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關燈
“君子不奪人所好,徐兄心愛之物,我本來不該開口,只是這畫對我一個朋友很重要,所以才想請徐兄割愛。這幅畫價值多少,我願意出雙倍價錢。”

沈慕唯話音落下,徐照笑了,“沈兄覺得我是缺錢的人?”

徐家窮的只剩下錢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話音未落,便被徐照打斷,“我跟沈兄一見如故,一幅畫而已,你若是喜歡我送你也沒什麽。只是其他的都好說,唯有這幅《山居秋閑圖》不行。”

說到這裏徐照微微嘆口氣,“實不相瞞,那幅畫丟了。”

沈慕唯微微一怔,“丟了?”

“是府中下人監守自盜,後來被我發現,人已經處置了,但畫卻不知流落何方,所以你現在問我,我也是不知道的。”

徐照露出惋惜之色,“畫是好畫,我甚是喜歡,奈何這事實在太不湊巧,幫不了沈兄了,還望沈兄不要見怪。”

既然如此,沈慕唯只能作罷。

原本他也只是偶然得知此事,想著若是可以把這幅畫找到送給蘇妙妙,她當時的眼神,雖然什麽話都沒說,但他能看得出來,這畫對她很重要。

沈慕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從她逃離沈家開始,其實她就不再是蘇姨娘,他們之間的牽絆早已經斷了。

這也是他想要的,本來納妾就不符合自己的三觀,如今這個結果對他來講是再好不過的。

可能是因為她是自己來到這個陌生異世之後,第一個對他流露出關心的人吧,所以他心裏還是盼著她能好的。

沈慕唯離開之後,徐照進了庫房,打開箱子取了一幅畫出來,若是此刻有旁人在場定會驚訝,此刻他手中拿著的就是應該丟失的《山居秋閑圖》。

畫被鋪開放到書桌上,徐照盯著畫面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泛酸才伸手揉了揉眼睛。

沈慕唯偏偏要這幅畫,是巧合還是知道些什麽?

春風樓。

紅袖正式宣布康覆的那天,樓裏還出了一件事,花媽媽臉色陰沈,冷冰冰的丟下一句話,“晦氣的東西,等死了擡到亂葬崗隨便埋了。”

今日是紅袖正式見客的日子,花媽媽請了不少人城中富商來造勢,一整天都忙的不可開交,根本沒有空去理會一個快死的人。

這個人快死的人是媚娘。

自從上次被花媽媽打了一頓之後,媚娘就一直閉門不出,蘇妙妙每次路過她房間的時候房門都是緊閉著的。

這次突然聽到她的消息竟然是人快死了,當時她楞了下,以為是聽錯了。

“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這樣了?”蘇妙妙偷偷去問綠舞,她一向消息靈通。

上次挨打到現在也過了一段時間了,按理說皮外傷早該好了,怎麽也不至於突然人就不行了。

綠舞正在描眉,聞言撇撇嘴,“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命賤唄。”

蘇妙妙聽出話裏有話,跑過去主動幫她梳頭,“我近日剛學了個發式,聽說是京裏流行的樣式呢,梳了這個發式,今晚保證把外面的客人門迷得神魂顛倒。”

綠舞被哄得心花怒放,嘴上卻說道,“今晚是紅袖的大日子,我哪能搶她的風頭,花媽媽知道了還不扒了我的皮。”

“怎麽會呢,花媽媽最喜歡大家都漂漂亮亮的,這叫百花齊放,各自爭艷,紅袖姑娘固然有她的美麗,你也有你的獨特之處。”蘇妙妙笑著將她的頭發一點點梳開,動作不輕不重,很是舒服,綠舞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嘴角也勾著笑意。

“怪不得花媽媽總說你這個人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料,你這手伺候人的本事,但凡容貌稍微好點,我們這些人怕是都被你搶的沒飯吃了。”

“我哪有姑娘們的好命,我這個人啊,這輩子能給姑娘們梳梳頭就知足了。”蘇妙妙笑著開口,她手腳麻利,很快便將一個發髻梳好。

“沒生一張好臉也不見得就是壞事,你比我們都要好。”綠舞看著鏡子出現的嬌俏的美人面,覺得很是滿意。

見她高興,蘇妙妙趁機打聽媚娘的事情,“她到底得了什麽病?”

“以前媚娘沒少欺負你吧,你倒是挺關心她的。”綠舞看了她一眼。

“我這個人就是好奇嘛,綠舞姑娘就發發善心,快些告訴我吧,不然我可要一直想著這件事呢。”蘇妙妙央求著問道。

綠舞咯咯笑起來,“你這算是問對人了,這事蠢鳳樓裏除了花媽媽,也就是我知道怎麽回事。”

蘇妙妙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綠舞卻突然聲音沈了下去,“不過我可提醒你,你知道就放在心裏,別說出去,也別靠近她。”

“我保證誰也不說。”蘇妙妙立馬保證道。

“她得了臟病。”綠舞的聲音帶著幾分嫌棄,但也有幾分的悲涼,“不知道得了多久了,之前她一直瞞著所有人,是上次花魁比試那天被花媽媽發現了不對勁。”

蘇妙妙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花媽媽讓人下手那麽狠,好像要生生把人打死,按理說一般犯錯,都不會打太狠,尤其是傷到皮肉,畢竟要是損傷皮肉,以後就不能接客了。

可那天花媽媽發了狠,媚娘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氣的樣子,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花媽媽想為紅袖出氣的做法。

現在才知道,原來是那天花媽媽發現了紅袖的病。

所謂臟病,只是一個叫法。

花街的女人,迎來送往,取悅男人,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紅唇萬人嘗。

很容易就會染上各種疾病,往往這種病都是治不好的,還有傳染性。

運氣不好得上了,只能怪自己命賤,運氣好能僥幸活個幾年,運氣不好很快人就消失了。

這事在這裏不算什麽稀奇事,從她們進花街的第一日就知道的,綠舞不覺得媚娘可憐,這裏的女人誰又不可憐呢,只是覺得可悲,看到媚娘就會聯想到自己。

蘇妙妙離開的時候,目光下意識看了眼樓上媚娘的房間,那扇緊閉著的門後面,是一條隨時都會消失在世界上的命。

不值錢的命。

綠舞說她那日偷偷去看過紅袖,她身上臉上全都是膿瘡,散發著惡臭,之前她拼命的往自己身上撲香粉,目的就是掩蓋身上的味道。

花媽媽不肯給她找大夫,因為一旦大夫來,春風樓裏有人得了臟病這個消息就會傳出去,到時候生意會受到影響。

至於媚娘的命,如綠舞所說的一樣,賤命一條,不值一提,死了隨便埋了了事,連一個記得的人都不會有。

蘇妙妙收回目光,她告訴自己這跟她沒關系,不要多管閑事。

但終歸按耐不住躁動的心,推開了媚娘屋子的門,一股撲面而來的惡臭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直接轉頭出去。

屋內媚娘躺在床上,壓抑著聲音咳嗽著,借著外面微弱的光,能看到此刻她的臉上有明顯的膿瘡破裂之後的膿水往下流。

惡臭就是膿水的味道,聽說這病到了晚期就是這樣,人不會立刻死,但會折磨的人生不如死。

聽到聲音,媚娘睜開眼睛,看到蘇妙妙站在床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怎麽是你來了?哦,我知道了,你是紅袖的人,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蘇妙妙站著看了一會,轉頭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出門她就忍不住捂著胸口吐了。

前院今晚熱鬧非凡,客人們沖著花魁娘子的名號前來,沒有人關心,此刻安靜的後院中,有個人即將死亡。

二樓窗戶開了個縫隙,徐照臨窗而坐,目光朝樓下那道單薄的身影看了一眼。

紅袖一身大紅華服,手裏端著酒杯,“徐公子,沈公子,紅袖敬兩位一杯。感謝您兩位今日能來捧場。”

今晚徐照和沈慕唯過來,雙雙砸了重金,讓紅袖這個花魁娘子頗為有面子,此刻她終於徹底放了心。

感受著被眾人目光包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花魁娘子這四個字的分量,果然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能躲在角落裏的人了。

徐照伸手拿過酒杯,放在唇邊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掃了眼樓下,剛好看到蘇妙妙開門跑出去。

擡眸朝著紅袖笑道,“你應該感謝沈公子,今晚他為了你才是一擲千金。”

沈慕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現在還需要從紅袖口中知道蘇妙妙的下落,自然不會吝惜一點小錢。

“紅袖再敬沈公子一杯。”紅袖俏臉染著紅暈,被這樣俊美的兩個男人包圍,她心中說不出來的得意和開心。

“今晚紅袖配沈公子,我想起還有點事,我先走了。”徐照站起來,朝著沈慕唯笑著微微頷首,說罷轉頭離去。

蘇妙妙一路跑到城中的醫館,拉著正在放門板準備休息的大夫問,“大夫大夫,你說要是有姑娘得了花柳病,還有沒有機會救她。”

聽到這病,大夫臉色立馬難看起來,一把甩開蘇妙妙的手,一臉嫌棄的看著她,“這病沒得治,得了就認命吧,快走快走。”

蘇妙妙一連跑了七八家醫館,可沒有一個大夫說這個病能治,每個人聽到的時候露出的都是嫌棄和厭惡之色。

她最後一個人站在街道上,不知道怎麽了,就覺得心裏悶悶的難受的厲害。

“我倒是沒看出來,你竟然有如此好心。”一個涼颼颼的聲音響起,蘇妙妙擡頭便看到輕袍緩帶的男人站在面前,俊美不凡的臉上帶著一貫的不屑和嘲諷。

蘇妙妙心情不好,不想跟他廢話,低頭從他身邊匆匆走過,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疼痛讓她不得不擡起頭,眉頭緊蹙看著眼前這個人。

“徐少爺,我最近好像沒惹你不高興吧。”

“本少爺這個人天生就喜歡跟人過不去。”徐照眉毛輕佻的揚著,說出來的話也讓人想打他,“你沒惹我,但我今天想招惹你。”

蘇妙妙覺得這個人的腦子實在不能用常理推斷,他這人做事全憑喜好,絲毫不管別人的感受。

“那您想怎麽樣呢?”蘇妙妙看著他問道。

徐照笑了,“我還沒想好,你先告訴我為什麽想要幫媚娘?”

蘇妙妙一楞,沒想到他竟然知道媚娘的事情,又一想他這個人整日廝混於花街,這些事情也瞞不過他。

“媚娘病的很重,可能快死了。”想到媚娘的樣子,她就覺得心中一陣難受。

雖然媚娘平時趾高氣昂的,但看著她變成這樣,還是讓人覺得心裏悶悶的。

“她死了關你什麽事,你跟她很熟?”徐照漠然地聲音響起。

蘇妙妙搖搖頭,“不熟。”

“既然不熟,那就不關你的事。這世上可憐的人很多,你以為憑你能救幾個?”徐照的語氣充滿了不屑,“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外面看看,比她可憐的人不知道多少。”

這些她都明白,她也從沒想過自己能救誰,她連自己都救不了,但看到了跟沒看到又是兩回事,看到了真的要冷漠的當成什麽都沒看到一樣嗎?

這個問題她不懂,也沒人告訴過她應該怎麽做。

徐照見她垂眸不說話,以為她是明白了,語氣緩了緩,“這世上人人都苦,能顧得了自己已經不容易。”

蘇妙妙沈默了很久很久,擡頭看著他問,“徐少爺,您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媚娘找個大夫?”

“我說了這麽多感情你是一句沒聽進去。”徐照被她氣笑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卻做出這樣愚蠢的事情。”

蘇妙妙之所以能入徐照的眼,是因為她跟其他人不一樣,從她身上能夠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們是一類人,在熱鬧的表象也掩蓋不了骨子裏的冷。

“我從不覺得我是個聰明人。”蘇妙妙回答的聲音很平靜,“我這個人從小就死腦筋,膽小怕事還笨。”

他們都說她是個聰明人,可她真的不聰明。

說起來也只有在沈二少爺的眼中,她是笨笨的傻傻的,不管她做什麽,他都笑瞇瞇的樣子,偶爾看她犯傻氣,會露出無奈的嘆息聲。

徐照沒細想她的話,至於媚娘的死活,在他眼中也從不在意。

後來很多年以後,徐照曾想過這一夜,也問過,如果當初他幫了她,那後來很多事情是不是會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

多年以後,她早就不記得了這件事了,聽到他問笑了笑,“人生中有無數個分岔口,會讓原本走近的兩個人分開,也會讓原本分開的兩個人重新走到一起。但最後能不能在下一個分岔口繼續走下去,是誰都預料不到的。”

蘇妙妙回到春風樓的時候,前院的歌舞聲已經安靜下來,她偷偷鉆進廚房熬了一碗藥,順便煮了一碗面,一起送到了媚娘房間。

媚娘氣色很差,看到她送來的東西很意外,“你為什麽要管我的死活?”

“少說點話吧,留著力氣把藥喝了,再把面吃了。”蘇妙妙沒什麽表情,見媚娘起來困難,伸手把她扶起來。

媚娘艱難的坐起來,看著面前一碗熱騰騰的素面,她病到現在,這是第一頓像樣的飯,之前花媽媽還對她抱著一絲希望,飲食上沒太苛刻,後來發現她情況越來越嚴重,便徹底放棄了她,每日送來的東西都是剩飯剩菜,有時候餿了臭了。

這樣香氣撲鼻的食物,她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你要是沒力氣,我餵你。”蘇妙妙拿著筷子幫她,媚娘眼眶猛地一酸,“我這樣一個快死的人,你幫我圖什麽,我什麽好處都給不了你。”

“你就當我吃飽了撐的吧。”蘇妙妙想,如果不是這樣,她實在想不到別人都避如蛇蠍的人,她為什麽要來趟渾水。

媚娘沒說什麽,自己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將面條吃完,連湯都喝了個幹凈,她的眼中是有求生的欲望。

“藥是我去外面藥店買的,大夫不肯上門看診,所以這藥不一定好用,但聊勝於無吧,你先喝著,我盡量幫你想想辦法。”

蘇妙妙把藥碗端到她的面前,媚娘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突然就笑了,“我在這裏這麽多年,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好人。”

她笑著笑著就哭了。

外面好像每個人都是好人,可是媚娘沒見過,也從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好人存在,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目的,圖錢圖利的她見過太多,到底第一次見到什麽都不圖的。

好人吶~

蘇妙妙很認真的點點頭,“我也覺得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所以你要是活下來,以後要記得早晚三柱香供著我,記得我的好。”

媚娘笑的咳嗽起來,“你這個人怎麽一點沒有正形呢,我是真的在誇你。”

“我也是很認真的跟你說的啊。”蘇妙妙等她把藥喝完,收拾東西準備走。

媚娘喊住了她,“我這病好不了了,你以後不用過來了,花媽媽要是知道你偷著到我這裏,饒不了你。”

蘇妙妙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還是來了,給媚娘帶了些清淡的食物,她現在的情況不好,大魚大肉都不利於恢覆,所以她專門做了些開胃的小菜。

“你怎麽又來了?”媚娘嘴上這麽說著,可眼底的光亮還是洩露出她此刻的高興。

即便是要死的人,能在死之前有人關心,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