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片空間突然開始扭曲。

已經燃燒的卷軸在碰到扭曲的空間時, 瞬間消失。醞釀已久的雷暴也在剎那消失，只有空氣中殘留著焦糊味。

加西婭呆楞地擡起頭，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姨夫, 你沒事吧？”奧蘿拉扶住突然臉色變白的尤金，擔心地問。

怎麽還沒開始打, 自己這邊的主力就受傷了。

尤金陰沈著臉, 看向加西婭, 吐出兩個字：“蠢貨。”

雷暴魔法如果真的施展成功，這一片都將成為煉獄。他只要稍微反應慢一點，沒來得及使用空間魔法將卷軸轉移, 這裏所有人都會喪生。

在地上扭曲掙紮的埃德加，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回頭，看向尤金。

“是你……”埃德加的半張臉沾著精靈的銀色血液，讓他看起來更加恐怖。

他發紅的眼睛再向旁邊移動，看到了投來好奇目光的奧蘿拉。埃德加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是瘋狂中難得的清醒。

“艾琳？”埃德加沙啞的聲音喊出。

奧蘿拉眨了眨眼。

埃德加捂住頭，狠狠撓著腦袋，幾縷灰白的頭發落下，讓他本就稀薄的頭頂更加禿：“你還活著……艾琳, 你還活著……”

奧蘿拉還沒開口說話，埃德加整個人又僵住, 他突然發瘋一樣地猛錘自己的胸膛，仿佛要把什麽東西打出來。

“你住嘴！艾琳沒有死！我沒有殺掉她！”

“哈哈哈。”年輕又悅耳的笑聲響起, 與埃德加蒼老的聲音渾然不同。

奧蘿拉皺眉, 她將埃德加仔細看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他那一雙發紅的眼睛上。

與埃德加此刻瘋狂的動作不同，這雙眼睛十分平靜, 且冷漠。

奧蘿拉背後一涼，她感覺自己正被另一個人盯著。

平靜的眼神只出現了一瞬間，又重新被痛苦和瘋狂占據。

埃德加晃晃悠悠站起來，他的手套在掙紮中脫落了一只，露出變成白骨的手。

蘭瑟弗德和安雅來到瑪菲琳娜身邊，他們一個將瑪菲琳娜擋在身後，一個去查看生命樹的狀況。發現自己的族人被殘忍殺害後，他們看向埃德加的眼神中都帶著憤怒。

瓊斯在踏入精靈領地的那一刻，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看著頭頂彌漫的煙霧，又看向不遠處坐倒在地的美麗精靈，還有一路上看到的奇形怪狀的魔植，種種一切，都在告訴瓊斯，他來到了冒險者心目中的聖地——從來沒有人到過的月光森林最深處。

“瓊斯鎮長，加西婭交給你了，可以嗎？”奧蘿拉問。

瓊斯擼起袖子：“放心。”七級魔法師又怎麽樣，他也是個高級武者。

為了阻止高級雷暴魔法，尤金耗費了巨大的魔力，就算是他，現在也有點撐不住。

奧蘿拉檢查一遍自己的狀態，確定沒什麽問題後，跨步向前，正面對上埃德加。

其實她並不怕埃德加，奧蘿拉只是有點擔心他背後的死神，或者說死神使者。

作為一個優秀的NPC，奧蘿拉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埃德加身體裏，絕對存在另一個意識，剛才那個平靜又冷漠的眼神，奧蘿拉不會看錯，它並不屬於埃德加。

“埃德加。”奧蘿拉繼續盯著這雙眼睛，判斷現在的意識屬於誰，“你知道我是誰嗎？”

“艾琳……你是艾琳……”埃德加撲上前，試圖抓住奧蘿拉的手，“艾琳，救救哥哥，哥哥不想死！”

一道雷電劈開埃德加的手，也將奧蘿拉嚇了一跳。

尤金捂著胸口，冷冷地看向這邊：“我答應過艾蓮娜，要將她完好無損帶回去。”

聽到艾蓮娜的名字，埃德加愈發痛苦。

“艾蓮娜，艾蓮娜。”埃德加捂住自己的臉，已成白骨的手搭在猙獰的臉上，尖利的骨頭劃出一道道血痕，“她還不肯原諒我嗎，我是哥哥啊……”

奧蘿拉看得反胃，她翻閱著自己學會的魔法，思考用哪個困住埃德加最好，或者，直接殺掉。

背後又升騰起涼意，奧蘿拉猛地回神，被用白骨捂住的臉上，一雙帶著邪惡笑意的眼睛，正透過骨縫看向她。

“你到底是誰？”奧蘿拉沈聲問。

又是一陣笑聲，“埃德加”說：“你要救他嗎？”

奧蘿拉沈默。

“那就是要殺他。”年輕的聲音說，“但他的靈魂早就屬於我了。”

奧蘿拉想，埃德加如此骯臟醜惡的靈魂誰稀罕。但他很可能是殺害艾琳和埃斯頓的人，奧蘿拉並不準備放過他。

“我殺了他，他的靈魂正好給你。”

“哦？”年輕的聲音沈吟，“你不想好好折磨他嗎？”

奧蘿拉無語地看著眼前早已面目全非的埃德加。她還能再怎麽折磨？埃德加已經享受過世間最極致的痛苦了吧。

她抽出一把短刀，這是奧蘿拉在城堡書房裏找到的，刀把上刻著埃斯頓的名字，是她父親的遺物。

奧蘿拉緩緩開口：“你的妹妹憎恨你，遠離你，把你視為惡魔，你另一個小妹妹相信你，崇拜你，但你殺了她。你失去了所有親人。你曾帶著她們離開魔窟，但又把她們推入了另一個地獄，你親手制造的地獄。”

捂住臉的手放下，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奧蘿拉。

“那個你厭惡仇恨的父親，你殺了他，但詛咒咒語落下的那一刻。”奧蘿拉吐出最後一句話，“你也變成了他。”

“啊！”埃德加怒吼一聲，他揮舞著雙手，“你閉嘴！”

“你跟你的父親很像，不是嗎？你們都是惡魔罷了。”

埃德加終於忍不住，又朝著奧蘿拉沖來。然而這次沒等尤金出手，短刀已經插入他的胸膛。

刀刃深深沒入，只留下刻著埃斯頓名字的刀把在外面。

這一擊，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埃德加感到一股冷意從傷口處向著全身蔓延，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凝結成冰。

他擡頭，看向只有一臂距離的奧蘿拉。

那張熟悉的臉，真像艾琳。可他終於看清，她不是。

艾琳早就死了。

埃德加動了動嘴，沒人聽見他在說什麽，也沒人在乎。他倒下了。

奧蘿拉上前，抽去他胸膛上的短刀，卻發現“埃德加”並沒有閉上眼睛。

紅色正從眼白中緩緩消退，兩粒藍色瞳孔跟著奧蘿拉的動作而轉動。

年輕的聲音直接傳入奧蘿拉的腦海：“原來是你啊。下回偷看的時候小心點，被抓住可是會死的。”

奧蘿拉抽刀的手一頓，但她重新看向這雙眼睛時，眼裏的神采已完全消失。

紅色徹底褪去，如蘇珊所說，埃德加的眼睛跟奧蘿拉一樣，又藍又漂亮。

短刀拔走後，埃德加的傷口處長出了一朵晶瑩剔透的薔薇花。

這朵用冰做成的薔薇花，在月光的照耀下，被鍍上一層銀光。

時間已經不早了。奧蘿拉擡頭，想起剛剛那句話。

下回偷看的時候小心點。

埃德加身體裏的另一個意識，是奧蘿拉當時通過薩達眼睛看到的，坐在扶手椅上的男人。

當時也是這樣一縷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讓奧蘿拉看見了那帶著邪惡和輕蔑的眼睛。

果然，他們還會再遇見。

加西婭被困住放在一旁，瓊斯也受了傷，正喝著奧蘿拉給他的康覆藥劑。

“姨夫……”

奧蘿拉的話還沒有說完，尤金就冷漠打斷：“沒事。”

真的沒事嗎，你臉也太白了，五十多歲的人受傷還是不要硬撐了吧。

但看著尤金那張嚴肅板正的臉，奧蘿拉手中的藥劑怎麽也遞不出去。

安雅攙扶著瑪菲琳娜，來到奧蘿拉面前。

看著美麗的銀發精靈強撐著受傷的軀體來跟她講話，奧蘿拉忍不住了。沒有誰看到這樣的病美人會不心軟！

瑪菲琳娜咳出銀色的血液，安雅踮起腳尖想替她擦，被瑪菲琳娜攔住。她擡起夢幻般的銀眸，對奧蘿拉說：“奧蘿拉小姐，精靈族……”

“好好好，治治治。”奧蘿拉拍了拍她的肩膀，嚇了一跳，“你的靈魂之力怎麽這麽淡，好了別說了，快去休息，我不會讓精靈滅族的。”

瑪菲琳娜的半截話吞了回去。

她其實只是想來跟奧蘿拉道謝，感謝她殺掉了埃德加，拯救了精靈族。但既然美麗善良的奧蘿拉小姐還準備救治她的族人……瑪菲琳娜表示她非常高興。

奧蘿拉來到那無精打采的生命樹分樹前，瞇了瞇眼。

這棵樹，真的只剩下一口氣了。它體內蘊含的力量已經非常稀薄，紮入泥土中的根恐怕都已腐爛，奧蘿拉觸碰它的時候，生怕一用力就會把它推倒。

蘭瑟弗德帶領著一群精靈，將死去族人的屍體擺放在生命樹底下，然後他們跪坐在地，開始低聲哼唱。

奧蘿拉聽了會，才聽出這是低配版的靈魂吟唱。

音調甚至都有些不對，但幾百個精靈跪坐在一起，流著眼淚祈禱同伴能回歸母親懷抱的場景，讓這粗糙的靈魂吟唱顯得尤為動聽。

奧蘿拉接近生命樹時，有幾個精靈擡頭看了下，但發現是奧蘿拉後，他們重新低下了頭。

分樹的樹幹並不粗糙，奧蘿拉摸上去時，能感覺到其中的力量正努力與自己建立聯系。

好好的一棵樹，可不能這樣死了。

十年樹人，百年樹木。

等等，這棵樹不止百年，按照瑪菲琳娜之前所說，這得是一棵近千年的古樹啊。

奧蘿拉深刻感受到手掌底下這棵分樹的珍貴，她將一縷純正的靈魂之力緩緩引入樹幹。

汲取到充足的營養，分樹抖了抖身子，向下紮根，向上抽條。

碧綠的樹葉綻放，原本光禿禿的樹冠，一瞬間染上綠色，變成濃密的大傘。

精靈們粗糙的吟唱聲中，加入了一陣悠揚的曲調。

他們驚訝擡頭，發現了分樹的變化。

擺放在樹下的精靈屍體，在原地留下或大或小的灰燼後，化為一團團白光，飛向樹冠。

看到這樣的場景，瑪菲琳娜留下眼淚，她對著奧蘿拉跪倒，雙手合十貼著額頭：“謝謝。”

奧蘿拉撓了撓頭發：“不用謝，算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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