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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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都仿佛被他劍氣震動,平坦的雪原百倍反射著日光,白光亮得刺眼,將大地遮蓋。

光芒愈熾,白光亮而沒有溫度。秦在於不由半闔上眼,眼前除了茫茫一片的亮白,什麽都看不清。

腳下晃動,再度睜眼時,她眼前已不再是覆滿積雪的荒原。

她此刻身處的是一座府邸模樣的院落,四周混亂萬分,到處都是驚慌亂竄的人。還沒等她站穩,一個年輕姑娘尖叫著迎面向她撞來,嚇了她一跳,但緊接著就透過她的身體狂奔著跑遠。

秦在於擡眼,就見她面前的影壁前,洛茛正背對著她與一眾人對峙,刀光劍影翻飛,他劍風狠厲,罡風隨劍芒橫掃,將幾個人直接掃飛出去。更多人瞬間圍上來,頂上前面人的缺口,但也只是螳臂擋車,包圍圈才形成就被他再次撕開。

在洛茛身邊,一個兩鬢花白的婦人雙臂抱頭蜷縮在地上,厚襖骯臟,雙肩不住顫抖,殘破的藤編籮筐歪倒在旁邊。人群激戰正酣,幾十只腳就在她邊上胡亂踩踏,許多次只差著一點就要踩斷她四肢肋骨。

——是劉嬸。

一看到她,秦在於就明白了眼下情況。

一個普通婦人,當然扛不住洛茛這個征戰多年的將軍的逼問。

洛茛面色霜寒,一身戾氣。金色的□□在他腳下形成,一列護衛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齊齊七竅流血,軟倒在地。

護衛越來越少,透過人墻缺口,秦在於看到一個墨藍長袍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護衛護送著往外跑,腳步慌而不亂。

洛茛目光死死釘在蘇文身上,見他要走,語氣森寒地吼道:“我要你死!”

金芒一瞬暴漲,院落內空氣一凝,隨後狂亂地暴動起來,猛地將護衛們卷起,狠狠甩出去。

蘇文也被波及,被氣浪一推,直直撞上了影壁。

洛茛毫不猶豫,狠辣的一劍直沖他後心而去。

劍風擦過蘇文後背,將他長袍劃開一道一尺長的裂口,劍刃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另一把橫插進來的劍牢牢擋住。

洛茛偏頭,語氣森寒道:“讓開!”

舒倫執劍的手寸步不讓,他厲聲道:“你在做什麽?”

“看不出來嗎?”洛茛緊盯著正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的蘇文,沈聲道,“我要殺了他。”

舒倫又驚又疑,“什麽?那可是蘇先生!”

洛茛:“我知道。洛伊斯不是在前線犧……”

他哽了一下,深深喘一口氣,厲聲道:“不是犧牲,她是被人害死的!就連你的軍隊裏,都有人在遮掩!”

“不過沒關系,”他又出現了那種仿佛平靜的狀態,語氣平緩道,“我會把他們一個一個揪出來。一個,一個,誰都不會被漏掉。”

他手上一動,欲抽出劍鋒。舒倫察覺他動作,立馬反手追上,手上劍將他的緊緊壓住,“你胡說什麽?誰告訴你的?”

洛茛提劍吼道:“讓開!”

舒倫一咬牙,手上驀地卸力,任憑洛茛劍鋒前刺,同時腳步一錯,從洛茛身側挪到了他面前。

秦在於一驚。

洛茛這一劍勁道極大,停手不及,直直刺入了他肩膀。

殷紅的血順劍刃一滴滴落下,沒入地上積出的血泊中。

洛茛緩緩擡眼,雙目赤紅。

“師兄,”他一字字道,“你這是做什麽?”

舒倫看著他,握劍的手垂下,另一手緩緩撫上他肩膀,“洛伊斯……”

他聲音發啞,頓了頓才又道:“是師兄的錯。師兄答應了你要照顧好洛伊斯,師兄食言了。是我無能,你有什麽難過、苦悶,都沖師兄來,不要沖動。”

他面上一貫的冷肅神情寸寸龜裂,漏出深埋的痛徹,像是心中對師弟的關切占了上風,讓他再維持不住屬於將領的威嚴。

恍然間,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在中洲陸岸上指著幾只灰毛土雞同師弟玩笑的青年,還沒有橫跨汪洋,還會為被獵殺的海族感到憤慨,還會在陸域淪陷時徹夜難眠。

有淚有笑,有血有肉。

……但他握劍的手指又分明掩在身後撥動,示意讓蘇文快走。

洛茛望著他,不言。

秦在於在旁邊兀自心急。

蘇文這一跑,舒倫絕對有本事讓洛茛一輩子再找不著他!

兩個護衛動作利索地扶起蘇文,一邊一個,快而隱蔽地托著他往外走。

舒倫任肩上的傷口一滴滴往外淌血,看著洛茛繼續道:“已經有五十年了,洛茛,我們南征北戰已經有五十年了。我們這一代人,身處戰亂的時間遠勝過沒有戰爭的時間,把大半輩子都賠進戰火裏了。洛伊斯走了,我們誰不痛心?可現在是在打仗!由不得你任性,由不得你發瘋!”

他手上用力,在洛茛肩上按了按,“你也不希望還有下一個五十年,對嗎?你如果累了,師兄給你準假,你這幾日就不去前線了,在島上休息休息,陪一陪……”

他放緩了聲音,面有哀色,“陪一陪洛伊斯吧。”

在他說話時,洛茛一直看著他沈默。在聽到洛伊斯名字時,他身體幾不可察的一顫,終於動作,卻是擡手拂開了舒倫的手。

舒倫一怔。

“可以了,舒倫將軍。”他面帶嘲意,“你整日對著這些個靈骨商客客氣氣,不嫌累得慌嗎?今日我殺了他,責任我一個人擔,與你們都沒有關系。現在讓開!”

下一刻,洛茛毫不留情地將劍從他肩頭拔了出來,鮮血濺到兩人衣領上。劍鋒橫掃,直逼舒倫門面。

舒倫始料不及,來不及舉劍格擋,身體下意識閃避,將他劍芒讓了過去。

洛茛本就不欲糾纏,這一劍就是為了逼開舒倫。見他讓開,便直沖後面的蘇文而去。此時蘇文已經接近院門,劍鋒寒光凜凜,再度刺向他後心。

舒倫忙回劍格擋,截住他的劍。

他急呵道:“洛茛,住手!”

他一喊之後,院墻上竟應聲翻下幾道人影,圍攏過來。

舒倫分明有備而來,根本不是獨身親至。

幾人從秦在於眼前快速閃過,擋在洛茛和蘇文之間,但還是讓她看清了一個熟人。

舒倫的副官。

這些人是指揮部的衛隊!

舒倫那句輕飄飄的“總會接受的”從她耳邊掠過,映著將領肅然的臉,是一樣的輕巧,一樣的高高在上。

洛茛看了眼衛隊,眼中沒有太多意外之色。他手中劍攜劈山之勢,風刃呼嘯,幾名正面圍上來的衛兵甫一照面就被掀飛出去。

他撕開一道口子後繼續向前,奪命的刀鋒追著蘇文,緊緊咬在他身後。

以舒倫為首的衛隊也各自動作,道道金芒浮空而起,結成一道陣法,圈住了洛茛。

都是戰場上的戰友,他們都清楚洛茛的能耐,紛紛如臨大敵,一上來就幾乎用上了全力,金芒紋路繁覆,牢牢鎖住陣中人。

洛茛看也不看,擡手間金芒凝結,一道山崩之聲轟然作響,伴隨著院中地面開裂的轟鳴聲,衛隊中眨眼倒下一片。

陣法散了,洛茛騰身而起,執劍越過衛隊,劍尖直指被擋在後面的蘇文。

躍了沒兩步,又一道金芒橫到他面前,攔住了去路。

洛茛腳步一阻,擡手接下陣法,怒火萬丈地看向舒倫。

他方才強行解陣也吃力不少,只是憑著心中執念不露敗勢,眼下舒倫加入戰局,他再想往前定然困難非常。

舒倫移開了目光,淅淅瀝瀝的血珠從衣袍下冒出。而他手中掐訣,穩穩按住陣法。趁這點時間,衛隊數人迅速起身,再次圍住洛茛,金芒匯籠,將陣法強化得固若金湯。

舒倫主陣,面色陰沈地擋在洛茛正前。

他今日是攔定洛茛了。

洛茛當然不肯就範。他不再去看舒倫,遇強則強,手中陣法驀地延展,迎了上去,以一人之力,與對面整隊人的力量抗衡。

冷汗從他額角滲出,一張俊俏張揚的面孔血色盡失。他將下唇咬出了血,含著滿口血腥抵著陣法,一步步向前,繼續向著院門的方向挪動。

一步、兩步……

舒倫面上不虞之色愈盛,手訣一變,陣法金芒大亮,帶著千鈞之力壓下來,讓站在外圍的秦在於都感受到了強烈的胸悶不適。

洛茛雙腿控制不住地顫動,淌血的劍尖依然向前。

副官帶頭,衛隊如夢初醒,接連變陣,跟著舒倫加力。

陣法中央的青年雙目赤紅一片,終於支撐不住,身形一矮,劍尖撐地,一邊的膝蓋重重著地,與地面平整的青石相撞,發出鏗然一響。

秦在於一顫。

蘇文被攙扶著繞過影壁,在護衛保護下平安出府。跨過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靜靜掃過半跪於地的青年將軍。

平靜、冷漠,事不關己。

像極了那天在雪原上,他垂眸望著鮫人的目光。

洛茛仰頭死死盯著他,層疊的金芒在他臉上映出雜亂的光紋。

他沒有歇斯底裏,沒有頹然奔潰。

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

森冷的字眼一個一個從他殷紅的唇間和著血迸出——

“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

“秦在於!”

耳邊一聲呼呵乍響,天地崩裂,院落、人群、偏執的青年都一齊破裂消失,塌陷成一片虛空。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大的推力,將秦在於重重往後推去。她心緒起伏正激烈,猝不及防離地而起,重重撞上了身後墻壁,直撞得眼前發昏,雙耳嗡鳴不止。

“……”

她抽出心神虛弱地想,這是第幾次了?

自從南海之行,她的後腦已經被磕過不知多少回了,在這般下去,等不及找到魯格,她就要先變個傻子。

她扶著頭緩了片刻,睜開眼,瞬間心跳幾乎驟停——

一雙墨綠而幽邃的眼睛正漠然看著她。

這雙比幻境中蒼老不少的眼睛,不再是隔著她看著他物,也不是透過她看向遠方。

就是在看她。

——是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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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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