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初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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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王母盤膝坐在火炕上,看著楊戩慢條斯理的將屋子裏的燭火一支支點燃,屋子裏一下明亮起來。楊戩隨意將披風解下掛在門口紅酸枝的衣架子上,轉過頭來往炕邊的銅爐裏添了幾塊木炭,一邊用火鉗撥弄著炭火一邊淡然道:“我這裏有上好的烏龍,比較適合這種寒夜品嘗,舅母要不要來一盞試試?”

王母含笑看著楊戩動作,感到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楊戩看起來已經收斂了全部的銳利冷漠,平淡之中帶著一種異樣的恬靜,使王母幾乎有些錯覺,以為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並不是威風凜凜傲立三界的司法天神,而只是一個俊朗溫和的凡間男子。

聽到楊戩的詢問,王母道:“你說好想必是真的不錯了,泡一壺來嘗嘗吧。”

楊戩便去開櫃子取茶葉。

王母盯著楊戩的背影,沈吟道:“說實話,你覺得怎樣?”

楊戩手下微微一頓,卻很快恢覆自然,一只手端著茶葉罐子一只手去試了一下銅爐上燒著的水溫,不經意道:“很好……”

王母不置可否的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伸手接過楊戩手中的茶葉罐子,反手放置在炕幾上,看著楊戩撩起衣袍擡腿上炕,看他有條不紊的將茶盤茶具一一布上並未言語。目光一閃看到緊靠在炕裏頭的那把“癡”劍,拖過來手間稍一用力“刷”的一下拉出三寸劍身,寒冰一般的劍光便映入眉間。

楊戩順著王母的動作看過去,卻見那劍光在王母那薄施粉黛的面龐上映出一絲淩厲來,心底下不自己的隱隱一跳,卻掩飾一般的很快低下頭來去看開始蒸騰熱氣的銅壺。

王母仿佛沒有看向楊戩,淡淡道:“聽說你給這把劍取了個新名字,叫什麽?”

楊戩一笑,道:“聽誰說的?沒有的事……”

王母不滿意的瞥了他一眼,還劍入鞘扔回到炕裏頭,道:“你剛才說‘很好’,現在說‘沒有’,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是那個可以將三界眾生當做棋子隨意擺布在自己的棋局裏的司法天神?!還是因為封存了法力而忘了我是誰了?”

楊戩心裏又是一跳,卻依然面色如常道:“不敢,楊戩還是有自知自明的。”

王母道:“那好,我再問一遍,如今你覺得怎樣?”

楊戩遲疑了一下:“……還可以……”

王母有些咄咄逼人接著問道:“具體怎麽說?”

楊戩嘆道:“這真的是實話,舅母也看見了,這麽大的宅院富可敵國的財寶,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其實有錢也能使神仙逍遙……”

王母不耐的打斷道:“我問的是你!”

楊戩無奈道:“……我……也還可以……至少……足以自保。”

王母氣道:“聽聽你這語氣,你的果斷呢?你的幹脆呢?一句話說的斷成三截,就這樣的還想說服誰?還想隱瞞誰?要不要我直接說開了呢?”

楊戩卻笑意明顯起來,一邊認真泡茶一邊忍笑道:“舅母如何這般失態?若是被三界什麽什麽知道了可怎麽圓場?要不先來一杯熱茶潤潤口?”說著,將一盞熱騰騰的的烏龍茶慢慢放在王母眼前。

王母端起來小心的嘬了一口,品評道:“還可以,要是換做山間泉水來泡,味道會更好些。”

楊戩道:“天寒地凍的附近就算有什麽山泉也都凍成冰了,這是前幾天下大雪小玉幫我攢下的雪水,雖然遠遠不及山泉,但是好過井水,沒有泥土味道,不影響烏龍的甘甜。”

王母斜眼瞪了他一眼道:“不要給我在這裏打岔,足以自保?那又何必收下這把‘癡’劍?依著你那恬淡的性子又怎麽忍得了沈香小玉在你面前蹦跳?”

楊戩擡手續水,故作不解道:“沈香小玉都是我的晚輩親人,我怎麽就容不得他們了?至於那把劍,所謂君有賜不得辭,你和舅舅的一番心意我怎麽就領出毛病來了?”

王母恨恨的將一盞茶一飲而盡,冷笑道:“是嗎?這些話你就去騙騙大門外那幾個凡夫俗子,你舅媽玩花樣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內力深厚武功高強天下無敵什麽的,也就去哄哄開封府裏的那個直心腸的人兒,在我這裏就不要打馬虎眼了。”

楊戩面色稍微一變,神情顯出幾分無奈,苦笑道:“舅母既然知道的如此清楚,又何必非要擺在桌面上才可,咱們心知肚明就好了,難道你還怕我應付不來?”

王母長嘆道:“沈香小玉才多久的道行,他們哪裏明白你肉身成聖的弊端,其實就咱們天庭之上除了你舅舅和太上老君也沒幾個真明白的。你的肉身既已然成聖,那麽那一身的無邊法力便已經融入到你的骨血裏去了,你封存了法力也就是封存了自己一身的精血和經脈,你又怎麽能內力深厚武功高強?你在凡間行走江湖又靠什麽來足以自保?”

楊戩沈默不語。

王母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哼一聲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天庭去。”

楊戩低頭沈吟片刻,忽然一笑道:“陛下許了我一年期限。”

王母盯著他看了許久,楊戩已然面色如常水波不興,終於自嘲般一笑道:“算了,既然你覺得還好那就還好吧,其實你就算是武功全失,想來在這凡間也沒有誰是你的對手,我不過就是單純來看看你罷了,前面的話只當我沒有說。”

楊戩略帶感激的看了看王母,不言語的幫她斟滿茶杯。

王母圓潤的指尖輕輕摩擦著茶杯,感覺著茶水的溫熱,忍不住問道:“你只有一年時間,也許他很快就會忘了你的,就算今生今世忘不了下一世也不會記得你了,值得嗎?”

楊戩輕輕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似乎想了想方才回道:“沒有什麽值不值得,我喜歡他,願意和他在一起,千秋萬世我記得就好。”

對於楊戩這般明白的話語王母卻不覺意外,只是輕嘆道:“只是一年,你就要記千秋萬世,你那麽理智明銳的人怎麽會因為喜歡一個男人……”

楊戩輕輕打斷,道:“我不是因為喜歡男人,我只是喜歡他,這個和他的性別無關,只是我喜歡的剛好是個男人罷了。”

王母無語,如水的眸子怔怔的望著楊戩,她太了解眼前這個神仙了,八百年的司法天神在自己面前演過多少戲了恐怕連他自己也不記得了,可是王母知道,楊戩越是說的清淡越是已然深入骨髓無法更改,越是在乎到了心裏越是顯得無所謂。現在,楊戩神色平淡的說的毫無起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罷了,仿佛這事情和他並沒有什麽直接的利害關系。

王母知道,楊戩已經陷進去了,並且他自己很清楚。

但是楊戩並沒有勉強,他只是在順其自然。

王母也知道,順其自然的事情也最是無法逆轉的事情。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有銅爐上燒的水在滋滋的冒著熱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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