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帶出來的存錢罐裏有半罐硬幣，餘下的是紙幣，加起來有幾百塊，不至於這麽快就流落街頭。

但是，在車站附近住了一晚便宜旅店後，存錢罐被偷了。

我被老板趕出來，一個人背著空蕩蕩的小包，像個游魂一樣站在陌生的街頭，心想過去霞姨總威脅讓我去睡大街，現在我真的要睡大街了。

車站的人流量很大，而且最近學校開學，拖家帶口的人滿車站都是，大家或興高采烈，或步伐匆忙，誰也沒空關心我一個不起眼的小游魂。

偷錢那人還算厚道，沒有把我提前買的那包方便面一起偷走。

沒錢，我連公車都坐不起，只能坐在街頭啃方便面。

也不知道方便面是不是過期了，啃起來特別硬，把我的上顎都磨破了。

渴比餓更難熬，我還吃了方便面，現在渴得喉嚨冒煙。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擡起頭四處望，想找點水喝。

很快，我發現了目標。

車站的大垃圾桶旁，已經飄出異味兒的垃圾堆上有幾只散落的礦泉水瓶子。

更幸運的是，瓶子裏有水。

我走到垃圾桶旁，給自己做心理工作。

沒什麽丟臉的，我只是要撿水喝，又沒偷沒搶。

可是，當我把手伸向瓶子、被周圍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的時候，眼淚還是溢出了眼眶。

“媽媽，你看，那個姐姐在撿垃圾！”

“噓，別叫了，你要好好學習，不然以後就跟她一樣。”

“我知道了，我才不學她呢！”

“噫，好臟啊……”

“哪裏來的小乞丐……”

在路人的議論下，我揣著水瓶子，像做賊一樣，沿著護城河逃走了。

八月底的驕陽像火一樣，我沒頭沒腦的跑了一陣，累的虛脫，衣服全被汗濕，連頭發上都是汗水。

幹渴的感覺從心底燒上來，我扶著護欄喘氣，看著手裏那半瓶水，最後還是把心一橫，喝了。

一口氣喝完了水，我把瓶子投進不遠處的垃圾箱。

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淌了滿臉。

但是這點委屈，比起在家，不算什麽。

真的不算什麽。

與其在家遭受沒完沒了的欺淩和恐嚇，我寧願睡大街。

一旦沒有錢，墮落是早晚的事。

我只是一天沒有錢，就已經開始從垃圾箱裏找水喝了。

雲城的治安環境還是不錯的，當我在街上流浪兩天，克服了心理障礙、準備把一根沒啃完的玉米塞進嘴裏的時候，兩個警察叔叔出現在我跟前。

附近熱心群眾報了警，警察當我是走失兒童，捏著鼻子把我送到了最近的警局。

在這裏，我得到兩支瓶裝水，還有一桶熱騰騰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

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泡面。

有困難找警察叔叔，這話是沒錯的。

但我卻對他們撒了謊。

做筆錄的時候，警察叔叔問我叫什麽，我不說。

問我住在哪裏，我說，忘了。

問我家長是做什麽的，我說，死了。

兩個叔叔面面相覷，又問家裏有沒有什麽親戚，我說，沒有。

他們一致認定我在撒謊，懷疑我是離家出走。

但是我都「出走」這麽些天，衣服頭發都餿了，也沒有人過來報案，說家裏走失了像我這麽大的孩子。

他們說沒人報案的時候，還特地壓低了聲音，生怕我聽見會難過。

但是我沒有。

整個過程，我都很平靜。

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回那個家了。

兩個叔叔苦口婆心的勸，沒用。

然後，他們換了一個警察阿姨過來。

警察阿姨註意到我身上的傷，聲音很溫柔的說：“孩子，你告訴阿姨，你是不是因為遭受家暴才會離家出走的？”

我垂著眼皮，一言不發的絞著手指。

我身上的傷，多半是霞姨打的，湛易寒那天也抓傷了我的手腕，至於楚月華那一巴掌，則是抽到我縫了針的那邊臉上。

已經過了好幾天，這些傷都不疼了。

但他們留給我的恐懼和傷害是無法抹消的。

我拒絕回家。

所以，我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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