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坐在菁華茶樓二樓靠窗最舒適的座位上，展昭喝著熱乎乎的茶，眼睛轉來轉去使勁壓住自己心底下的好笑。

此刻還不到傍晚，天邊晚霞剛剛染上淡淡的紅暈，街邊賣家還沒有撤攤子返回家中，街面上來往的人雖然不算多但是也一時沒有清凈下來。

這個時候茶樓裏本該生意不錯，會有很多閑暇無事的人圍坐在茶鋪裏泡一壺熱茶點幾樣茶點，和親朋好友聊聊天談談地，尤其是這松江府最大最豪華的的菁華茶樓。

可是現在整座茶樓很安靜，安靜的可以聽到展昭斟茶的水聲。

但是茶樓裏並不是只有展昭自己，在二樓的茶廳裏還坐著兩個人，一樣的白衣如雪一樣的安靜如初。

展昭剛進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特意退後兩步又仔細看了一遍門楣，看到菁華茶樓的招牌一如既往才小心的步入。茶樓裏的夥計還是如舊般殷勤的迎上前來，陪著笑臉道：“展大人可來了，樓上請。”

展昭含笑點頭示意，展昭來這裏雖然次數不多但是每次不是和白玉堂就是和丁氏雙俠一起都熱鬧非常，所以並不詫異夥計會認識自己，只是心裏卻奇怪夥計的用詞，什麽叫“可來了”，難道有誰在這裏專門等著自己嗎？心念一動便想到楊戩，看來楊戩真的趕到了自己前面先行到了約定地點，卻未料到上得樓來先看見的竟然會是白玉堂。

白玉堂懶洋洋的靠在窗邊，翹起一條腿架在斜對面的椅子上，一手支額一手持杯，但是飲的不是茶卻是酒——而且還是醇酒，展昭剛上樓梯就已經嗅到了酒香。

見到展昭的身影，白玉堂身形一動似乎想要起身迎接，但是忽又停頓下來扭頭去看窗外，扭頭的時候眼角不經意的向側面一瞥。

展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便看見楊戩很安靜的在二樓臨窗的一個不算偏僻的角落裏安坐，身邊的小火爐上燒著銅壺，看熱氣蒸騰已經燒開一段時間了，此刻楊戩手中的茶壺正慢慢傾倒，這一套動作展昭很熟悉了，看樣子楊戩不太喜歡這茶樓裏茶水博士的伺候，更愛自己親手燒水泡茶。

楊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衫，領口和袖口露出精美的銀色繡紋，袖口有些寬，他在擡手斟茶的時候都要小心的將袖子扶持一下，他很安靜的坐在那裏仿佛一直就存在的已經和這一切融為一體了，以至於展昭上得樓來第一個看到的竟然不是他

見到展昭，楊戩只是略略擡頭輕笑一下。

展昭便一下子融化到了這輕笑之中，不自己的便全身心的放松下來，似乎一路的焦躁不安隱約的慌亂驚詫都被這極其清淡的一個微笑給全然消融撫平了。

不知過了多久，展昭被白玉堂極其不滿的一聲咳嗽聲給叫醒過了，一時間不知道是先和楊戩打招呼還是先和白玉堂寒暄。他倆之間不知是有意無意還隔著一段距離，展昭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應該在哪裏落座才好。

白玉堂臉色有些不好看，像是在賭氣，憤憤的將手中酒杯“呯”的一聲置於桌上。

展昭苦笑著迎上去，道：“怎麽白兄也有閑情逸致來喝茶了？”

白玉堂撇撇嘴，道：“你什麽時候和我說話也會這麽客氣了？”

展昭看看楊戩，楊戩似乎根本沒聽到他們的對話，已經垂下頭去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小心的飲了一口，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展昭只好先坐到了白玉堂對面，看看他，低聲道：“你又在耍什麽花樣？”

白玉堂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幹，道：“花樣？你白五爺有什麽花樣能玩得過你後面那位主兒的？我就奇了怪了，你帶他到這裏來幹嘛？你知不知道他一出了百花嶺一下子就沒了蹤跡，然後忽然就出現在這菁華茶樓了，你怎麽沒和他一起行動？”

展昭皺眉道：“你在跟蹤二哥？”

白玉堂道：“我還用跟蹤？以你白五爺的人脈關系眼線成千還需要我親自去嗎？我本來是以為你們一起回了遇傑村定然也會一起再到別的什麽地方去，可是怎麽楊戩自己先走了，一出了百花嶺就連人帶馬不見了蹤跡，後來你才出來，我又跟了你的行蹤才發覺你是要到松江府上來的，還以為是來找我的，可是就在兩個時辰前楊戩忽然就出現在菁華茶樓，倒是好大手筆一下子就把整座茶樓給包下來了……哼哼，我偏要來看看，誰知他就跟看不見我一樣都不和我說話，我湊上去問問都跟問到南墻上一樣，他說他包了茶樓閑人勿進，我偏就不如他的意，在這裏坐了兩個時辰了他也沒把我怎麽樣。”

展昭稍覺意外，回頭看看楊戩，正好楊戩擡頭和他對上眼神，展昭只覺楊戩的眼底一如既往平和清澈，連一絲波瀾都沒有，眼波深處似乎有一絲笑意。

展昭看看白玉堂，便道：“那你先坐著，我過去問問？”

白玉堂瞪了楊戩一眼，道：“我就說他是個鬼影子你偏是什麽都信他的，我估計你現在已經落在他手裏連翻身的機會也沒有了。”

展昭笑道：“胡說什麽。”說著起身走到楊戩身邊，還未說話，楊戩淡淡道：“茶剛好，先喝一杯吧。”

展昭見楊戩果然是斟了兩杯茶的，便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既不燙也不涼，入口醇香回味清淡，卻嘗不出是什麽茶，只嘆道：“好。”

楊戩道：“你一路趕來怕是也沒有好好吃飯，肚裏空落，少喝幾杯潤潤喉就好了。”

展昭應著，眼神往白玉堂那裏一瞥，便帶了詢問的意思。

楊戩似乎未見，道：“我本性喜靜，已經出了大價錢包下整座茶樓，誰知偏就有人不識趣，他在這裏也算是地頭蛇了，沒由來的我也懶得得罪他，反正也不是陌生人，也就由他了。”

展昭慢慢飲著茶，心裏盤算著怎麽開口詢問楊戩，卻聽楊戩淡淡道：“我路上走得不快，本以為最多也就會比你早到一日罷了，卻未料到你趕得這麽快，有急事嗎？”

展昭道：“也不是急事，是……是……唉，二哥路上可好？”

楊戩不動聲色道：“怎麽？青天白日的還會有人來攔路打劫不成？放心，我和老孫到了松江府的地界才分手的，以他的身手就算真的有攔路打劫的也都打發了。”

展昭稍微反應了一下，才想來“老孫”是姐姐的師父，細看楊戩臉色紅潤精神很不錯的樣子，一點不像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至於白玉堂說的什麽神出鬼沒的話其實展昭早就已經習慣了，倒沒有過分計較，便順著自己的思路道：“昨夜裏被噩夢驚醒心神不寧，總覺得好像出了什麽事情，許是我自己神經過敏罷了，二哥一切安好就好。”

楊戩眼皮輕輕一跳，看來展昭一眼卻什麽也沒說，靜靜喝了幾杯茶後方才問道：“我本想去陷空島玩玩，不過瞧著白老鼠的樣子不太歡迎，你有什麽打算？”

展昭躊躇了一下道：“我……我要去茉花村一趟，有點兒事情要處理一下的……二哥你呢？”不知為何展昭不太願意楊戩跟自己去茉花村，或者是不太願意楊戩知道自己和丁月華的事情。

楊戩卻道：“我左右無事，就陪你一起吧，只希望你茉花村的朋友別都是白玉堂這般態度就好。”

展昭笑了一下，道：“不會。”卻忽然有些心虛起來，偏偏腦子這會兒轉的慢什麽理由借口都找不到，不禁有些氣悶。

楊戩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仿佛不經意的轉化話題，道：“當初我們在華山初見時我好像問過你的婚姻，你說一早就和丁氏雙俠的妹子丁月華小姐定了婚了，我若是沒記錯的好像丁家就在茉花村吧？”

展昭“啊”了一聲，不知道算是答應了還是別的什麽，就聽楊戩接道：“若不方便我可以就在這裏等你，目前我唯一的事情就是等著和你一起去游玩而已，時間也不多了，想必再有一個月你家包大人就要回開封府去了，到時候你就沒有這般閑情陪我了。”說著，語氣裏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遺憾。

展昭心裏聽著忽然就是一緊，似乎時間一下子便緊迫起來，心底下一下子就清明過來，那是真的不想再和楊戩分開，便道：“沒有什麽不方便的，二哥和我一起吧。”

楊戩神色未動，眉宇間卻漸漸暖起來，淺笑道：“那你還不先去打發那只白老鼠？”

展昭一個偷笑，隨手把握在手中的巨闕放到楊戩身邊，轉身到了白玉堂身邊，還未說話白玉堂就扭轉過頭去假意未見，展昭只好停住腳步隨意坐到了靠窗這個舒適的座位上，殷勤的夥計便送來了茶水茶點，有點兒怪異的看看坐在三面的三位客官，也不敢多言低頭就下樓去了。

展昭便隨意的望向窗外的晚霞，感受著人間煙火氣息，慢慢的竟然也安靜下來。

似乎有楊戩在的地方就很容易令人心神靜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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