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紅塵一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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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命運到底是什麽?是你在這裏,於是我生生世世無法去往他方。”

趙一玫沒想到的是,幾個小時後,她會在大學的學生宿舍與機場的小女孩再度相逢。

她們住三室兩衛的寢室,趙一玫租下的是主臥。女孩的行李箱裏裝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連搟面杖都蹦了出來。她自己也好奇地拿搟面杖當棒球棍揮了揮,然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伸出手對趙一玫說:“你好,我叫姜河,江河湖海的那個河。”

姜河看起來一股子機靈勁兒,十六歲就拿了斯坦福電子工程系的全額獎學金。據她所言,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男生叫江海,托福和SAT都是滿分。一提到江海,姜河的眼睛都在發光,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

趙一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生機勃勃,年輕活潑,是一個看了就讓人高興的女孩。

趙一玫回過頭去看向窗外炙熱的陽光,想到趙清彤曾經擔心她從未交過女生好友,班主任老師還三番五次說起這件事。而她們口中所謂的知己好友,也不過是相伴一起上廁所罷了。想到這裏,趙一玫突然忍不住笑了。

“有什麽好笑的事嗎?”姜河探頭問她。

“沒有。”趙一玫伸了個懶腰,“我要去宜家買家具,要跟我一起嗎?”

趙一玫到美國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輛小跑車,據說很多留學男生都買車來泡妞,因為美國實在是地廣人稀,沒有車出行十分不方便。而趙一玫根本不屑搭別人的順風車,她自己就是豪門。

姜河在宜家看上了一對馬克杯,上面印著凡高的《星空》。趙一玫知道她想送給江海,就在一旁拼命慫恿。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小女孩為了心愛的人糾結來糾結去,漲紅了一張小臉的樣子真讓她開心。

她好像從來沒有過那樣反覆甜蜜的少女心,她和沈放,從一開始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趙一玫在角落裏看到一盞白色的落地燈,安安靜靜地立在床頭,被人來人往的客人忽略。“啪”的一聲,趙一玫摁下開關,暖橘色的燈光瞬間射出來。

她無端地再一次想起那個盛夏的房間。空調的冷氣和她熱切的欲望混雜在一起,空氣中有他的氣息,像海洋,鹹濕卻致命。

趙一玫閉上眼睛,笑了笑,對姜河說:“我曾經有一個願望,能和我愛的人一起逛宜家。”

“為什麽?”姜河問。

“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不過很可惜,她這一生都等不到這樣一天了。

開學的第一周就是新生晚會,趙一玫的第二位室友何惜惜在這天姍姍來遲。她的航班在廣州因為臺風推遲了,晚了整整一周才抵達舊金山。

和奢華張揚的趙一玫全然不同,何惜惜只穿了一件最普通廉價的白色T恤,戴厚厚的框架眼鏡,嚴肅拘謹,說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揉揉衣角。趙一玫不記得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樣的人大多自卑,內心孤獨。

趙一玫穿了一條深V黑色小禮裙,腰線一道若隱若現的鏤空,噴三宅一生的香水,是凜冽冰冷的男香。晚會上找她跳舞的人絡繹不絕,趙一玫已經許久不跳舞,可有可無地換著舞伴。偌大的禮堂裏,她甚至都記不得每個人的面孔。

晚會結束,她謝絕了每一個送她回家的邀請。趙一玫坐在跑車上,搖下座椅,透過頭頂的天窗,看到漫天星河璀璨。繁星點點,似乎有銀河橫跨其間,這是在北京怎麽也看不到的景色。

熱鬧和喧囂褪去,趙一玫靜靜地躺在車上,心中無比酸澀,命令自己只許花十五分鐘時間來思念他。

等趙一玫再次睜開眼,發現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國內打來的電話,顯示不出號碼,只有“未知”兩個字。她把手機調了靜音,沒有聽到。

來電時間是十分鐘前,趙一玫再撥打回去,那邊卻是長久的忙音,無人應答。

這天夜裏,趙一玫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地撥打那個未知的號碼,卻統統石沈大海,只有冰冷的“嘟嘟”聲。一直到夜色暗去,遠處天光微亮,她才終於死心地放下手機。

她對著無情的機器喃喃:“沈放,是你嗎?”

可是不是他,又有什麽分別呢?

一萬五千公裏的距離,隔著一整個太平洋,隔著經年的歲月,隔著那些激烈決然的轉身,她和他之間,又還剩下些什麽?

這年冬天,趙一玫在舊金山遇見南山。

趙一玫大概得了一種叫一月的病,到了每年的一月就很難入眠,只能過上晝夜顛倒的生活。那天夜裏,她在寢室裏寫論文,要翻譯一篇西班牙文學作品,是個莫名其妙的愛情故事。她有些心煩意亂,開車去星巴卡買咖啡提神。

只剩下一個很窄的車位,趙一玫小心翼翼地將車倒進去,眼看就要成功,她忽地有些走神,誤把剎車當油門,“砰”的一聲,銀色小跑車不自量力地撞上了前方的越野車。

趙一玫也是一臉錯愕,趕緊松開安全帶,從車裏跑了下來。她穿著十厘米高的牛皮短靴,環抱雙臂,呆呆地站在兩輛車的邊上,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時,有一名陌生男生推開星巴克的玻璃門出來。他走到趙一玫的身邊,歪著頭問她:“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趙一玫搖搖頭,聳聳肩,指著那輛倒黴的越野車的屁股,傷腦筋地說:“不知道車主會不會砍死我?開這麽大的越野車,會不會是個體重兩百斤的大胖子?”

男生笑起來,然後紳士地對著趙一玫鞠躬:“美麗的小姐,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距離你的預計,我恐怕還需多加努力。”

趙一玫瞠目結舌,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英俊的男生就是那個倒黴的車主。

看著趙一玫一臉的哭笑不得,男生像是惡作劇得逞般地沖她眨著眼睛笑。夜裏有風吹過,趙一玫的長發被吹得飛舞起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男生將手中熱騰騰的咖啡遞給她,認真地說:“給你。”

“這可能是最後一杯咖啡了。”

趙一玫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去,就看到星巴克的招牌燈光暗下來,已經關門打烊了。於是她笑起來,大大方方地接過他手中的咖啡:“謝謝你。”

溫熱的紙杯捧在手心,深夜一點的舊金山,眼前的男生的眼睛比星光還要璀璨,笑容的弧度是那樣美。

南山就這樣成了趙一玫的男朋友。

他叫她“阿玫”,但“玫”字的音發不標準,就成了“阿May”。

阿玫阿玫,曾經也有個人這樣叫過她,那是她的生父,董齊。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趙一玫在心裏一千次一萬字地說服自己。為什麽先放棄的人不能是我呢?

姜河和何惜惜對此都表示不理解,畢竟追趙一玫的男孩實在多如過江之鯽,南山哪裏都好,但絕不是最好的那一個。

姜河喜歡穿著毛茸茸的睡衣爬到趙一玫的公主床上,抱著又大又軟的枕頭找她聊天。她天生活潑,總有說不完的話。而趙一玫恰好喜歡聽她喋喋不休,又或許她的學生時代實在是太孤獨了。

何惜惜有時候也會被她硬拉來參加臥談會,她不會像姜河一樣大大咧咧,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安安靜靜地聽,她從來不談和自己有關的事。

女生之間的話題總繞不過愛情,姜河一提到心上人就會滿臉緋紅,硬生生轉移話題到趙一玫的身上。她好奇地問:“所以你們是一見鐘情嗎?”

趙一玫似笑非笑地反問她:“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姜河肯定地點點頭,說:“他出現在你最狼狽的時候,在深夜一點的舊金山,遞給你一杯熱咖啡,難道這還不足以打動你?”

趙一玫眉飛色舞地笑起來:e on baby,女生可不能輕易被打動。”

姜河撇撇嘴,反問:“那你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

趙一玫垂下眼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後不知過了多久,姜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抱著枕頭歪著身子倒在趙一玫的床上,趙一玫才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輕聲說:“因為他的眼睛,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劍眉斜飛,寫盡風流。

趙一玫回過頭去,對上何惜惜無波無瀾的一張臉。她冷冷地看著趙一玫,洞若觀火。

“你們這類人,真是殘忍。”她說。

趙一玫挑挑眉:“哪類人?”

“上天的寵兒,生來什麽都有,所以不懂珍惜。”何惜惜說,“趙一玫,如果你註定無法愛上一個人,那就不要給他任何希望。”

趙一玫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趙一玫在Facebook上放出自己和南山的合照,兩個人坐在沙灘上,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宋祁臨很早以前就和她互加了好友,他給她留言,說:“Sunshine.”

趙一玫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宋二找她私聊:“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你找了男朋友,我竟然有一種嫁女兒的百感交集。”

“別想占我的便宜,”趙一玫說,“少給自己長輩分。”

“歲月悠悠,時不我待。”宋祁臨捶胸頓足,“養了多年的小玫瑰啊,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宋二說話依然沒個正經,趙一玫幹脆一律不往心裏去。但他說的倒有一句是真的,歲月悠悠,時不我待。原來這麽多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他對你好嗎?”

趙一玫驕傲大方地炫耀:“當然好啦,我擁有的,要是全世界最好的。”

宋二在那頭大笑:“是是是,我的公主陛下。”

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怎樣才算好。有人曾經拿命救你,這樣夠不夠好?也有人將她棄如敝屣,這樣夠不夠差?

俄羅斯和美國的時差是八個小時,宋祁臨偶爾也會跟趙一玫提到那邊的生活,和陽光燦爛的加州截然不同,那裏一年之中大部分都是寒冷的冬天。宋祁臨在風雪交加的夜裏撿回一個叫陳輕音的女孩,只因為對方的家世太過普通,灰姑娘和白馬王子的故事註定一路艱難。

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在異國他鄉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戀愛,新的開始。未來漸漸變得明朗,四平八穩地行駛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之上。生活光鮮照人,風華正茂,沒有一絲陰霾,再也不必靠著酒精來麻痹自己。

大步走,不回頭。

除了一個人,沈放。他好像永遠只屬於那一座島嶼,一個人靜靜地靠在墻邊,讓人永遠猜不透他的心思,走不進他的世界。

次年夏天,趙一玫趁著放暑假,帶著南山一起回到中國。

北京的空氣都像是有味道的,剛剛走出機場,趙一玫站在夜色中深吸一口氣,那濃濃的熟悉感頓時包圍了她。

她回過頭笑著對南山說:“歡迎來到我的城市。”

家中的別墅還是老樣子,趙清彤和沈釗絲毫不見衰老,庭外玫瑰花開,芬芳四溢。二樓的走廊盡頭,屬於他的那間屋子的門緊閉。

見到南山,趙清彤和沈釗都非常開心,拉著他問長問短,聽他說兩個人是如何相識的。趙清彤長松了一口氣,說:“真羨慕你們年輕人,這才是談戀愛啊,多浪漫。”

趙一玫默不作聲,刻意不去思考她是否話中有話。

趙一玫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董齊的墓園。大概是猜到她有話要私下跟董齊聊,趙清彤沒有陪她前去。南山倒是想去,卻被趙一玫拒絕了:“你先休息,調好時差,然後我帶你去爬長城。”

北京最貴的墓地,夏日的陽光落在皮膚上生疼,空氣幹燥,趙一玫發現自己竟然有點開始不適應北方的氣候了。

她走到董齊的墳前,兩手空空,也不知該給他買什麽花。想來董齊也不會喜歡,她幹脆盤腿在地上坐下,說:“我來看你了。”

“你肯定也知道,我去美國了,過得還不錯。”趙一玫一邊回憶一邊說,“美國挺好的,但沒你說的那麽好。那邊的東西不好吃,我自己學會了做飯,也不知道你是怎麽忍下來的……哦,我還交了兩個朋友,再找了個男朋友……你大概會很喜歡他……”

“不好意思,沒帶他來看你,總覺得太快了……再等等吧,說不定哪天就想通了呢……”

說到這裏,趙一玫突然怔住,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然後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她假裝滿不在乎地哽咽道:“可是你都看不見了。”

她垂下頭,伸手去觸碰墓碑上男人的臉,不知道是他什麽時候拍的照片,年輕英俊,可細看和後來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別人都說趙一玫長得像趙清彤,那其實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董齊。董齊的五官深邃,趙一玫眉目間的英氣和他如出一轍。

趙一玫伸手去抹臉上的眼淚,又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有什麽可哭的呢?

“餵,董齊……你其實……愛慘了我媽吧。

“要是下輩子還有緣分遇到,對她好一些吧,我還給你做女兒。”

自顧自地說完這一番話後,趙一玫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告別的話語早已在心中說過千萬遍,斑駁的樹影落在石面上,再也不會有聲音回答她。

阿玫。

趙一玫帶著南山把北京城大大小小的景點逛了個遍。***、故宮、長城……第一天吃全聚德,第二天吃涮羊肉,第三天吃羊蠍子,再去後海泡一晚上的吧。一連過了一星期這樣的日子,南山再也不敢嚷嚷著讓她帶自己出去玩了。

“服不服?”趙一玫笑著問他。

南山一邊喝著北京老酸奶,一邊淚流滿面。

南山在Facebook上放出許多北京的照片,每天寫長長的游記,言語裏全是對這個國家和這座城市的讚美之情。趙一玫心中知道,他其實只是愛屋及烏罷了。

趙一玫感覺心中過意不去,問他:“除了北京,你還有別的想去的地方嗎?”

南山眼睛一亮,說出了問十個人十個人都會做出的相同回答:“西藏!”

那時候西藏的旅游業還沒有完全商業化,阿裏雪山、墨脫、大昭寺……都是一提到就令人心馳神往的遠方。

趙一玫當即訂了最近一趟飛往拉薩的航班機票。

從北京到拉薩的飛行時間是五個小時,又遇上慣例的航班延誤,一直折騰到深夜,兩人才終於落了地。

趙一玫沒來得及訂住宿的酒店,在機場攔下出租車後,就讓司機開車帶著他們在城中一處一處尋找。最後好不容易尋到一家客棧,掛著大紅燈籠,庭院是個清吧,有旅人坐在樹下彈吉他。

南山吹了一聲口哨:“我喜歡這裏。”

趙一玫累得渾身的骨架都要散掉,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客棧的床很硬,被子上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可不知是不是真的到了聖地,她竟然安然好眠,一夜無夢。

接到宋二的電話的時候,趙一玫和南山正在昭覺寺門外。

他們並肩坐在沿街的臺階上,周圍游人如織,只有他們倆置身事外,不願意踏入寺門。趙一玫心想:自己既然不是真的信徒,那就不要進入聖殿,裝模作樣地一跪三磕頭,會白白玷汙了心懷真誠之人。

就這樣遠遠地將敬畏放在心間,或許才是真的尊重。

再說了,上天那樣忙,生死尚且是小事,又怎會有時間在意她一介凡人的愛憎別離呢?

手機鈴聲在這個時候響起,趙一玫正瞇著眼睛曬太陽,有一只流浪的小貓走到她的腳下,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裙子。

千裏之外是宋祁臨滿是期待的嗓門,吵吵嚷嚷道:“趙小妹,我回國了!速速出來,這次可不能再放我鴿子。”

趙一玫無可奈何地對著電話說:“你怎麽不早一天說,我現在人都在西藏了,就昨晚才來的。”

她和宋祁臨,好像從來都是這樣沒有緣分。

“你去了西藏?”宋祁臨語氣古怪地脫口而出,“你是去找沈放的嗎?”

“什麽?”趙一玫一楞。

宋祁臨自知說漏了嘴,眼看瞞不住趙一玫,只好從實招來:“他們部隊今年的軍事訓練在西藏……你不是去找他的?那你去西藏做什麽?”

“我……”趙一玫望著遠處的雪山,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瞬間,經幡滾動,風送來虔誠的鈴聲。

趙一玫的心“怦怦”狂跳,她握著電話,楞怔地望著街對面人來人往的昭覺寺。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他大概正身於此處。

紅塵裏的愛人啊,總是一廂情願地把世間種種歸結於命運。

那命運到底是什麽?是你在這裏,於是我生生世世無法去往他方。

南山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他跟著趙一玫學了一段時間的中文,隱約猜到一些:“你有朋友也在這裏嗎?”

“不,”趙一玫艱難地搖搖頭,不知該如何跟他提起,只好說,“是我哥哥。”

南山從未聽趙一玫提起過自己有哥哥,但他知道趙清彤和沈釗是重組家庭,他本來就聰明,一下子便猜到:“是伯父的兒子?”

趙一玫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天夜裏,趙一玫再次失眠了。高原晝夜溫差大,她將被子緊緊地裹在身上,卻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隔著斑駁的窗戶,她望著遠處冷冷的月亮。

她始終半夢半醒,一直到晨光出來才真正睡去。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生病了。

趙一玫覺得口幹舌燥,大腦沈甸甸的,她分不清自己這是普通的傷寒還是高原反應。她向來自詡身體健康,熱愛運動,昨天還活蹦亂跳的,沒想到今天就奄奄一息了,像是中了什麽詛咒似的。

“真是出息,”趙一玫在心中罵自己,“不就是一個沈放嗎?”

“阿May,阿May,你怎麽了?你醒一醒。”南山叫她。

趙一玫的太陽穴脹痛得厲害,覺得腦袋快要爆炸,她努力擡起手,用力按著太陽穴:“嗯。”

“你沒事吧?”南山擔憂地問。

“沒事。”趙一玫說,“你幫我拿一瓶藿香液。”

“今天就不要出去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趙一玫搖搖頭:“沒幾天就要回美國了,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反而會比較好。”

南山堅持:“不要,下次再來就是了。”

趙一玫看向窗外蔚藍色的天空,下次,這些年,她學會的最對的一個道理,就是不要寄希望於下一次。

“南山,”趙一玫裹著被子坐起來,想了想,下定決心對他說,“關於我哥哥,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趙一玫強忍住頭疼,將自己和沈放的過往說給南山聽。原以為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可真的講出來,才發現,寥寥幾句,就是全部了。

聽完以後,南山安靜地看著趙一玫,然後輕聲問:“你想見他嗎?”

趙一玫一楞:“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可是我想知道。”

趙一玫搖搖頭:“說不想肯定是騙你的,我告訴你這些事,只是覺得你有權知道。”

“我覺得你應該去見他。”南山說,“我很開心你願意將過去的事告訴我,這讓我覺得自己離你又近了一些。阿May,人不能永遠都活在回憶裏,你也不能永遠逃避下去。”

“你只有再一次見到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意是怎樣的。”南山說,“我陪你一起去。”

“我……”

“阿May,你一直是個勇敢的女孩。”南山說,“沒關系的,無論是怎樣的結果,我都能接受。”

趙一玫垂下眼瞼,又是一陣風過,空靈的鈴聲在耳邊和心中久久回蕩。

沈放。

明明知道見他是錯,就連想到他的名字,也是錯。

趙一玫從宋二口中得到了沈放駐地的地址,宋二這個人,天生胳膊肘往外拐,坑起兄弟來真是一套一套的,連眼睛都不帶眨。

趙一玫和南山攔下了路邊的一輛汽車,報了目的地,司機搖頭:“年輕人,一看你們就是從大城市來的,不清楚這邊的情況。這邊夏季雨水多,去那裏的路太險了。”

“既然有路,就總是能去的,不是嗎?”

司機搖搖頭:“你看我這輛小破車,總不能拿命賭吧。”

趙一玫說:“要不,就算了吧。”

“阿May,你這樣對我不公平。”南山說。

趙一玫知道,自己繼續這樣逃避,將南山當成他的替身,或者只是自己感情的寄托,對他確實是不公平的。

“好,我答應你。”

趙一玫站在路邊,一輛輛黑車問過去。總算有個中年大叔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用腳碾滅煙頭的火光,說:“行吧姑娘,就沖著你這股子執著勁,我走。”

趙一玫心中感激,以高價包下對方的車,又去一旁的超市搬了許多水和食物。

大叔說:“小姑娘還挺有長途旅行的意識的。”

趙一玫笑了笑,如果真的要細細算來,大概還是獨自在異國他鄉的日子,讓當初的小公主變成了現在的她。

西藏的路不好開,營地又在山間深處,時而要穿過坑坑窪窪的小徑,時而要繞盤山公路。趙一玫還是太過天真,提前吃了暈車藥,就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的高原反應還在體內隱隱潛伏,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跋涉後,趙一玫終於忍不住,推開車門跑出去,蹲在地上,扶著山間的巨石,“哇”的一下吐了滿地。

南山給她遞來礦泉水漱口,和她面對面蹲著,顯得有些猶豫:“我是不是……不應該逼你。”

“不,”趙一玫說,“是你給了我勇氣。”

南山溫柔地笑起來,伸出手將趙一玫給拉了起來。

次日黃昏,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南山是外國籍,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在距離軍營最近的小鎮上下了車。

“阿May,”他笑著抱了抱趙一玫,“我等你。”

趙一玫在軍營門外被攔了下來,她麻煩通信員轉達給沈放,說有人來看望他。下午的集訓正好結束,沈放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有戰友過來,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打籃球。

“放哥,有人找你。”

“誰?”

來人指了指大門:“在外面等著,說是你妹妹。”

眾人起哄,一邊吹口哨,一邊拖著長長的尾音,“哦——”

沈放一怔,旋即蹙眉:“妹妹?不可能……”

有人故意尖著嗓子唱起來:“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我的好哥哥你心裏頭愛的是誰……”

沈放面無表情,電光石火間伸出手,用擒拿術將對方的手臂掰到背後,然後看著通信員,禮貌地問:“是不是弄錯了?”

“喏,這是證件。”

沈放松開手,在戰友嗷嗷的起哄聲中接過了趙一玫的身份證。大部分人的身份證照都拍得慘不忍睹,但趙一玫顯然不可能允許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黑歷史,十八歲的女孩,漫不經心地看著鏡頭,嘴唇微抿,不笑也不羞。

看著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臉,沈放才突然想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她了。

最後一次見到她的那個夏天,她坐在他的床邊,穿上白色襯衫裙,牙齒咬住橡皮筋,將頭發高高束起,然後挺直腰身,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

沈放心中一陣刺痛,像是有無數銀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上頭。

她回國了嗎?她怎麽會在這裏?

他欲言又止,目光平靜地將趙一玫的身份證退給對方,說:“我不見她,你讓她回去吧。”

過了半個小時,沈放又接到通知:“有你的電話。”

沈放丟下籃球,半氣半惱地走到辦公室,接起來:“餵。”

“沈放,”趙一玫直接說,“是我。”

“我知道是你。”

“你出來見我。”

沈放還來不及拒絕,她突然飛快地說:“我想要見你。”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沈放輕輕瞇了瞇眼睛,他似乎看到飄浮的塵埃也停止了。他口幹舌燥,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趙一玫死死地抓緊話筒,看著纏繞不清的電話線,終於等到他沙啞的回答——

“我是不會見你的。”

語畢,他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當天夜裏,暴雨突如其來,天地怒吼,高原的盛夏終於在雷雨交加中轟轟烈烈地降臨了。

第二天,在大門邊值班的人給沈放帶來消息,趙一玫在清晨離開了,有一封信轉交給他。薄薄的一個牛皮紙信封,已經皺巴巴的,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找到的。

沈放獨自坐在宿舍的床上,伸長雙腿,慢慢地拆開信。

一張照片緩緩飄落,在那棟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別墅的舊窗下,滿院鮮艷的玫瑰,在刺眼的陽光之下,熱烈且無畏地盛開著。

年輕氣盛,一無所有,偏偏身負滿腔勇氣。

照片的背後,是她眉飛色舞的字跡,寫著:朝朝歲歲,平安喜樂。

千千萬萬句珍重和再見,都在這八個字之中了。

沈放垂下的手握成拳頭,離別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飛逝。他一拳重重地捶上厚重的墻壁,粉屑簌簌抖落。

青春的上游,白雲飛走,蒼狗與海鷗。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放在食堂聽到新聞,說出山的公路因為暴雨發生了泥石流,山體大面積滑坡。所有出入的車輛都被堵在了路上,在山間徒步的游客不少,有人當場死亡,還有隊伍全部失蹤的,要立刻進行搜救行動。

沈放前腳踏入食堂的大門,整個人如遭雷擊,後腳遲遲落不下去。他當即轉身,跟迎面而來的一位戰友撞了個正著。沈放一邊道歉,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外狂跑。

“餵餵,放哥,你這是去找魂嗎?”

沈放主動向隊長請纓,要求參加營救工作。隊長似笑非笑,軍營裏的生活本就枯燥乏味,昨天就聽說了有漂亮女孩來找沈放的事,於是打趣他道:“放心不下你的小女朋友?那為什麽又不見人家?家屬樓可常年空著呢。”

沈放腳跟一並,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又面無表情地重覆了一遍自己的申請。他目光坦蕩,不卑不亢地說:“家國天下,如果連心愛之人都無法保護,無家無國無天下,我也不配當個男人了。”

“一點樂子都沒有。”隊長沖他擺擺手,“去去去。”

沈放得到許可,轉身拔腿就往外面的大雨中沖去。

“慌什麽慌,你給我回來!規矩呢!”

沈放這才回過神,讓自己鎮定下來,走到隊長面前,再次敬禮。

部隊立即集合,兩車的營救士兵坐上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沈放的車技嫻熟,一路將油門踩到底,越野車橫沖直撞地飛馳在山間。雨刷在眼前心煩意亂地來回擺動,雨聲響徹山谷。

天地間茫茫一片,他要找的人卻不知身在何處。

不知在大雨中開了多久,營救隊伍終於抵達了泥石流重災現場。

據說從山頂跌落下來的游客就被埋在巨石之下,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血跡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後面有一長排等待出山的車,全被堵在泥石流前,不敢靠近,現場一片混亂。

營救士兵從車上沖下去,開始救援傷員,並搜尋是否有別的遇難者。沈放帶著戰友開始安排車輛的撤離工作,封山工作肯定要持續一段時間,至於什麽時候能放行,就只能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沈放按照順序,一輛車一輛車地清點和記錄。離他不遠處有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司機是本地人,一看就是跑黑車的老江湖。

“哎呀,軍人同志,快過來救救命啊!”

沈放小跑過去,順著司機指的方向望去——

趙一玫難受地蜷曲在車後座上,意識已經模糊,正低低地呻吟著。

沈放一把拉開車門,質問司機:“她怎麽了?”

“謝天謝地遇到了你們。她淋了雨,又有高反,很嚴重,我這邊沒有備用的氧氣。”大叔嘆了口氣,說,“救護車進不來,我們的車子又被石頭砸中,走不了了。”

沈放掏出對講機,馬上聯系醫療隊。

“救護車在路上了,”對方回答,“可是進不來。”

司機還在一旁說:“可千萬別出事啊,她男朋友是個外國人,正在外面等著呢,我可惹不起外國人……”

沈放凝視著眼前的趙一玫,突然聽到“男朋友”三個字,楞了一下。

然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司機:“你有她男朋友的聯系方式嗎?”

司機搖搖頭,沈放將手伸進趙一玫的衣服口袋裏,拿出她的手機。有開機密碼,他蹙眉,輸入她的生日,卻提示密碼錯誤。

他頓了頓,再輸入自己的生日,0131,解鎖成功。

他在最近的通話記錄中翻到一個國外的號碼,撥打過去,南山很快就接起來:“阿May。”

“你好,”沈放面無表情地用英文說,“請問你認識手機的主人嗎?她現在高原反應很嚴重,有生命危險,需要救護車的幫助。請問你現在人在哪裏?”

南山驟然得到這樣的消息,當頭一楞:“請問你是?”

“部隊的人,負責營救工作,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沈放言簡意賅地說。

南山不知道他就是沈放,一心只惦記著趙一玫的安全:“好。”

趙一玫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輕將自己橫抱起來。來人的體溫高得燙人,她已經在發燒了,可來人的氣息卻讓她覺得燥熱,這人是火做的嗎?

趙一玫睜開雙眼,就對上一雙無波無瀾的漆黑的眼。她怔住,懷疑是自己的腦子燒出毛病了,因為這雙眼睛不知在她的夢裏出現過多少回。

劍眉斜飛,寫盡風流。

趙一玫幾乎能肯定自己不是燒糊塗了,就是高原反應過度,出現了像海市蜃樓一樣的回光返照。她喃喃自語:“沈放,你怎麽陰魂不散啊?”

沈放知道她醒了,但聽不清她說的話,只低頭叫她:“趙一玫。”

趙一玫吃力地舉高手臂,摸了摸沈放的臉,上面全是雨水,摸起來很冷,但是……他挺拔的鼻,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他下巴的線條,都是他。

趙一玫一時間分不清真假,又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放十分暴躁地將拳頭握緊,心中不停地深呼吸,沸騰的血液終於漸漸平息,他卻只淡漠地看了趙一玫一眼,言簡意賅地說:“出任務。”

“沈放,是你嗎?”

他輕輕嘆了口氣:“是我。”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嗎?”

沈放將外套罩在趙一玫的身上,將她背起,從面前的巨石堆上攀過。他每一步都踩在危險的邊緣,遠處山巔閃電連連,雷聲轟鳴,劈得天地一亮。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沈放彎腰匍匐,有滾滾碎石從天而降。身後有人在尖叫,沈放頭也沒擡,聲音低沈有力,說:“抓緊我。”

沈放身後馱著一個大活人卻依然身手敏捷,命懸一線的一剎那,他咬牙俯沖,強勁的腳力在瞬間爆發。他看似輕松地躍起,與空中的碎石擦身而過。

趙一玫聽到他說:“我送你回去。”

這時,又是一道閃電劈下。

趙一玫在這一瞬間徹底清醒過來,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她能感覺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是那樣鮮活,那樣真實,和那年夏天一樣強烈。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夢,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她還在人間。

聚少離多的這些年,無論她在哪裏,只要有他在,她總能平安回家。

翻過泥石流的重災區,沈放在暴雨中一路狂奔。大雨傾盆,將沈放淋得濕透。趙一玫的身體越來越疲軟無力,手臂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的脖頸上滑落。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漸漸閉上眼睛。

沈放感受到背後的她的痛苦,他的眼睛盯著前方,漸漸放慢了奔跑的速度。他一腳踩入水坑,褲腳濕了大半,忽地開口:“餵,趙一玫。”

“趙一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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