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幾人又按著預定的航程行過小半日。舉著望遠鏡筒的人變成了陸蘊，秦在於昨夜沒睡好，靠坐在桅桿下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睜眼，就見陸蘊伸手指了一個方向給她。

水天交接處平滑的曲線上，赫然出現了一點綠色，在一色蔚藍中格外突兀。

秦在於瞬間清醒，手一撐地站了起來，接過陸蘊手中的望遠鏡。

天際的綠影無疑是座島，隨著船只靠近，島在她的視野裏逐漸放大。等島上崖壁已經清晰可見時，島兩側又接連出現了不少島嶼，形成了一條浮在海面上長長的島鏈。

在這個距離上，秦在於要是再認不出來這是什麽，那她可真是妄為故洲人。

“故洲主島！”她按捺著激動道，“我們誤打誤撞，竟然撞到故洲群島的主島了！”

窩在一旁的江小苗聞言，精神瞬間抖擻，躍下船首圍欄就去叫待在艙裏的蘇禦恒。

“西洄？”陸蘊臉上也難得露出些許激動神色，“到西洄了？”

都說近鄉情更怯，秦在於先前一直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此刻。望遠鏡筒中一切景象都熟悉極了，巖壁外擊岸的白浪、山壁上蔥蘢的樹木，都是她從小看到大的。

細碎的陽光在浪尖閃爍，乳白的泡沫不斷破碎又重聚。故鄉闊別一載，再度出現在她眼前，恍如海市蜃樓的幻象。

一年前，她從這裏出發，不知不覺足跡已然遍布四海。

她見到了許多不曾在故鄉見識過的瑰麗奇景，龐大的飛艇橫過中部汪洋，裊裊流雲從她身側拂過；乾雲港夜晚的喧囂街景，霓虹燈盞掛滿了屋檐；北川風暴激烈，浮冰散落在濃郁的海霧中，山巔積雪被狂風卷起，散為雪霧；宏偉的浮城懸於空中，獵獵長風刮過伸出墻壁的棧道。

但此刻重見故鄉的振奮與喜悅，卻是這些景色加在一起都不能代替的。

島嶼的這一邊峭壁聳立，是以並不是港口。但幾人並不在意，拋了錨就登著山壁上了島。

秦在於招呼道：“走，我帶你們去故洲圖書館。”

她又找回了小時候孩子王的感覺，帶著幾人浩浩蕩蕩往學院走。

海風腥鹹，小道被陽光炙烤過，踩上去溫度一路透過鞋底，讓人腳板發燙。

幾只海鳥長嘯著低空飛過，掠向島嶼另一邊的海域。從崖壁頂望下去，可見洋面上星羅棋布的大小島嶼，星星點點散落在一望無際的蔚藍之上。房屋掩映在各個島嶼蔥蘢的林木間，從枝葉的縫隙中露出一片片磚紅。青瓦層疊，從枝頭探出。空置的漁舟系在海邊碼頭，隨海波慢悠悠地起伏。

安逸、悠然，在一座座漁家小屋之間傳遞。

故洲終年溫暖，沒有四季更替，島上林木自然生枯，屋舍道路都與她離開時別無二致。她曾在腳下縱橫交錯的道路上奔走千百次，在這裏待過的時間遠比離開的日子長，但感覺上卻像是已在外渡過半生了。

“故洲學院”的刻石久經風霜，依舊頑強地挺立在院門前，其後年代久遠仍然碩果僅存的樓宇倒是多添了幾道颶風造就的刻痕。

正是學院放長假的時候，不大的校園裏空無一人，只有殘破的樓宇無聲矗立。暖融融的陽光明媚，給整個院落都添上幾分暖意。風也在晌午的日光中感到了困倦，連樹木最末梢的嫩枝也拉扯不動，任憑陽光將其籠罩環繞，蒸出滿院的草木清香。

秦在於領頭，幾人一路往裏，繞過墻面黯淡的教學樓直奔後院。

她的老朋友——身處窮鄉僻壤也不影響其鼎鼎大名的故洲圖書館赫然在目，飛檐翹角懸於林木之上，墻如新漆，瓦映日光，宏偉氣派。

秦在於熟門熟路地領著幾人穿過回廊，推開厚重的大門。柔和的燈光漸次亮起，照徹了內裏一排排高大莊嚴的書架。

“到了，就是這裏。”

說罷，她突然提氣，沖圖書館內部大喊了一聲：“魯、格、老、師！”

聲音在層層書架之間反彈傳遞，又帶著層層回聲傳了回來。她等了一陣，直到回聲全部消失也沒有等來任何回應。

意料之中，畢竟她原先還在學院時魯格就常年神出鬼沒，如今也不大可能整日守在圖書館裏。

她輕咳一聲，轉頭對身後四人道：“人不在，進來吧。”

回頭瞬間，陸蘊單手一推眼鏡，微微低頭，掩下了面上的失望之情。秦在於記得他曾表達過對“堅持教學”的魯格的敬佩雲雲，心道他應該慶幸這人今日不在，不然這位導師在他心中的光輝形象就要碎個徹底了。

令她不解的是，在發覺圖書館內無人時，她似乎看到洛辰瑜的眼中也有失望一閃而過，快得難以捕捉。

……錯覺吧。

再度坐到圖書館的長桌邊，秦在於心中感概萬分。

一年前，文邇正是在這裏對她進行入學考校，沒成想一年後，她還能拐幾個同窗來此做客。

其餘四人進入館內後便散開來，探索著這座據說可以比肩舒倫汲古閣的圖書館。秦在於對此表示，只要不動樓上藏書館裏魯格的心頭肉，這裏的書他們可以盡情閱覽。

她還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番蘇禦恒。

遭逢意外後，他愈顯單薄的背脊反而由隨意散漫變得筆直，似乎時刻處於一種防衛的狀態中。

而獨屬於故洲漁家的悠閑氣息最是養人，雖然在他們發現島嶼、登島並進入圖書館的全程中，他照舊是一言不發，但神色明顯緩和不少，整個人也沒有在船上時那麽緊繃了。此時他正緩慢地在幾排書架間走動，目光掃著兩側整齊排列的書脊。秦在於看他心情有所回溫，也跟著舒心許多。

坐了沒一會，她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開始卷袖子。

離她最近的洛辰瑜好笑道：“這是要做什麽？”

秦在於咬牙切齒，“我今日便是掘地三尺、拆了這裏也要把魯格給翻出來！”

洛辰瑜有些意外：“為什麽？”

秦在於聲音微沈，“我有話要問他。”

她說幹就幹，先畫了兩個通訊陣法，收不到回訊後又從藏書閣找到圖書館後院，把整個學院裏裏外外都翻找了一遍。

結果毫無意外，一無所獲。

期間洛辰瑜一直跟著她，幫忙把藏書閣內部墻壁用靈力也掃過，排除了裏面建有暗道內室的可能。

在找魯格的同時，她還偷偷摸摸地把他留在藏書館桌上的手稿也翻了一遍，想找出記憶裏金網陣法的圖紙。但不知是年月已久，那稿紙已不在此處還是她記錯了，並沒有找到任何相似的陣法圖。

秦在於洩氣地回了圖書館內部，坐到藏書閣外的階梯上出神。洛辰瑜坐在她旁邊與她並排，剛想說什麽，就見陸蘊抱著幾本書走了上來。

“我本以為只是學院隱藏了什麽，”陸蘊推了推眼鏡，“原來這裏的書也是這樣。”

秦在於：“什麽？”

陸蘊從懷裏抱著的幾本書中挑出一本，翻到最後一頁遞過來，“有關於鮫人的書籍，都有部分損毀。像這本就是結尾處，被撕掉了幾頁。”

“啊，”秦在於了然，“確實。有關鮫人的書我都翻過了，只有極少數沒有缺頁，剩下的都是這樣。”

旁邊洛辰瑜聞言看她，語氣意外道：“你全翻過？”

秦在於：“對。舒倫汲古閣裏的我也都翻過了，都是這樣。”

洛辰瑜突然笑了，語氣意味不明道：“哦，那很厲害啊。”

陸蘊小心地把書放到邊上，也在臺階上坐了下來，“這樣說來，應該是有某個特定的內容被刪去了。”

秦在於點頭以示讚同。

陸蘊：“會是什麽呢？”

秦在於搖頭表示不知道。

陸蘊繼續分析道：“不管是什麽，應該跟落陽峽海橋事件有關。我曾在千峰群島的藏書閣裏讀到過一本舊書，上面說落陽峽海橋事件其實與鮫人有關，但在此之後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一本書上看到此種說法了。也許被隱去的就是這部分內容。”

自從認識陸蘊以來，秦在於很少聽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想來他對學術確實用心之至。她從前有一段時光裏對書籍缺頁一事也曾耿耿於懷，現下因為遍尋魯格不見，本沒有多少探究的心思。但聽他這麽一說，也被勾起了積壓於心的探知欲。

“可是……落陽峽海橋事件不是本身就與鮫人有關嗎？”落陽峽位於戰前中洲陸西側，離西洄不遠。因其朝向特殊，從中洲陸方向出發，一年中有數日可以看見日輪從海峽兩峰之間下落入海的奇景而得名。

史書記載，有人類獵殺鮫人，引得鮫人族群報覆。鮫人將本儲藏與落陽峽海橋的鮫人靈骨移走，致使連接海峽兩岸的海橋陣法枯竭，海橋斷裂，橋上千餘人從高空墜海死亡，此事也成為了末日般的兩域混戰的開端。

“是。但是有關這件事有不少疑點。”陸蘊談到自己的專長，一改往日裏沈默寡言的書呆形象，侃侃而談，“首先，鮫人根本沒有族群概念，怎麽會有族群覆仇？而且雖然戰前人們為獲取靈骨不擇手段，獵殺海族成風，但那都是成群結伴冒著生命危險去的，史書記載卻說獵殺鮫人的那位術師是一人前往，這人是有多大的能耐才能獨自獵捕一個鮫人，還成功了？”

“這……有道理。”秦在於回想起自己在北川潞旸島上做任務時，裝鮫人慘遭“同類”迫害的往事，以及更早一些在伊澤爾手下屢戰屢敗的回憶，深以為然，以期待的眼神示意他繼續。

陸蘊如她意繼續往下說：“我看的那本舊書上對落陽峽海橋事件的記載更為詳細一些。但與其說是記載，還不如說它是講了一個故事，其中有多少可以取信不得而知，你們權且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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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浮生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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