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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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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等了半天,並沒有聽到洛茛的慘呼。

她嘗試著放下手,就看到洛茛一手環著洛伊斯的背,另一手托著她後腦,把人緊緊攬在懷裏,微微側頭,將一邊面頰貼在懷中人的額頭上,垂眸靜靜看著洛伊斯的面容。他滿布血絲的眼睛更紅了,連著眼眶泛著和夕陽一般的顏色。

而洛伊斯則並沒有把他推開,兩條細膩柔白的手臂垂在身側,任他抱著。

夕陽也映在秦在於眼裏,她背靠椰樹坐著,望著不遠處二人相擁的剪影,默默的把手又捂了回去,從寬敞的指縫裏繼續觀察。

洛辰瑜說,鮫人選擇的都是值得托付的人,這是否是指,他們願意接近的人類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鮫人的影子呢?

她想不明白,按照她的理解,這最有可能是因為自家老師此時的賣相實在是太淒慘了,那慘白的膚色、通紅的眼睛再加上淩亂的卷發與衣著,硬生生喚起了鮫人本來不存在的同情心。

良久,洛茛才微微動了動,緩慢地放下雙手,仰身與鮫人拉開些許距離,但手仍攬著洛伊斯肩膀,指節嚴絲合縫地貼合鮫人一雙蝴蝶谷折疊的弧度,像是在防止她往後退一般。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地說了不知多少天來的第一句話:“你……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接通訊?”說到半中央還非常沒有面子地哽了一下,直讓秦在於覺得她再看下去,待出陣後面對的可能就是魯格暴怒的飛來橫刀了。

洛伊斯仰頭看著他,純凈到極致的藍眼眨了眨,“我以為你就要死了,從北川趕過來,一路上停頓都沒有,哪有時間回通訊?”

她頓了頓,真誠地疑惑道:“你沒事畫血陣做什麽?”

問得好,正合秦在於心意。她遮眼的五指各擋各的,頓時分得更開了。

洛茛被她問的楞住,片刻後,他尚帶血絲的雙眼與洛伊斯對視,忽然低低的笑開了。

洛伊斯靜靜看他

秦在於不忍直視,尋思著這要是換了她,肯定上手先給這個精神明顯不太正常的人搖醒了再說。

洛伊斯面上竟還是沒有絲毫不耐煩,鮫人姣好的面容在火紅的夕陽下如玉釉著色,其上的純粹與真摯一塵不染。

她眼睫輕顫,眨了下眼,似乎明白了什麽,清脆悅耳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你要跟我締親?”

秦在於:“!”

洛茛執狂的笑聲猝然一止,無法抑制地嗆咳起來,直咳得蒼白的面色也泛上了紅。

他咳了半天才又找回話聲,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洛伊斯如冰玉琉璃的藍眸一錯不錯地看著他,語調沒有半絲尷尬或不滿,陳述事實般平靜反問:“你不是這個意思?”

“我……”洛茛看著眼前的鮫人,“我……”

接下來的話秦在於忽然聽不清了,只能見他唇瓣張合,對著洛伊斯一字字的說著什麽。幻象的碎片再度龜裂,道道黑色裂隙蛛紋般爬滿了夕陽下的海灘,將岸邊二人的剪影也一起割裂。天旋地轉間,滿目夕陽一片一片消失,蒼穹大地翻轉,汪洋和海灘轉瞬間被另一幅畫面代替。

秦在於一時沒能適應這突然劇烈的轉化,暈頭轉向地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座開闊的院落,格局與她曾在爅州灣海下幻陣中所見的建築非常相似,白墻青瓦,飛檐鬥拱相連,回廊拱門相通,格外氣派。

中洲陸同西洄一樣沒有四季更疊,幻陣中一直是草木蔥蘢、白晝濃長,是以秦在於很難在不斷跳躍轉換的畫面中估計具體時間。不過依然能判斷此時仍是混戰之初,戰事尚未酣時,中洲各部尚且秩序井然,是以這裏的樓宇也依舊華麗恢宏,完全不似陷落期的蕭條破敗。

在戰後的故洲,人們並不會建這樣高大且密集的樓宇。南淵陸周遭浮城中屋脊相連,房屋倒是夠密集了,但排布高低參差,完全比不上這裏的建築大氣。單看海灘椰林時還不覺,但當幻陣中出現戰船和建築群時,時空的割裂感便愈發強烈。

秦在於正四下環顧,忽有一人自院旁拱門而入,步伐急促,一路穿過連廊,目不斜視地向前。

來人正是洛茛。青年一身鍍銀護甲,腰間佩劍,身上仍有著從戰場上的帶出來的殺伐之氣,削肩如竹,立得筆挺。

他行走如風,頗帶急態,讓秦在於都跟得有些困難。轉過了幾段回廊後,眼前又是一方比先前還要大上不少的院落,修竹環湖,階繞假山。湖邊假山上還修了一座八角小亭,亭裏隱隱有一個青衣身影,背對著匆匆趕來的二人而坐。亭中人從背影看來是個女子,窈窕婉約,一頭茂密的棕發妥帖盤起,點綴著精致的玉簪步搖,往亭中椅上隨便一靠,硬是把整座庭院都靠出了風花雪月的綺麗之感。

見到青衣女子的一刻,秦在於清晰地觀察到了洛茛臉上泛起的笑意。他身上喋血之氣一時全消失了個一幹二凈,三兩步跨上假山,附身,雙手從後輕扶上女子瘦削的肩膀,低頭笑著喚了聲:“夫人?”

緊跟在他身後的秦在於楞在當場,滿頭霧水地呆站在亭口。

什麽?為什麽上一刻這人還在與鮫人大美人不清不楚,轉眼就已經成親了?這幻境中漏掉了什麽?

青衣女子偏了頭,露出一小片光潔白皙的面頰。這一轉秦在於才發現,她手裏原來還握著塊糕點,正毫不講究地大口咬著,與其氣質出塵的背影對比慘烈,剎那間就讓她身上那層朦朧縹緲的意境碎了個一幹二凈。

女子咽下一口糕點,仰頭看著洛茛,“你去哪了?”

聲音輕靈動聽,聽著有些熟悉。

洛茛笑意一斂,垂眸掩住了眼底神色,努力不讓眼前人察覺,“當然是去軍營。怎麽,把我看這麽仔細啊?”

女子伸手從桌上又撈了一塊點心,塞到嘴裏,含糊不清道:“我也要去。”

洛茛一楞,失笑道:“前線危險,你去做什麽?”

“我要去。你去我就去。”

女子話雖說得不講道理,卻讓人感受不到什麽嬌嗔感,直來直去平鋪直敘。秦在於從沒有見過人這樣講話,不由橫跨了一步站在亭口邊沿,想一睹這位夫人真容。

恰在此時,青衣女子再次偏頭,轉過身來直視站在她身後的洛茛,同時也將側臉展露在了秦在於眼前。

在看到她面容的一刻,秦在於就好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再狠狠按入水中,混沌的沈悶糊上了她的眼耳口鼻,隔絕了五感。耳邊只餘水聲轟鳴,水渦絞動聲震蕩,和著洶湧的水流劇烈沖擊著她的神魂。晴空綠影全部失了色彩,混雜成一團,在四周瘋狂旋轉晃動,令人眩暈地上下跳動。

頭暈目眩中,她腳下一空,栽下了石階。

完全顧不上找回平衡,她沒有停頓地從假山頂一路翻滾而下,一直到滾到階梯拐角處的平臺上才停下來,腦袋磕在假山石塊上嗡嗡作響。

秦在於沒有去管,一手撐地撐坐起來,仰頭直直看向八角亭中的青衣夫人,呼吸急促,表情如遭雷劈。

為什麽……

這人為什麽與洛伊斯長得一模一樣?!

思緒混亂地試圖自我修補,腦補出了一整段愛而不得找尋替代的俗套故事。

可能是這樣吧,秦在於想,畢竟世界上也不乏極度相似的人,比方說……

比方說……

她一哆嗦,猛地從平臺上竄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跑上山頂。

亭中二人絲毫沒有受到她這個外來者的影響,仍湊在一處交談。洛茛神色有些焦急,正語氣急促地向自己夫人說著什麽。他對面的人倒是好整以暇,以恒定的速度啃著手中糕點,不管他說什麽都不為所動。

秦在於對他們交談的內容已然不感興趣,唐突地湊到女子面前,將她清麗絕塵的一張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觀察著。

果然,她發現眼前人的五官長相雖與洛伊斯別無二致,但二人還是有一定區別的——

洛伊斯金發藍眸,而這位夫人則是棕發……綠眼。

眩暈感更甚,秦在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果然些什麽,只覺頭頂的艷陽似乎太炙熱了些,將她的血肉都往上空蒸去,一時頭重腳輕。

她繞著小亭中的木桌無頭蒼蠅般繞了數圈,四處飄飛的思緒在無數事物間駐足又彈跳開去,屋瓦白墻拱門花草接連在她眼底快速掠過,急流般轉換流走,仿佛是頭腦在無意識自救,努力將一個她最不敢觸及的念頭占據驅離。

思緒的洪流奔走中,亭中二人的對話閃現一瞬,終於入了她的耳。

是洛茛的聲音,鄭重緩慢,透出一股深重到無法抗拒的無可奈何,“你知道我們在戰場上抵禦的是誰嗎,洛伊斯?”

秦在於猝然一頓,終於站定了,隔著亭中木桌一寸寸扭過頭,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女子青綠衣裙下覆蓋著的筆直雙腿。

原來,你也叫洛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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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weiyudd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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