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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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毛領子,後衣背破了一個小圓洞,像一朵幽靜的小黑花,給陽光默默照著,一手小錘一手捏住核桃忙著敲。

母親說:“我看這就夠了,不用敲了。”

父親說:“再敲點咓,二閨女說這個星期回來,孩子待見吃。”

母親說:“不少了,再包些豆糕,二梅哪吃得了那麽多,大閨女跟你都待見吃豆糕。”

一邊又拾起盛核桃仁的木簸箕往廚房走,梅淑母親身材高挑,苗條。家裏保存著一張母親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年輕照更迷人,懷裏抱著梅瑰,前面遮著一條彩船的油布,油布後面娘倆站在褪漆的舊拖拉機鐵鬥上。

“二閨女不像她姐,一點不聽話,一點不知道心疼大人,不說老倆吃了多少罪供她念書念了那麽大,念出書來又費了多大勁考上公務員,才進了勞動局吃上財政工資,她知道珍惜?”母親在廚房揉面,一提起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

父親一面掃著一地的碎核桃皮,一面道:“又來了,又來了,你瞧你,閨女兩年都不提這事了,肯定是斷了,還一天起來嚕嚕蘇蘇個沒完,心麻煩。”

母親又說:“你知道甚,你還不知道你那閨女呀,從小就不聽話,她要能像她姐那樣誰還嚕蘇她?凈做讓人傷心的事嚒。不為大人想也得為自己考慮考慮,走那麽遠,一個親人也不在邊上,敗了屈連個哭訴的人也沒有。丟了好營生,去了婆家掙不上錢了以後還不得給人嫌棄啊?德性好點的還行要是德性不好了,等你老了就去跟年輕的好上了,那年輕的挑著他一回到家來就跟你鬧騰,她那秉性,就是楞在外頭吃罪吃屈也不肯回來。誰還不知道她?”

父親說:“還是怨孩子年齡小的過,經歷的事情少,考慮問題不現實,你也不要一直叨喃她,惹她心麻煩,大家都心麻煩。”

父親說完,把鍬裏的核桃皮唰一下倒進紅皮捅裏。

母親停停揉面的手,說:“她心麻煩,我還嫌她心麻煩哩,除了自家人叨喃她誰還叨喃她,不告訴她她知道甚?經過甚?咱村多少人跟上當兵哩好活過?有多少人是過在半路地就離婚了?不要家裏的老婆又在外頭找一個也不是沒有的。打實心眼兒裏替她操心哩還是自家人,她就是個傻,也不看看別人都是怎麽找的。”

父親狹著腰把鍬一扔,不耐煩地道:“五十六哩人了,叨喃喃叨喃喃叨喃了一輩,就沒改,念經一樣,也不嫌累,甚人?”鍬的鐵頭正撞在石階上,很響。母親小父親三歲。

母親只顧滾水滾油的揉著山藥泥和白面,不吭聲了。

一時想起來自己親身經歷過的許多難事,大多年過半百的人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唯有把無盡美好的希望往兒女身上寄托,希望自己經歷過的難事兒女能避開,自己所吃的苦兒女不要再吃。大多兒女又偏偏不想白活一回,嘗試做了那些想做的事,了了今世的姻緣。

突然,團身睡覺的毛毛,從南房青石階上蹦起來,沖出黑大門,喉嚨裏發出噝噝嗚嗚地親昵地聲音,準是家裏的哪個成員回來了它才高興地忘乎所以。

它徑直沖到院外大街上的花椒樹底下,撲倒在梅淑的腳上打滾,又站起來孩子一樣往梅淑懷裏鉆,伸著紅舌頭舔著梅淑的下巴。它興奮地忘了梅淑身邊顏鴿飛這個陌客,梅淑溫柔地撫著它的長長的胡須和鼻子,摸著它的脖子和耳朵。

忠誠重情的毛毛也是這個家庭的成員之一。

一身寸黃毛,體長,背寬,十二分機靈的大耳朵耷拉在長臉兩側,一對敏感的杏眼。

毛毛通人情,有很強的自尊心,還懂得思念家人。

梅淑沒想到,它後來會因為忠誠主家,而被小人惡意沾了毒藥的排骨殘忍地毒死。梅淑因此而愛上了所有的狗,來思念毛毛。

毛毛是梅淑從政府門口的廣場上撿回家的,成了父母的寶貝,父母給了它一個溫暖的家和一個溫暖的名字。毛毛,它知道這是屬於它的名字,叫會應,但凡聽得見。毛毛飯量大,貪吃,卻從不挑食,小米粥手搟面拌疙瘩湯它都吃。它的記憶力十分地好,見過的好人惡人時隔多日時再見,還能分辨得清楚,欺辱過它的惡人如討好它一塊肉吃了以後還是不認賬。它是善惡分明的。它也是頑皮,撒嬌,較真,有著自己的小脾氣的。家裏每每有人出門,它總躲在床底下獨自待兩天,郁郁寡歡的。

父母愛毛毛愛到溺愛。

“毛毛,爸媽每天給你吃的什麽好吃的了呀?長得這麽胖這麽重。”梅淑捧著它的臉笑道。

毛毛噝噝哼哼只恨自己講不出一句話來。

梅淑拉著顏鴿飛,對毛毛小聲道:“來,給毛毛介紹一下這個人,顏鴿飛,毛毛要記住他呀,他是咱家的二女婿。”

毛毛這才騰出空朝顏鴿飛唬了幾聲,又貼在梅淑腳邊一步一步跟著走,長尾巴在背上高高地打著一個卷兒,跟著毛毛走路的節奏晃著。

快樂的光芒從毛毛的眼睛裏發射出來。

它還有一個好朋友,是一條黑狗,眼底總是透著落魄。主人是一個得了半身不遂的老頭,無兒無女,母親常過去幫忙洗涮洗涮燒燒炕生生火做做飯縫補縫補,父親的舊衣裳也常補補改改給他送去。

主人病逝後,它每晚在空空的舊牛棚過夜,無家可歸的黑狗似乎只有毛毛一個朋友了。遭遇別的狗圍攻欺辱時,只有毛毛憑著自己一身肌肉替它打架,弄一身傷,最後它們都被母親救回家。

母親用皂水給它們清洗傷口,然後再敷上碾好的白藥粉末。

後來它和毛毛一塊被毒死,即使毒藥在腹中死去活來的最後時刻,它們已經七竅流血渾身血糊糊的,也要連滾帶爬地掙紮出主家的大門,疼死在門外。

前後僅僅兩三分鐘,母親嚇壞了,救之不及。

民間講,忠狗臨死前要想方設法離開主家門,死在外面,不忍叫主人傷心。

母親把它們埋在舊牛棚外的枯花椒樹低下。

她仍然思念著它們。

“做好一切心理準備。”梅淑低聲對顏鴿飛說。

顏鴿飛笑了笑,點了一下頭,堅定地眼神去鼓勵梅淑:當愛情遇到阻力的時候,頂著壓力擔驚肯定是會有的,但我們要拿出勇氣來去面對,不要猶豫,不要恐懼。

4 圓謊

淩慧一進院門,淩媽便問她:“上哪兒去了?”

淩媽一眼就從她清鏡一樣的大眼睛裏看穿了她一切將掩半掩的心事,但還是耐著心聽她圓慌。

梅淑一直都覺得大姨是氣質非凡的女人,和別的鄉下婦女不一般。大姨結婚遲,梅淑兩周歲以前都是大姨幫著帶的,而梅淑的母親是個勤快的女人,她種地養牛,上山挖滾地龍,刨柴胡,拾橡殼和山毛桃,只要能賣點錢的她都要辛苦地去賺,風裏來雨裏去,一把汗水一身泥土,從來都沒有休息日。

梅淑的父親在鄰鎮的醋廠裏打工。當時,大姨是村裏年齡最大的未出閣的閨女。鄰村一個退出縣文化館的男人,在本村組織起一支規模不大的小花戲文藝隊,常被邀到村裏參加紅白事,都叫他淩隊長,都說他人活泛心眼兒好,就是個兒有點矮。

見了幾回,一來二往地也就認識了。

一開始大姨是反感淩隊長來姥姥家找她的,時間長了,姥姥就覺得家裏留著個嫁不出去三十大幾的老閨女招村裏頭人閑話,這個淩隊長人還靠實,就是家裏兄弟多,又通過鄰村的親戚去打聽了他家的人性和村裏的口碑。勸大姨答應下這門親。

可大姨婚後一直過得憂愁,拮據。緊接著第三年公婆相繼急病過世,再一年夫家大哥在割谷時猝死。兩頭村裏不少人都說她天生是克夫家的命。後來,大姨一家回娘家的村裏買下一串小院,蓋了牛圈,兩口子靠養牛養雞生活,娘家給了她二畝四分的地。

淩慧畢竟年紀小,跟母親說著說著臉就燙了起來,四下裏給自己找開脫,往雞蛋棚子走:“媽,這麽多新雞蛋,我給你全收了。”

圓謊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淩慧真是跟母親圓不下去了,索性也不圓了。

不就是去赴一個男同學的約嗎?他還沒去。

等了半天,卻等到了另一對人。

母親也不再追問了。

但淩慧得弄明白他為什麽沒去赴約!

大門外兩個臟兮兮的胖男童追逐而過,一高一矮,趙二叔緊隨其後。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欠著身子朝門裏喊:“嫂,你家雞蛋還有咓?”

淩慧媽說:“你要幾斤?”

趙二叔說:“給我拿上二斤半。”

淩慧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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