠坐到墻壁上，一只指骨修長的手覆上來，輕握住她的手。

他又補充一句：“怕明天醒來你就不見了。”

語氣充滿了恃寵而驕。

秦在於任他握著，用另一只手點了一下他額頭，“但是事先說好，你想幹什麽都要提前商量，再亂跑可給我等著。”

洛辰瑜嘴角勾起，胡亂“嗯嗯”兩聲，忽向她伸手。

秦在於：“幹嘛？”

洛辰瑜：“陣法圖，我再幫你看看。”

秦在於把他的手按下去，“還看什麽看，睡覺。”

“太激動了，”洛辰瑜道，“睡不著。”

秦在於閉目不語，裝作睡著了。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她眼也不睜，摸出圖紙塞給旁邊的人。

秦在於專門坐在靠近房門的一邊給人擋風，夏夜涼風習習，帶來清新的水汽和草木香。

她本以為自己也會難以入眠，但白日在幻陣中消耗的精力過多，吹著晚風，沒一會便感覺思緒逐漸模糊起來。

許是近鄉情濃，她又夢到了在故洲時的往事。

她坐在平臺邊，背後是高聳寬闊的崖壁，面前是海天一色的蔚藍。海風拂面而來，涼爽清涼。

她布衣短打，褲腿綰到膝蓋上方，兩條小腿浸到清涼的海水中，沁骨的涼。

海面上，順長的金發在陽光下耀眼非常，小鮫人仰著臉，正給她展示手裏的東西。

“在於，你看。”他伸手，把一個圓滾滾東西拽出水面，語氣透著些不滿，“這一片已經很久沒有海族活動了，今天居然又有一個闖進來。”

秦在於與他手裏死不瞑目的海族頭顱對視了片刻，“……”

所以你就把人家的頭擰下來了是嗎？

鮫人有強烈的領地意識，這還是她不久前剛從書上學來的。

秦在於提議：“不如把他埋起來，這樣再過幾年，燈塔就有故洲自己的靈骨了。”

伊澤爾這才高興一點，正要說什麽，忽然警覺地看了一眼身後。

水花一閃，秦在於眼前就沒了人影。

她楞了楞，擡頭，見水天相交處行來一只木船。船只逐漸接近，上面坐著一個老人，正在努力搖槳。

秦在於喚了一聲：“李爺爺！怎麽從這上岸啊？”

李海生擡手擦了把汗，看到她，笑道：“唉，別提了！人老了，想著再出一趟海，結果連路都記錯了，差點沒能回來。”

海下，一只手輕輕握住了秦在於指尖，觸感涼而細膩。

她一楞，維持住了面上表情，手上不動聲色地反握住小鮫人的手。

她也笑，對李海生道：“這裏不好上岸，不如我幫您……”

“哎呀，不用不用！”李海生忙道，“我人上去了，船上不去呀。你不管我這老頭子，我繞一下，從另一邊上岸。”

他木漿一搖，調轉方向。秦在於舒了口氣。

突然，李海生停了動作，在船舷邊扒拉幾下，將漁網費力地提了上來。

老人動作遲緩，笑容卻溫厚，“本來準備給孫女打幾條魚補補身體，人老了，就沒撈上什麽。就這麽幾條，剛好碰到，就給你啦。秦丫頭，接著！”

他用力一擲，將漁網拋了過來。

秦在於心裏一緊。

水下冰涼的觸感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她要是伸手去接，露餡的可能性極大。

電光火石之間，她笑容不變，一道水柱淩空出海，將漁網托了一下，正好讓其落到石臺上。

李海生站在船上笑，揚聲道：“厲害！”

秦在於不動如山，手中，少年清瘦勻長的手觸感鮮明，一直沒放開。

“在於？”

“在於！”

耳邊有人輕聲叫她。秦在於緩緩睜眼，入目是洛辰瑜蒼白的面容。

門房內光線朦朧，天還未全亮，青年半張臉隱在陰影中，面上還留著殘存的笑容，面色卻肅然。

見秦在於醒了，他將陣法圖紙遞過來，指著上面一點輕聲道：“在於，我看出來了。

“東邊幻陣是陣法群的核心部分。想要打開陣法群，就要先開幻陣。”

他聲音微沈：“這個幻陣極強勁，徹底打開後，會將整個崖底吞沒。”

秦在於看著圖紙上雜亂的線條，跳過了晨起時的迷茫狀態，瞬間清醒，“你是說，一旦啟陣，下面的人就要被活埋了？”

洛辰瑜：“對。”

秦在於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心跳驟升。

完了！

“還有這個。”洛辰瑜將圖紙翻過去。

秦在於哭笑不得。她還真沒想到翻頁，畢竟正經術師從來不會在陣法圖背面做什麽手腳。

圖紙翻面，熹微的晨光下，只見紙頁一角赫然寫著兩個字——

“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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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給自己撒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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