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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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驚,險些把海水嗆進鼻腔。

這骨架被擺放在巖洞末端一個約三尺深、一人大小的凹陷中,顯然是有陣法維持固定。骷髏骨骼森白,一雙眼窩裏已然空無一物,黑洞洞的虛無凝視著她,活生生將她看得頭皮發麻。她視線向下一移,登時發現這具白骨還不甚完整,上半身骨頭根根銜接完美,一副隨時可以起屍的模樣;下半身一雙腿骨卻從大腿根部開始,布滿了顯目的裂痕,其中有幾塊部分簡直像是粘黏起來的齏粉,還有不少東一塊西一塊的零碎缺失,像是被碾碎後再拼接起來的。

最開始的驚懼感過去,秦在於很快就穩下了心神,再將骷髏從上到下掃視一遍。骨架窄細,盆骨較寬,是具女性屍骨。

她心下稍松,疑惑更甚。島上能設下這種維持與防護陣法的,除了魯格幾乎不做他想,他放一具女子屍骨在海底是幾個意思?

她下意識轉頭去找洛辰瑜,不成想就在她回頭瞬間,那團昏黃的火光驟然滅了。四周一暗,陷入了極致的黑暗中。海水的陰冷隨黑暗一起漫了上來,透過於它而言微不足道的衣料,直刺她的骨髓。

她穩住心神,拉旁邊的人道:“小洛?怎麽回事?”

這一拉,她心中一凜。

……不對。

被她牽著的那只手不知何時變得比洞內的海水還要冰冷,觸感冷硬,完全不似活人的手掌。

她當即揮手,召出了一團更加明亮的光焰。

亮光將整個洞穴映亮,只見她身側,方才洛辰瑜立著的地方,赫然是又一具森白的骸骨!再一低頭,她手裏握著的正是白骨一只白骨森森的光裸手骨。

她連忙甩手,將那只摸著硌人的手骨一把甩開。白骨的下半身驀地落入她眼簾,傷痕累累的腿骨竟似曾相識。

秦在於連忙回頭去找巖洞凹陷中的那具女屍骨,驚異地發現剛才還是陰森巖壁的地方,此時竟憑空出現了幾棵蔥郁的林木!

她眼前方寸間的景象與周遭割裂開來,像是兩塊錯位的拼圖。一邊是陰暗森寂,另一邊卻是陽光普照、郁郁青青。

她若有所感,偏頭去看那具突然移到她身側的白骨,果見旁邊已經變為了軟沙連綿、白浪拍岸的景致,哪還有什麽骷髏骨架。巖洞內參差的巖壁像是幾扇拼接得天衣無縫的巨大屏風,她轉頭四顧時,視線所不能及的屏風就翻轉過去,直到構成一幅新的圖畫讓她置身其中。

是高級幻陣。

大意了,她心道,洛辰瑜是破了外面守門的陣法,但誰也沒說裏面就安全了啊。

須臾之間,她身處的地方已由陰森寒冷的海底巖洞變成了陽光明媚的海邊沙灘。晴空萬裏,碧空如洗,海岸線平直,一望無際的汪洋平靜和緩,極目遠眺盡是滿目蔚藍,景色安逸靜好,讓她險些忘了方才在海底時森寒恐怖的感覺。

耳邊突然傳來人聲,她扭頭一看,沙灘上是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椰林,林中還有幾只灰撲撲的雞動作敏捷地在地上跑動啄食。林邊距她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正面對面說著什麽。

她頓了頓,邁步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在不知道幻陣的破陣關鍵在何處時,只能選擇先跟著主要劇情走,盡量多的收集信息。

正在交談的二人一人正對、另一人背對著她,可直到她已經走到近前了,他們仍舊一個反應都沒給。

秦在於了然,看來這個幻陣中的人是看不到她的。

她幹脆直接走到了正對她的那人對面,與另一人並肩聽他說話。

“最近那些獵人越發猖狂了,巡航隊又擴充了一批新人,可人還是不夠,洋面太廣,要防衛的面積太大了。”說話的是一個氣質沈穩的青年男子,他身穿銀色護甲,發束銀冠,面容俊朗,負手而立,眉目間含著隱憂,“最難的就是北川一帶,既要防範那些獵人,又要防衛海族,腹背受敵。”

秦在於身邊那人嗤笑了一聲,聲音晴朗恣意,也是個青年人,“師兄這話莫同我說,我也想為師兄分憂啊,這不是做不到嗎?”

聽他開口,秦在於便順勢轉頭看他。這人生的高挑,但不同於他師兄那樣站姿筆挺,顯得身形頎長,他站得歪斜隨意,透出一股青年人的張揚與輕狂。

這人長相倒是真的出眾,鼻梁高挺,一雙星目光彩熠熠,神采飛揚。殷紅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完美地詮釋了什麽是明目張膽的嘲諷,整張臉上帶著股欠打的囂張氣。

秦在於心中一跳,越看這張臉越覺得眼熟。待註意到他那雙蒼綠色的眼睛時,她恍然大悟。

若是給這張臉加上縱橫的皺紋,讓臉旁深棕的卷發變作花白,再讓眼神由輕狂變為陰鷙——

這可不就是魯格嗎!

秦在於心中狂跳,發覺自己誤打誤撞,竟看到了自己老師從未提及的過往。預感在心裏瘋狂囂叫,促使她全心留意著兩人對話間的每一字。

那位師兄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知道你心中不滿,你不過是行使職務,與那些獵人產生沖突本就在所難免。上面把你遷到後勤,我比你還氣憤,宸瑯宮都跑了好幾趟了。只要……只要你肯跟上面保證,不再在明面上跟那些獵人幫會起沖突,我就能把你再調回北川,以後你還是巡航隊的……”

“師兄,”青年魯格出言打斷他,聲音裏透著不加掩飾的怒氣,“不要天真了。你真以為那些人還拿巡航隊當回事啊?你難道以為他們真的會遏止那群蒼蠅一樣的獵人嗎?沒了獵人,他們上哪去找那些要命的靈骨?巡航隊上上下下收受賄賂屍位素餐,你又以為是誰默許的?!我回去又有什麽用?待在北川受他們的氣嗎?”

師兄平直的雙肩隱隱顫抖,沈穩儒雅的氣質隨魯格話音逐漸轉變,強勢的威壓展露出來,拔高音調怒喊道:“洛茛!”

秦在於愕然,洛茛?什麽洛茛?

哪個洛茛?!

他聲音大,青年魯格——洛茛聲音比他更大:“怎麽,我說錯了嗎?你堂堂一個首席術師,被人按在這個專門得罪人的地方,就真的那麽好受?那些人自己想找死,管他們作甚!”

若說方才秦在於還有所懷疑,此時聽了這句“首席術師”,她就算再不可置信,也得承認了,現下站在她面前的這一雙師兄弟,正是後來大名鼎鼎、名揚四海的中洲陸雙子星:舒倫學院開山院長舒倫,和初代大導師洛茛。

“你胡說什麽!”舒倫顯然被氣到了,磅礴的威勢壓過來,即使知道他根本看不見自己,秦在於也微微有些膽顫。她退後兩步,跟他一起瞪視著旁邊的洛茛。

洛茛出身於術師世家,眼前這人給她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無所顧忌、恣意妄為的小少爺,除了這張臉,跟故洲圖書館裏那個陰郁的老者完全對不上號。

史書記載,大導師洛茛是在兩域混戰的尾聲中喪生的,所以他到底是如何去了西洄,又變成了魯格的呢?

高人竟是她老師,秦在於心情覆雜。

洛茛毫不客氣地回視著舒倫,臉上寫滿了囂張的“你能奈我何”。

最終,舒倫先敗下陣來,偏頭移開了目光,一手用力地掐了掐鼻梁。他應是早已熟悉了自家倒黴師弟不知收斂的性子,語氣無奈道:“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行了,你愛待在這裏就待著吧。懶得管你。”

他緩和了神色,指著旁邊的椰林換了話題,“不過管後勤歸管後勤,你也要好好做不是?這裏養的雞鴨本身就沒多少,都是給巡航隊將士們的給養,你監守自盜就太過分了啊。”

洛茛莫名其妙,“什麽東西?什麽監守自盜?”

舒倫示意在沙地上刨食的幾只灰毛雞,“你別看這雞瘦,士兵們可寶貝呢,天天來數。這不是最近越數越少,來我這告的有好幾個了。你好歹也收斂一點,不要偷吃得如此頻繁。”

洛茛轉頭去看那幾只雞,臉上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按他的性子,被安排來管後勤也不會上什麽心,估計連這裏滿地跑的雞是幹什麽的都不知道,更遑論去給它們點數了。

“你們安排我來管勞什子的廚子夥夫馬廄菜地的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汙蔑我偷……偷這些……”他猛地一指地上前後探著頭靠近的一只雞,把它嚇得忽閃著翅膀幾步跳遠,出離憤怒了,“偷這些賣相崎嶇的雞?!”

舒倫點頭,領家哥哥般溫和地看著他,一副“沒有關系我都懂”的模樣,“沒事,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這點事情我還是能替你按下去的。”

洛茛炸了,“沒有!我說了我沒有!這裏這麽多狐貍,誰知道是那只吃的雞!”

舒倫沈吟片刻,告訴了他真相:“這一片椰林是被圍起來的,裏面沒有狐貍。”

“……”洛茛氣得臉色泛紅。對於他這個小少爺來說,被迫掌管後勤是生不逢時,被賴偷雞可就是奇恥大辱了。他咬牙切齒道:“等著!我一定把偷雞賊給你們抓出來看看。現在什麽人都敢來侮辱我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留舒倫獨自站在椰樹下,望著他的背影搖頭。他苦笑著輕聲說了句什麽,洛茛有沒有聽清秦在於不知道,離得近的她倒是聽到了。

“這個脾氣,再不收斂,遲早要吃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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