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當小玉幫楊戩披上三聖母新縫制的黑緞棉袍時，楊戩才恍然發現不知何時宅子裏的林木都已經枝葉落盡，池塘裏的荷花也早就枯萎雕謝，北風吹過顯出一派蕭瑟。

原來已經冬天了。

楊戩深深呼吸，一起終歸走到了盡頭，不情願也罷不能掌控也罷，所有事物最後都要走到結束。

楊戩擡頭望望天空，晴空萬裏無雲，不知道小金烏此刻在做什麽？是不是已經準備上路前來傳旨召回自己了？楊戩有些自嘲的苦笑，他從沒有這般渴望見到小金烏，那是因為他更不想見到別的什麽人物出現。

“等初冬第一場雪的時候我來接你——你最好祈禱是我來，若是換了旁的誰絕對沒有我好應付。”

楊戩知道小金烏不是無的放矢，而他也真的開始祈禱。

開封府開始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展昭剛陪同包拯從皇宮裏回來，路上風變得越來越大，雪粒子也開始從零零落落漸變得連成一片，雖然此刻正值午時，天空卻彤雲密布暗的仿佛到了黑夜。

有點兒冷了，展昭安頓好了包拯便抽身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裏想著是否該添一件衣服再去巡街。

雖然自己的房間很少鎖門，但是當展昭推開房門的時候還是稍微楞了一下——屋子裏不知何時已經安靜的有了一個人，從展昭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側臉，來人是大約四五十歲身材修長頜下微須的一個男子靜靜的坐在他的書桌前，隨手翻看著展昭書桌上的一本雜談散記，他雖然坐在屋子裏卻收斂的毫無聲息，若不是眼睛實實在在的看著這人的身影，展昭幾乎感覺不到此刻自己的屋子裏還會有別人存在。

只是楞了一下子，展昭便恢覆如常，步入房間反手關門，好像並沒有見到房間裏多出一個人來。

來人連身子都沒有動，淡淡道：“你好像並不意外。”

展昭一邊將手中寶劍掛好一邊拍打著肩頭的落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仿佛就響在耳畔，展昭輕笑道：“自從認識了二哥，好像已經沒有什麽事情會令我覺得意外。”

來人似乎也笑了笑，終於緩緩轉身面對展昭，道：“還記得我嗎”

展昭的心猛地跳起來，已經模糊的記憶忽然清晰展現，一年前北遼那座沒有生機的山谷自己身中劇毒，楊戩第一次力不從心展現疲憊之態的時候，這人曾經來過。

楊戩叫他“舅舅”。

傳說中楊戩是玉皇大帝的外甥。

展昭本來已經模糊了這一段記憶的，可是在與此人對面的時候所有一切忽然又清晰如昨，那樣一個虛無縹緲的身份令展昭不可自制的開始感到一種壓力。雖然他面帶微笑眼神柔和，但是展昭還是感到在這人面前幾乎無法自如站立。

楊戩忽然感到一陣陣的心悸，這種慌亂已經千年沒有出現過了，隱約的記憶裏好像只在自己少年時代楊府滅門的那一刻有過，那種不能接受無法面對以及對所要發生的事情完全無知的挫敗，以及太久沒有出現，楊戩竟不知如何應對了。

反手推開格子窗，看著滿天飛雪打著旋兒的紛紛飄落，天地間一派蕭索寒冷，那冷似乎一下子就隨著風襲進自己的胸腔，於是那顆滾熱的心也就在一下下的跳動中漸漸變涼。

視線越過深宅的高高院墻飄向負開封府的方向，展昭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過來了，楊戩暗自算著時間，本來展昭今日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晚上應該就會過來，但是此刻下著這麽大的雪不知道會不會阻攔了展昭的腳程。

楊戩的唇角掀起一絲嘲諷般的輕笑，他知道小金烏不會來了，他知道來的人一定是自己最不想見到的那個。

楊戩有些腹誹，那人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有閑了？！

楊戩微微皺眉，見到那人自己的第一句話該怎麽措辭呢？有點兒傷腦筋。

展昭不知道自己反應了多長時間，感覺上不過一瞬，只這一瞬展昭的心變得如同明鏡一般清清亮亮，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明白起來，展昭的唇角不自覺的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那是當自己面對一早就在準備著的結局時的微笑。

玉帝似乎並不覺有什麽異樣，他只是這麽看著展昭，看著展昭神情中最微妙的變幻，淡淡道：“你準備怎樣？”

展昭沈思了一下，道：“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玉帝輕輕頷首：“很精辟，很了然。”

展昭面對著玉帝，眼神毫不回避：“自從我知道了二哥的真實身份我就明白那樣匯集天地之靈的人物永遠不會單單屬於一個人，尤其還是我這樣一個凡夫俗子，我想二哥身上的擔子必然要比和我相守更重要，他不是那種不知輕重不知舍棄的神仙。”

玉帝聽得很仔細，沒有打斷，展昭自嘲般一笑繼續道：“可惜，我有點兒高估了自己的心性，見到了您才知道最後舍不得的那個居然會是我，定然我知道所有一切最終的結局，我卻一直拒絕承認拒絕接受，二哥從來不說從來不提，可我知道他的心底最是隱痛，所以我不能牽絆他的步子。”

玉帝的眼神微微起來一絲波瀾，他看看展昭，展昭的表情很淡然，這種淡然似曾相識，跟楊戩很像。

“我以為還需要我前來多言幾句，沒想到我要說的你都已經想過了，有些出乎意料。”

展昭微笑搖頭，感到眼底有些微的酸澀：“不，以您的神通您早就都料到了，所以您才會先來找我。”

玉帝沒有否認：“你的聰慧很令我吃驚，說實話，我很欣慰，因為我一點兒也不想用你去威脅楊戩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服軟。”

展昭道：“所以，我不想成為二哥的軟肋，我也不想成為制約他的棋子。”

玉帝緩緩起身：“很好。”再無他言。

看著玉帝漸漸走向房門，展昭忽然喚道：“我，只有一個請求。”

玉帝沒有轉身，腳下卻已然停住，展昭望著他的背影，不算高大卻令人感覺必須仰視，展昭慢慢跪了下來：“……我，我不想忘了二哥，請留住我這一段記憶。”

玉帝沈吟著：“有些記憶太痛了……”

展昭執意道：“我不覺得，我只知道所有和二哥有關的記憶都是甜的，我不能把二哥留在身邊，那麽請求您把他留在我的記憶裏，對此我無比感激。”說著展昭深深的叩頭，當額頭碰到冰涼的地面時，眼眶裏的酸澀終於開始泛濫，展昭在地面上實心實意的碰觸，在這個高大遙遠到自己連碰一下他的衣角都沒有資格的神仙面前，展昭明白自己所有的要求都渺小的不值一提。可是展昭還是決定一試，因為展昭知道當玉帝邁出房門的時候所有和楊戩有關的一切都會消失，不會再有人記得楊戩曾經存在，或者三界之內都不會再有任何神魔知道楊戩曾經在人間流連過。

展昭希望最少，在自己的記憶裏可以留下楊戩的身影，所有和楊戩在一起的日子展昭都不想忘記。

可是，這個自己說了不算。

展昭一下下碰著地面，任性的執著，無言的哀求。

玉帝沈默了很久，終於松口：“好，答應你。”

展昭心頭猛然一松，伏在地面。

玉帝已經拉開房門，卻又稍作停留：“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讓我千萬年以來做出讓步的凡人。”

展昭伏在地面平靜道：“不，我還有這份自知之明，您所做出的任何讓步都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我們共同在乎的那個人。”

玉帝終於輕笑一聲：“我有點明白楊戩了，現在連我都有點喜歡你了。”聲音的笑語還在風雪中飄蕩，玉帝卻已經不見身影。

展昭擡頭起來，望著緊閉的房門，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有什麽在胸口沖撞著澎湃著，展昭已經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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