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生死之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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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要她怎麽忘了他。”

宋二對那天下午的事記憶猶新,覺得趙一玫實在有趣,暗暗將她記在心中。

宋二是學生會主席,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找到初中的年級主任:“老師,我們升旗手還差一個女生,您有推薦的人嗎?”

“有什麽要求嗎?”

宋二腦海裏出現趙一玫的形象,倒背如流:“個頭高點的,不要太白,要有點朝氣。氣質佳,儀態大方的,會舞蹈之類的最好,還要成績優異。”

“哦哦哦,”年級主任果然中計,“聽你這麽一說,還真有一個,特別合適。同學,你過來一下,幫我去一班把趙一玫叫來一趟。”

能和美女搭訕,一旁的男生喜滋滋地一轉眼就跑了出去。沒過多久,趙一玫就來了,她對宋二沒印象,而是徑直走到年級主任面前,問:“老師,您找我?”

“這是高中部的宋祁臨,周一的升旗儀式缺個旗手,我推薦你去。來,主席,這是我們年級的趙一玫,是最拿得出手的姑娘了。”

趙一玫笑笑:“謝謝老師。”

她笑起來客客氣氣的,和前幾天在學校門口張揚不羈地坐在凳子上的女孩大相徑庭。有點意思,宋二想。

“嗯,學妹,你要是願意的話,今天下午放學後就來操場訓練吧。”宋二也是客客氣氣,“宋祁臨,叫我宋二就好,有事就來高三(七)班找我。”

聽到“高三(七)班”,趙一玫終於有了點反應。她擡起頭盯著宋祁臨,嘴裏慢吞吞地回答:“哦。”

放了學,趙一玫收拾好桌子,周圍的同學三五成群結伴回家。她向來不喜歡拉小群體,只和坐得近的幾個同學禮貌地打聲招呼。今天沒什麽作業,她便背著書包去了運動場。

因為要開運動會,運動場上全是穿著各色運動服的學生,很是熱鬧。趙一玫只記得“宋二”和“高三(七)班”這兩個關鍵詞,正犯愁呢,就看到了沈放。

他剛剛訓練完,坐在臺階上喝水,仰起頭,汗水順著太陽穴一路流到鎖骨,喉結突兀。周圍一群斯文的男生,他的英俊最為打眼。

趙一玫走到沈放面前,直直地擋住他的視線。沈放垂眼看著兩人相互重疊的影子,略微不悅地挑眉。

趙一玫叫他:“沈放。”

沈放捏著手中的塑料水瓶,淡淡地問:“有事?”

“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姓宋的學生會主席?”

沈放揚起下巴指了指宋二所在的方向。

“謝謝。”趙一玫說。

趙一玫找到宋祁臨的時候,他正在做俯臥撐。一群人在旁邊圍觀,拍手叫好:“說好的,遲到一分鐘十個,別偷懶啊二少。”

宋祁臨正好一擡頭就看到了趙一玫,她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宋二立馬從地上彈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塵,笑得一臉燦爛:“學妹好。”

眾人見不得宋二變臉神速,紛紛做出嘔吐樣。

宋二辦起正事來還是十分靠譜的,他先是給護旗隊其他同學介紹了趙一玫,其實誰又沒聽說過“趙一玫”三個字呢。

前些日子新來的成員都是跟著老隊員在練習,唯獨趙一玫是宋主席親自教學,恨不得手把手地來,誰都看出了貓膩。可只有趙一玫不以為意,沒反應過來這就是所謂的開小竈。

“嗯,就是這樣,你的腳再放低一點,保持陣型。”

“拋紅旗的時候再有力一點,快一點。”

趙一玫學過舞蹈,儀態上實在是挑不出毛病,肢體的模仿能力也強,記憶力又好,短短一個傍晚的時間下來,連宋祁臨都覺得再無可教了。

又得重新找幌子了,宋祁臨在心底淚流滿面地想。

旗手訓練結束後,遠處的天空中火燒雲燦爛。運動場上的學生陸陸續續離去,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留下來搬器材和撿垃圾。

沈放換下運動裝,穿著黑色的外套和運動褲,把衣領立起來,拉鏈拉到下巴處。他單手拎著書包,隨意地搭在肩膀上,手插在衣兜裏,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不耐煩地說:“宋二,走了。”

宋祁臨和趙一玫同時擡頭向他看去,宋二這才意識到已經這麽晚了,於是他轉過頭問趙一玫:“你住哪裏?”

“東邊。”

宋二“咦”了一聲,轉身看向自己身後的沈放。沈放垂著眼瞼,似乎根本沒有在聽宋二和趙一玫的對話。宋二於是說:“沈放,你家不也在那邊嗎?有點晚了,順路送一下吧。”

哪裏知道宋二的話音剛落,就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不行。”

“不要。”

趙一玫白了沈放一眼,頓了頓,客氣地對宋二說:“家裏有人來接我,就不必麻煩學長了,謝謝。”

沈放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看也沒看趙一玫,踢了踢宋二的腿:“你走不走?”

宋二明明還想和趙一玫多待一會兒的,奈何沈放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點眼見力都沒有。趕著要投胎呢,宋二在心中腹誹自己的發小,決定等會兒找他好好算算賬。

“那我們先走啦,你註意安全,明天見。”宋二跟在沈放身後,依依不舍地對趙一玫說。

趙一玫嘴裏客氣地說著“再見”,目光卻惡狠狠地盯著沈放的背影。呵,他話都不願和她多說一句,正好,她也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趙一玫對宋二說了謊。因為不知道要訓練多長時間,她早就通知司機先行離去了。

傍晚六點剛過,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北京城的交通完全癱瘓了。趙一玫坐不慣出租車,遇上堵車更是會吐出來。於是她在學校門口的小攤鋪前破了一張百元大鈔,準備搭地鐵回家。

走在半路上,趙一玫的眼皮就開始狂跳,心中有股不知所以的煩躁。趙一玫蹙眉,停下腳步,擡起眼向四周望去。她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轉角處,十字路口的對面是繁華的商業區,行人匆匆如流水,亮著紅色尾燈的車堵成了一條龍。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身後和右面的大片施工區,圍欄上用油漆寫著“危險”的警示標語,周圍破破爛爛的,遍地是磚頭和泥土。

天色已晚,拆遷的工人也已經下班,藍色的塑料圍欄邊上有一道沒有上鎖的鐵網門。趙一玫拉緊書包帶,決定快步離開這裏。

沒想到就在下一秒,她的頭部傳來一陣鈍痛,瞬間便失去了知覺。

趙一玫的大腦比她的身體先醒過來,她感覺自己渾身冰涼,寒意從腳底緩緩升起。她的手和腳都被捆得嚴實,粗暴的手法讓她很痛。她的眼睛被蒙得死死的,嘴裏塞著的東西讓她反胃,想要幹嘔。

恐懼一點一點爬上她的背脊,她懷疑自己只是在做一場噩夢,可頭部的劇痛又在明明白白地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敢出聲,拼命在心底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

她的生父和沈釗身邊一直都有保鏢,所以趙一玫很清楚,自己被綁架了。

在趙一玫年紀尚小的時候,身邊曾發生過一起全城轟動的綁架事件。

當時趙清彤和她的生父董齊還沒離婚,董齊正好認識受害者一家。被綁架的是個小男孩,和趙一玫念同一所小學。有一年寒假,兩家人還帶著孩子一起去海島玩耍。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家長們個個如臨大敵,趙一玫幾乎被限制了所有自由。

也正是這個原因,趙清彤和趙一玫的生父董齊離婚以後,就帶著她搬離了別墅區,找了一處外表普通的住宅區,頗有大隱隱於市的意思。

趙一玫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趙一玫細微地控制住呼吸之時,她聽到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醒了。”

然後是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有人走到她的面前,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挑釁:“醒了怎麽也沒點反應?”

趙一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不敢輕易出聲。

“餵,”女人不滿地踢了趙一玫一腳,“死了嗎?”

“嚇傻了?哼,哭一聲來聽聽。”

趙一玫強忍住痛,還是不吭聲。這時,綁匪中的另一人說話了:“安靜點才好,少點麻煩,你別再作妖了。”

“我作妖?”女人冷哼一聲,“這些天不是多虧我跟蹤調查到今天她落單,你們能得手嗎?”

最初那個沙啞的男聲打斷了他們:“都別吵了,辦正事!”

“小丫頭你聽好了,乖乖地配合我們,不該說的話別說。我知道,你們這些少爺小姐的命可金貴著呢。”

趙一玫忍住心中的恐懼,沈默地點點頭,既不反抗,也不哭泣求饒,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情緒都凍結住。

沙啞的男聲再次開口:“丫頭,說話,你是誰?”

趙一玫意識到他們是要錄音,這表示她的生命暫時是安全的。她牙齒打著顫,輕聲說:“是我,媽媽,我是一玫。”

這個周末沈放是回家拿衣服的。

天氣一夜之間轉涼,似乎玫瑰花昨天還在開放,轉眼便已經到了深秋。他在二樓的房間收拾好行李,沒有開燈,準備離開的時候正好遇上沈釗和趙清彤回家。

他站在樓梯口,聽到沈釗說:“沒事的,相信我。”

趙清彤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我要殺了他們!我發誓!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清彤,沒事的,沒事的,錢已經準備好了。”

趙清彤的聲音又惶恐起來,聽起來像是在瘋言瘋語:“怎麽辦?報警嗎?他們要是拿到錢還是不把她放了可怎麽辦?他們會不會傷害她?怎麽辦,怎麽辦?我的女兒……不不不,不要報警,報警的話她就危險了……”

沈放猛地一怔。

沈釗沈默,趙清彤開始恐懼地大哭起來。她向來舉止端莊,優雅大方,沈放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情緒崩潰,可他的心底卻沒有絲毫快意。

過了好一會兒,沈釗才說:“好,我們不報警。”

然後電話鈴聲就突兀地響起,樓上樓下一起,像是死神的預告。

“我來。”趙清彤一咬牙抓起電話,聲音忽地鎮定下來:“你好,我是趙清彤。”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就聽趙清彤說:“錢已經準備好了,不要傷害我的女兒,我們沒有報警。”

“等一下,讓她跟我說說話。”

一分鐘後,樓下傳來趙清彤崩潰的抽泣聲,她幾乎哭得昏厥,不斷地說:“一玫,一玫,是我,是我,乖……”

“我要殺了你們,你們信不信,你們要是敢動我女兒半分……”

沈釗接過話筒,強忍住憤怒,說:“好,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屋子裏回蕩著趙清彤絕望的哭聲。沈放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抓住二樓的欄桿,艱難地開口:“爸。”

“沈放?”沈釗和趙清彤都大驚失色,“你怎麽會在這裏?”

“回來拿點東西。”

“你一直在這裏?”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

沈釗清了清嗓子:“沒什麽,今天我和你趙姨有點事,你不用擔心,東西拿好了嗎?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你……註意安全。”

“爸,”沈放打斷了沈釗,“發生了什麽事?”

沈釗察覺到沈放的神色不對勁,終於妥協,顫抖著嗓音說:“一玫……被綁架了。”

雖然心中已經猜到,可沈放還是感覺寒意從腳下升起,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宋二站在操場邊上,笑嘻嘻地勾著他的脖子,說:“沈放,你家不也在那邊嗎?有點晚了,順路送一下吧。”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不行。”

沈放感覺有人用手將自己的心死死地捏住,他壓抑著情緒問:“對方……怎麽說?”

“談判好了,一玫現在很安全,後天交易。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你好好讀書,沒事的,一定要註意安全。”

沈放死死地握緊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站的位置,正是趙一玫的房間門外。而此時此刻,她卻下落不明。

如果他昨天放下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將她送回家,她便可以開開心心地回到家中,享用一頓可口的晚飯,然後倒在自己軟綿綿的大床上。

如果不是因為他……

沈放的手松了又握緊,覆又松開。

沈放沈默地走下樓,經過捂著臉大哭的趙清彤身邊時,他不自覺地頓了頓身,卻只字不語,繼續向外走去。

“爸,”打開家門的時候,沈放站在燈光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報警吧。”

他朝著夜色裏走去,一步一頓。

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胸膛,沈放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愧疚的巨石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沈放停下腳步,佇立在黃昏的路燈下。良久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餵,是我。”

電話那頭的宋祁臨懶洋洋地問:“怎麽了?”

“問你借個東西。”沈放說。

“借那個幹嗎?”

沈放不欲多言,只冷冷地問:“借不借?”

“借借借,上輩子欠你的。”宋二嘀咕道。

這天是個狂風大作的陰天,黑雲壓城城欲摧,並不是個好兆頭。

綁匪事先約定讓趙一玫的家長在城外的一座天橋上,九點三十分會開過一輛車,他們將裝滿錢的箱子拋下去就好。

“最後問你們一次,報警了嗎?”

趙清彤頓了頓,然後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你們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呵,放心,等著吧。”

綁匪收到兩千萬贖金,確認無誤的這段時間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趙一玫還在他們手中,身懷巨款的綁匪火急火燎,見錢眼開,理智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果然,趙一玫的心一沈,幾人就如何處置她產生了分歧。

“放了吧,”有人說,“這丫頭挺乖巧的,不哭又不鬧,惹不出什麽事的。”

“不行,這丫頭片子太邪乎了。”

趙一玫靠在冰冷的墻邊,麻木地聽著一群陌生人在討論著自己的生死。

她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可笑的是,她甚至都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幾人的頭目顯然是最初那個聲音沙啞的男人,長久地爭執過後,他終於開口:“放了吧。”

趙一玫開始感覺耳鳴,頭痛欲裂。終於,女人粗暴地將她一把抓起,推著她站起來,又用刀架在趙一玫的脖子上:“給我老實點,我的手可沒有他們那麽穩。”

趙一玫還穿著三天前單薄的秋裝,冷得瑟瑟發抖。綁匪在下午一點提前抵達約定地點,將趙一玫放下,打算成功地脫身以後再通知家長接人的地點。

她是生是死,就在這段時間了。

趙一玫故意走得踉踉蹌蹌,三番五次摔倒,綁匪說:“把她的眼罩解開吧。”

“閉嘴!”女人說。

“你都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了,她還能做什麽?”

綁匪解開套在趙一玫眼睛上的眼罩,重見天日的一剎那,她的大腦開始眩暈。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所有的神經都繃緊了,頭皮傳來一陣陣讓人麻木的戰栗。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來到一處荒涼的空地,女人拿望遠鏡環顧四周,確定沒人以後,終於收起手中的刀。她粗暴地推了趙一玫一把,指著遠處一座廢棄的工廠:“過去。”

趙一玫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剛剛在心中松了一口氣,以為就此自由了,於是開始狂奔。

五米,十米,距離他們越遠,她就越安全。就在這時,她身後的女人突然尖叫起來:“有警察!把她抓回來!”

“抓住她!”

同一時刻,藏在暗處的狙擊手一聲槍響,子彈沖破風雨,正中綁匪握槍的右手,他手中的槍應聲落地。

突然,趙一玫聽到一聲絕望的尖叫,那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趙清彤的聲音。

“一玫!快跑!!”

恐懼爬上背脊,趙一玫害怕得渾身戰栗,動彈不得。女人當機立斷,拿出刀沖上去,試圖再次抓住趙一玫,將她當成人質,以求全身而退。

“跑啊!!一玫!!”

趙一玫的身體終於靈動起來,血液重新流轉,她開始狂奔。

那棟廢棄的工廠矗立在不遠的地方,像是在冷冰冰地看著她。

趙一玫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幾乎感覺到有一把無形的刀已經比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緊繃了整整三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幾乎斷開,她渾身顫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邊跑一邊尖叫。

在這一刻,趙一玫清楚地聽見摩托車的轟鳴聲。電光石火間,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雨中。男人的手向她伸來,她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身體自發行動,緊緊抱住對方的手臂。

沈放一咬牙,用力將趙一玫甩上摩托車。

綁匪沖上來,拿刀狠狠地刺過來。沈放擡手一擋,鮮紅的血就流了出來。

傷口猙獰地張開,厲風刮過,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摩托車筆直地朝著遠方駛去,趙一玫腦海中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弦猛地松開,而不是斷開。她覺得五感在一點一點地回到自己的身體上。

她聽到了綁匪痛苦的號叫,混在摩托車的轟鳴聲中,那是她的聽覺。

她看到了不遠處的趙清彤癱倒在沈釗懷中,想要向自己沖來,卻被人拉住,那是她的視覺。

她聞到了血和硝煙的味道,那是她的嗅覺。

眼淚一刻不停地落入她微張的嘴裏,那是她的味覺。

冰涼的雨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她的臉上,又冷又痛,那是她的觸覺。

“撲通——”她的心再一次狂跳起來。

趙一玫終於忍不住,死死地抱住身前的沈放,將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徹徹底底地痛哭出聲。

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身體,滾燙且充滿力量。他的背脊微微彎曲,骨骼硌在她的胸前,像是蓄勢待發的獵豹。

那是她的,所有知覺。

忘了他?

要她怎麽忘了他?

趙清彤和沈釗最後還是決定報警,警察順著錢裏的定位系統追蹤到了綁匪的行蹤。

趙一玫因此險而又險地獲救了。

她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最豪華的VIP病房,電腦、電視、浴缸一應俱全,每天都有心理醫生定時陪在她身邊。

趙清彤推了所有事務,一天三餐都親自下廚,一頓比一頓補,導致趙一玫看到雞肉和燕窩就反胃。

在學校附近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情,從校長到科任老師統統來探病,據說保安也加強了三班。

病房的鮮花和水果從裏面鋪到外面的走廊上,常年不見的那些叔叔阿姨紛紛冒了出來,噓寒問暖,應酬得趙一玫沒病都要被折騰出病來了。

她明明對此煩得要死,卻根本沒提要出院的事,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趙一玫正安靜地望著窗外,突然聽到“砰”的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宋祁臨站在門口,手舞足蹈地說:“當當當當——你的救命恩人來看你啦!”

趙一玫猛地回頭,卻看到他獨自一人,身後空空蕩蕩的。

趙一玫面色一僵,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她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問道:“你算哪門子的救命恩人?”

“那可是我的摩托車啊。”宋二捶胸頓足,眼淚汪汪地說,“本來偷偷藏在地下的,這下讓老頭子知道了,被拆得連渣渣都不剩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趙一玫床頭的巧克力球,拆開包裝後遞給她。趙一玫沒興趣地撇撇嘴,宋二聳聳肩,將巧克力球拋進嘴裏。

趙一玫一臉嫌棄地蹙眉問:“就你一個人?”

宋二嘴裏還包著巧克力球,口齒不清地說:“不然還有誰?”

趙一玫不說話,宋祁臨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笑開來,搖搖頭道:“他說什麽都不肯來。”

也因為這件事,宋二可算是知道了趙一玫和沈放的關系,他百思不得其解:“你們倆也太裝了,之前就跟完全不認識一樣,幼稚不幼稚。”

“他裝還是我裝?把話說清楚。”

“他裝,他裝。”宋二連連說道,“我只知道沈叔再婚的事,至於你這個妹妹,他還真是半點都沒說過。”

“呵。”趙一玫冷笑。

宋祁臨離開後,趙一玫第二天就辦理了出院手續,帶著大小姐做派的一車行李,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沈放穿著深藍色的套頭衫,剛一打開門,就和囂張歸來的大小姐迎面撞上。

沈放蹙眉,沒說話,準備離開。趙一玫哪裏肯放過他,擋在他的面前,他往左,她就往左,他往右,她就往右。

沈放終於不耐煩了,掀起眼皮問:“你做什麽?”

趙一玫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她只是看到他出現,就下意識地不讓他離開。片刻的沈默對峙後,趙一玫忽地笑了。

“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趙一玫問他,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聲音中的期待。

沈放面對她的反問,楞了楞,然後才仔細看清眼前的她。她原本身材高挑玲瓏,皮膚很好,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清晨晶瑩的朝露。可這短短十來天,她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算白皙的臉龐更顯憔悴。

無論再張揚跋扈,她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而已,遭遇到那樣可怕的事情,她也只是在強裝不在乎而已。

那個在操場分別的黃昏,他的那句“不行”一直在自己心中徘徊,他為什麽不送她回家?為什麽不親眼看到她坐上司機的車?

萬一,萬一真的有萬一呢?

是他的錯。

沈放松開手,聲音沙啞地說:“對不起。”

趙一玫歪頭,不解地看著他。

“那天我應該送你回家的。”

趙一玫這才反應過來,她覺得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從心中冒出來,她說:“又不是你的錯,沈放,你就是因為這個莫須有的‘對不起’才來救我的嗎?”

他說:“陷你於危險中之,是我的錯。”

趙一玫笑起來,眉眼上挑,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嫵媚,說:“哦?沈放哥哥,你不想我去死了?”

沈放雙眼陰沈地盯著她。

半晌,趙一玫說:“那好,我有話說。”

“沈放,”她一字一頓地說,“咱們倆走著瞧。”

趙一玫原本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綁架事件發生以後,雖然沈釗和趙清彤壓下了新聞媒體,可事情還是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的。

走到哪裏都有人向她行註目禮,包含著“有錢人家的小孩真可憐”,以及“有錢人家的小孩真幸福”等覆雜的情緒。

趙一玫已經我行我素成了習慣,對此全然不在乎。

放學的時候,一幫男生堵在教室門口,你推我讓,最後派了體育委員為代表,大大咧咧地往趙一玫面前一站,說:“要不然,以後我們大家輪流送你回家吧。”

趙一玫笑了笑,脫口而出:“不用了,我哥哥會送我回去的。”

話音剛落,趙一玫自己的臉先紅了起來,被自己隨口扯謊的功力怔住。走出校門,趙一玫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私家車。她打開車門,看到後排空空如也。

是啊,趙一玫自嘲地聳聳肩,哪裏會有什麽哥哥來送她呢?

上了車,司機跟趙一玫說:“你媽媽說今晚不回去吃飯,她在‘花間酒’等你。”

“哦,”趙一玫點點頭,“有說是什麽事嗎?”

司機搖搖頭。

趙一玫在心底算了算,把一家人的生日都數了數,確定自己沒漏掉什麽重要的日子。她心中懷揣著小小的疑惑,抱著座位上的卡通抱枕,不知不覺間打了個小盹。

在花間酒,趙清彤有常年獨占的包間。趙一玫徑直走進去,推開木門,暖橘色的燈光鋪滿整個房間。包間靠窗的桌子前,趙清彤和一個男人對立而坐。

趙清彤正在用指甲刀搓指甲,聽到動靜,懶洋洋地擡頭看了趙一玫一眼,說:“坐。”

包間裏開了暖氣,男人脫了大衣,只穿一件深色格子襯衫。他皮膚白皙,看不出年齡,長相偏俊美,但不是沈釗的那種儒雅,反而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男人擡起頭,神色覆雜地盯著趙一玫。

血緣真是個奇怪的東西,趙一玫沈默地在趙清彤的旁邊坐下來,她和董齊已經多少年沒見了?

趙一玫離開董齊的時候才幾歲?那時候董齊也還年輕,心高志遠的,可惜羽翼未滿,家族放在他肩膀上的擔子並不是真的重,所以空閑的時間也多。每隔一兩個月,他都會向趙清彤申請一次探親。

他帶趙一玫去的都是一些上流階層喜歡的地方,雖然夢幻華麗,可其實並不討小女孩的歡心。

趙一玫至今還記得,她小時候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在迪士尼的城堡裏住在一晚,推開窗,和父母一起看漫天的燦爛煙火。

再過了幾年,董齊似乎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個親生女兒,趙清彤也不願意讓他們再見面。她摸不清董齊的性子,萬一他哪天心血來潮又來和她爭撫養權呢?

等趙一玫稍微長大點,她偶爾也會問趙清彤:“我爸爸呢?”

趙清彤從來不拿別的大人哄小孩的話來敷衍趙一玫,她會直接告訴她:“我們倆離婚了。”

“為什麽?”

“因為分開比在一起要開心。”

這一句話,趙一玫記了一輩子。

或許是因為趙清彤在物質上給趙一玫提供的條件太好,她從小就活得特別威風凜人,整天忙著當一個小公主,即使成長路上沒有“爸爸”,也不覺得有多難過。

也不知道趙一玫從小腦子是如何發育的,她對於自己沒有爸爸這件事,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的理論。

比如同學A沒有她那雙漂亮的小紅鞋,同學B沒有她好看,同學C沒有她聰明,同學D沒有她受老師歡迎……每個人都有無法擁有的東西,所以她趙一玫所無法擁有的,也就是父親這一欄。

這並不是太值得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趙一玫回過神,平視坐在自己對面的董齊。她覺得很奇怪,和親生父親久別重逢,自己此時此刻明明應該百味雜陳的,可她的心卻平靜得似明鏡。

趙一玫接過侍者遞過來的桂花茶,輕輕喝了一口,說:“我餓了,先吃飯。”

菜品一樣樣端上來,趙清彤心裏有事,沒什麽胃口。倒是趙一玫和董齊這對半路出家的父女,口味如出一轍,吃得津津有味。

等吃完飯後的冰激淩球後,趙一玫終於放下餐具,用一個自以為很優雅的姿勢擦了擦嘴,然後把餐巾放下,吞了一下口水,若無其事地說:“說吧,什麽事。”

趙清彤被她一副小大人的姿態弄得哭笑不得。

但她發現董齊好像很吃這一套,大概這就是董齊心目中自己女兒應該有的樣子,優雅,高貴,得體。

董齊滿心滿腹的柔情,心裏忐忑不安地打了許久的腹稿,想抒發一下“幾年沒見你都出落得這麽大了”,或者肉麻地來一句“我很想你”。可是真到了臨陣上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楞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下一秒,董齊的眼眶微紅,脫口而出:“阿玫啊。”

阿玫,趙一玫有些恍惚地想,好像這些年來,只有這個男人會這樣叫她。阿玫,聽起來親密,其實十分別扭。一如他們這些年。

趙一玫隱約猜到他是為什麽而來,頭也不擡:“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不要再提,我也不想回憶。”

她對每個試圖安慰自己的人都這樣回答,包括趙清彤請的那一幫心理醫生。她不願意透露被綁架後的任何細節,只是反反覆覆告訴他們,自己沒事。

“爸爸對不起你。”

“不。”趙一玫禮貌地說,“如果不是你們有足夠的錢贖回我,我可能已經命喪黃泉,該說‘對不起’和‘謝謝’的人是我。”

她的客氣疏離將董齊擋在心門之外。董齊垂下眼瞼,知道自己意想之中的女兒撲到自己懷裏將委屈和害怕痛痛快快哭出來的畫面永遠也不會有了。

趙一玫將背挺得筆直,她何嘗沒有看到董齊的失望。可因為趙清彤就在自己身邊,她如果表現出對董齊,抑或是父親這個角色的思念,那她的母親一定會很難過的。

良久的沈默過後,董齊再次開口,直截了當地說:“我最近在辦移民手續,去美國。”

“哦。”

趙一玫想,原來是來見她最後一面的啊。

“阿玫,”董齊顫聲說,“我想帶你走。”

董齊的話音剛落,趙一玫猛地轉頭,看向趙清彤。

開什麽玩笑?董齊想要帶走她?趙一玫覺得根本用不著自己拒絕,趙清彤就應該先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他。

但趙清彤沒有,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燈下,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董齊又繼續說:“發生了這樣的事,你知道不知道我和你媽媽有多害怕?知不知道我有多後悔……我真的……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

趙清彤還是不說話,這下連董齊也沈默了,包間裏是一陣讓人心慌的沈默。

過了半晌,趙一玫才楞楞地反應過來,他們都在等著她的回答。

“容我插嘴問一句啊,”趙一玫試探著問,“您結婚了嗎?”

董齊先又是一楞,看了趙清彤一眼。他發現趙清彤真的把自己從趙一玫的人生中撇了個幹幹凈凈。

“沒有。”他回答道。

“為什麽不結婚?”趙一玫更好奇了,“您身邊缺人嗎?”

董齊搖搖頭。

“您不用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嗎?董家家大業大,難不成指望我來繼承?”

趙一玫這番話的語氣裏滿是不屑和嘲諷,讓人想大罵她一頓,卻又不知該從何訓起。

董齊倒也好好回答她:“單身挺好的,要我和一個人過一輩子,我想想就頭大。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談過戀愛了,就更別提結婚了。至於家業,你如果有興趣,我都給你,好不好?”

如果沒有和沈釗重逢的話,趙一玫想,趙清彤也會這樣吧。不湊合,不將就,因為失敗過,更明白沒有愛就別提一生一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趙一玫覺得董齊和趙清彤是同一類人,一類和這個世界的主流不那麽匹配的人。

而她卻要在十年後才能明白,許多感情都是這樣,正是因為太相似了,才只能分開。

“美國就安全了嗎?沒看新聞報道嗎,亂停個車位都有可能挨槍子。”

“阿玫,不要任性,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最好的?”趙一玫挑了挑眉,“什麽才叫最好的?”

“國內高考的競爭壓力太大了,我和你媽媽商量了,你跟著我去美國,正好從高中念起,參加美國的大學統考,到時候申請學校也比較容易。那邊什麽都自由,你以後想做什麽就去做,不用再擔心應試教育。”

趙一玫並沒有仔細聽他的話,她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我和你媽媽”五個字上。趙一玫想要扭過頭去看趙清彤,可是她沒有,她忍住了。

她覺得心裏有根一直緊繃的弦,在那一剎那,終於“叮”的一聲斷了。

“不去。”趙一玫冷冷地說。

“你媽媽說你一直很想去美國,你不是很喜歡Vera Wang嗎……”

“不去。”

趙清彤終於開了口,她聲音冰冷地說:“一玫,好好說話。”

“不、去。”

趙一玫死死地盯著董齊身後那面墻,上面貼了好看的印花墻紙。應該是玫瑰,因為有藤蔓。真好看,趙一玫心想。

趙一玫不太記得那天之後董齊還說了些什麽,無非是改天再說,給她點時間考慮一類的托辭。

趙清彤自己開車回家,趙一玫坐司機開的車,又把來時的街景看了一遍。北京這麽大,趙一玫望著窗外楞怔地想,它有什麽好的,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

趙一玫回到家的時候,趙清彤已經坐在了沙發上。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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