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不知是不是錯覺，展昭覺得今年的月亮似乎格外的圓格外的亮，連月影裏面的桂花樹都幾乎可以看清了，那樣圓的月仿佛就懸在這四方天的宅院上，近得令人探手可得。

雖然已經入秋，夜風還帶著夏的溫度。

展昭只穿著單薄的白綢褻衣半躺在庭院中的竹椅上，周身彌散著沈沈的酒香。好像很久沒有喝這麽多的酒了，楊戩這裏的桃花醉喝起來綿軟香甜勁道卻是一點兒也不比陳年的白幹差。

微微有些酒意湧上來，展昭沒有註意楊戩此刻在做什麽。

楊戩在展昭身後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看著展昭那樣安靜恬和的望著天空那一輪圓月癡癡的出神，月的光芒淡淡的灑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輝。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初次相見華山腳下那個山村竹樓，那時他便是這般神情平和眼神朦朧，月光將他臉龐柔和的線條劃出淡淡的光暈，整個人鍍在月光裏仿佛是一尊水玉雕像。

那時是楊戩第一次覺得，展昭和這月光原來如此的和諧。

似乎覺察到楊戩的到來，展昭剛要起身忽覺眼前輕飄，一件白色的長衫便已經披到了身上，便笑道：“我身子正發熱，不冷。”

楊戩的聲音從展昭身後響起：“身子發熱只不過是飲酒過量罷了，怎麽說這時候也已經入秋，夜裏寒氣上來還是稍加註意不要被侵了底氣才好。”

展昭還是站起身來，轉頭道：“二哥太小瞧我了，再怎麽不濟我身上也是練了二十年功夫的，哪裏連這些些寒氣也抵受不住的？”說著緩緩將手中長衫遞過去，“而且，我很少穿白色的衣衫。”

楊戩笑笑接過，隨手搭在竹椅靠背上，道：“你不喜歡這個顏色？那我以後可要少穿了。”

展昭輕搖頭：“不，我喜歡這個純粹的顏色，也喜歡看二哥穿這樣的顏色，只不過我駕馭不了這個顏色，太……容易臟。”

楊戩的笑容明顯：“這個理由很好理解。”

展昭端詳著楊戩的笑臉，疑惑道：“很容易？”

楊戩輕拂他的肩頭，道：“是啊，你忙裏忙外風塵仆仆，哪裏似我這般閑情逸致，我看開封府裏你也沒有隨身的侍從，哪有時間打扮自己。”

展昭微微擡眉算是同意，扭頭望望天空，忽然孩子氣起，笑道：“二哥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賞月是在什麽時候嗎？”

楊戩假意擰眉沈思，露出一絲細微的歉意微微搖頭。

展昭道：“想必那時候二哥也沒心思記這樣的小事，給你提個醒，在華山，在竹樓屋頂。”說著展昭足尖輕點一個旱地拔蔥躍起，伸手在屋檐上一拍，借力翻轉腰身一擰便已經到了屋脊之上，穩穩立在房瓦。

此刻一輪圓月正懸在當空，展昭的身影幾乎像是印到了月亮裏面去了。

楊戩看的有些癡，直到展昭揮手示意他也上去時方才回過神來。

衣袂翩躚，楊戩幾乎像是一陣微風般輕飄飄的就落在了展昭身側，展昭由衷的讚嘆：“二哥果然好身手，便是你全然不用法力，只著一身功夫也可以傲視江湖了。”

楊戩微笑：“若我不是什麽神仙之體單單只是個凡人，是不是也算得上出類拔萃？”

展昭瞪著眼認真點頭：“絕對！”

楊戩“嗤”一聲笑出聲來，他溫柔的撫著展昭略有些單薄的肩頭，緩緩道：“千百年來我聽到的各種褒獎無數馬屁，只有這兩個字令我覺得實實在在的不虛偽。”

展昭被他微微有些沈吟的語氣所感，不禁輕嘆：“二哥定然也是寂寞的吧。”

“寂寞？！”楊戩的手不自己的微微一抖，他卻並未掩飾，心一下子落寞起來，慢慢轉身依著屋脊躺了下來，枕著手肘淡淡的望著天際那一輪明亮的月亮，竟覺得這時刻的月亮有些晃眼，不由得微微瞇了眼睛，“……我有親人有朋友，我只要一聲呼喝隨從成千上萬，你從哪裏看出寂寞來著？”

展昭依著楊戩坐下，屋脊的青瓦被白日裏的艷陽暴曬還留著餘溫，展昭輕輕伏低身子貼近楊戩耳畔，低語道：“就是這樣看出來的，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多少人圍在二哥身邊，二哥的心總是遠遠隔離開去不能融入，便是你的親人，諸如沈香小玉，他們在你身邊敬重的時候多親熱的時候少，說起你的朋友，諸如孫師傅或者你的表哥，他們談到你敬佩的時候多貼切的時候少……或者，還有我不知道誰在你的身邊，可是你從未對任何一個人流露過一絲一毫的依戀之感……我想那是因為你在他們心目中就是無所不能的神，你是他們最強有力的依靠或者保障，而不像我在初見你的時候並未往那上面去想所以看得更簡單的緣故吧。”

楊戩久久無言，只是靜靜的望著月亮，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

展昭順著他的目光看著月亮，喃喃道：“月宮裏的嫦娥仙子是不是也很冷清很寂寞呢？ 所以她月月盈滿盼人間即使有過長時間的缺憾總有團圓的一日。”

展昭並沒準備聽楊戩接話談論，他只是忽然心裏帶了淡淡的清愁。

楊戩面無表情卻幾乎難耐心潮澎湃，展昭什麽都看出來了，看的那麽清楚那麽淋漓。

楊戩感到眼底隱隱的有些濕熱，這感覺令他有些陌生的惶恐，他知道只是因為把自己放在了心的最深處，只是因為所有的感官情緒都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展昭才會看的這麽透徹這麽明白。

楊戩伸手慢慢握住展昭的手掌，展昭的手還有些酒後發熱，但是很平和。

展昭感覺到楊戩的手掌握了過來，也沒有抗拒，由著楊戩握住握緊——但是楊戩握得實在有些太緊，幾乎將展昭的手骨都握成了一團。

展昭有些吃痛，雖不是難以忍耐但是多少有些意外，楊戩向來都是很溫柔的，從沒有任何粗暴的行為，哪怕是一個粗暴的眼神都沒有過！

展昭忍不住垂頭去看，卻忽然發現皎潔的月光下楊戩的眼睛裏閃動著晶瑩的光芒，似乎是溢滿了秋水的深潭只要一個輕輕的碰觸就會灑出來。

展昭手足無措，道：“二哥……”

楊戩瞬也不瞬的看著他，似乎想把展昭的形象深深地刻到眸子裏，展昭被他的目光驚到，不知如何是好，不過也只是張皇了一下也便漸漸沈靜下來，就這麽笑笑安靜的投影在楊戩的眼眸深處。

安靜的只有月光在流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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