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盤膝坐在熱炕上，慢慢喝著茶消化著肚子裏小玉熬煮的粘稠的米粥，一大早的吃了些油膩的炸果兒，雖然香甜卻實在有些傷胃氣了。好在幾杯清茶下肚，淡淡的茶香減輕了感覺，楊戩方才舒心的深呼吸幾下。

小玉忽然推門進來，楊戩擡眼看看漫不經心道：“你又來送什麽好東西吃，我可說過了，這會兒真是什麽也吃不下了的。”

小玉上前貼著楊戩身側坐下，道：“這次倒不是吃的，卻是件不太愉快的事情呢。”

楊戩擡手添水，道：“說說看，我先聽聽，要知道咱們可不是來管閑事的。”

小玉道：“方才我在廚房裏聽竈王爺說了一件事情，是這樣的……”小玉慢慢貼近楊戩耳畔輕言細語的說著，楊戩面色不變，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小玉垂頭把玩著衣帶子，道：“這個可不是我特意去打聽的，是竈王爺沒事說給我聽著玩的，本來我也沒打算和舅舅說的，不過因為事關展叔叔，所以小玉就大膽的給順便的……”

楊戩慢慢喝著茶，沈吟片刻，道：“我什麽也不知道，你看著辦吧。”

小玉嘻嘻一笑，道：“我就知道舅舅終是不能全然置身事外的，放心好了，我知道怎麽辦就是了。”

楊戩唇角微動，一笑道：“鬼丫頭，做完了記得回來把笑話講給我聽——還有，不要耽誤回來做午飯，今兒中午我想吃糖醋魚。”

小玉一躍而起，道：“好了，什麽都不耽誤！舅舅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貪嘴了？”

楊戩眉梢微擡似笑非笑道：“我一向如此，不過太久沒有顧及到罷了。”

小玉已經到了門口，忽然回頭道：“那麽，我去的話，舅舅約好的頭一條可不可以先放放？”

楊戩想想，道：“可以，不過不許被人發現，不許傷了任何凡人。”

小玉笑道：“舅舅真是小覷我了，修煉的這麽多年難道我會輕易被那些凡人看到什麽端倪的？！”

見楊戩無話，小玉關門而出。

聽到關門聲，聽到小玉招呼沈香，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楊戩忽然有些煩亂，做了千年的神仙什麽事情都慣了全傾掌握，一下子封了法力卻仿佛變得耳聾眼瞎了一般。

作為一個凡人，楊戩倒有些不適應了。

卻忘了自己曾經多麽渴望凡夫俗子的平淡。

也許，只是因為展昭，不能全然的把握展昭的一舉一動，不能隨性而為的掌握展昭的安危，才會讓楊戩生出些許的不甘吧。

這麽想著，楊戩的手忍不住一抖，滿盞的茶水灑濕了一手。

楊戩置杯幾案，望著手上的水漬沈默不語。

看著日頭漸漸升高，展昭真的有些不耐煩的心裏焦躁起來，幾乎就想馬上踹開寺門找到主持把這件本來應該很容易很簡單的事情辦完就好。

但是身在官場已經不是三兩天了，展昭還保持著理智，有時候一個不耐惹出的就是滔天大禍，有時候一個不忍就會連累無辜打亂全局。

展昭早就猜到，那個看透世俗的主持其實根本就是借病躲禍，出家之人既不能看著人民受災，又不能得罪當朝權貴，想要於兩難之處尋得平衡也不是件容易事。展昭心底下明白，卻不忍去怪罪主持的刻意回避，只好暗自權衡著怎麽勸說龐太師的家人可以暫時允許災民入住廣賢寺。

正有些按捺不住時寺門忽然大開，展昭回頭見時便看見一大排的人影整齊有序的從寺內出來，很快在寺門兩側列隊。雖然這些人都穿著平民的服飾，展昭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這些人行動舉止之間明顯經過長久的訓練，隨便猜猜也知道這些人應該是龐太師府上的親兵衛隊了。

一個二十左右歲的青年大踏步的從寺內出來，幾個看起來身份較高的和尚略帶尷尬的跟在他身後。

展昭笑了，這個人倒是熟悉的很，卻原來是龐太師的小兒子龐元英。

龐元英比起展昭來小上幾歲，卻同樣是四品禦前帶刀護衛，雖說多少沾了自家貴妃姐姐和老爺子的光，但是也確實有幾分本事的。

龐元英皮膚白皙相貌英俊，除了一雙眼睛總是細細瞇著有幾分狡黠，倒沒有太多的紈絝之氣。但是展昭卻深知眼前這人可沒有他長得這般好說話，龐太師的滿腹經綸沒學到多少，一肚子的陰謀詭計可是被他學了個青出於藍。

因為是同品級，展昭只是拱了拱手，道：“元英兄也在，那再好不過了。”

出於禮節龐元英勉強拱手回禮，道：“呵呵，我說是哪個一大早的就跑到寺裏來打攪師傅們，原來是開封府上的展護衛，怎麽，展護衛什麽時候也開始信起佛祖來了？也要爭這頭一炷香嗎？”

展昭客氣的微一垂頭，道：“佛祖只要記在心裏就好了，倒不是非要敬這頭一炷香才算數的。”說著避開龐元英的視線看著他身後那幾位和尚，接著道：“我今日前來卻是為了一件慈悲的事情，方才聽智通師父講主持抱恙在身，那麽在下想問此刻寺裏面那位師父說的了算的？”

龐元英不滿展昭這種無視自己的模樣，臉上卻沒有帶出什麽表情，側過身子看看那幾位和尚都有些訕訕的垂頭不語，不由有幾分得意道：“展護衛竟是不知道嗎？廣賢寺這段時日已經被我家包了，眼下要講說了算的人，怕就是我了。”

展昭這才正眼看著他，面色凝重倒使得龐元英心底下略有些怯意，但是很快故作無恙的撇撇嘴，沒有說話。

展昭深吸口氣，正色道：“那就好，既然是龐護衛一力承當，那展某也就直話直說了。昨夜開封大雪，城西南的棚戶區倒塌了大片宅子，眼下正是寒冬數百災民無處安身，我奉包大人之命前來聯絡廣賢寺開門納民，還請龐護衛立刻整頓僧舍，開封府上張龍趙虎立刻就要帶領大批災民前來落腳了。”

龐元英打斷道：“說什麽呢，誰規定的？我龐府已經包了整座廣賢寺為貴妃娘娘祈福，此刻卻不能在接受災民了，還望展護衛上報包大人另擇別處吧。”

展昭道：“廣賢寺為皇家所封，照往年的例急危濟困是無可推脫的，包大人知道貴府正在為娘娘祈福所以並未要求全寺開放，只把西山那一片僧舍騰出就可以了，那裏離得貴府人員也遠，想必不會影響貴府的祈福。”

龐元英冷笑道：“不會影響？呼啦啦進來幾百人口你開封府負責看護嗎？貴妃娘娘身體不適我們到這裏祈福，那是皇家天事，你開封府可以淩駕之上嗎？西山那裏住著我府上的親兵衛隊，一時半刻騰不出來了，想要全部撤回那得需要我家老爺子的鈞命才可。”

展昭急道：“你府上的親兵衛隊不過區區幾十人罷了，卻占了整片西山，就是廣賢寺正殿偏殿的地方也足夠你家人駐留了，為何非要隔過大半個寺院安排在西山？！”

龐元英漫不經心道：“家母喜靜，不耐和這些兵油子相鄰而居。”

展昭氣道：“只此而已？”

龐元英道：“當然。”

展昭道：“為著災民無處安置，聖上都急的夜不能寐，龐護衛此刻稍作禮讓便是為皇上解困，可解數百人露宿街頭，如此所積得的功德又豈是上幾註頭香就能得到的。”

龐元英卻不為展昭言辭所動，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道：“不好意思，各人敬佛之禮不同我也不與你分辯，反正就是不行，我這裏客氣話先說著，請展護衛另作別的打算吧。”

展昭又氣又急，還想上前說什麽，才邁上一步，身邊的衛兵齊齊的列成一排擋住了展昭的身形，龐元英立在臺階之上冷笑道：“怎麽？展護衛還要用強嗎？”

展昭盯著他道：“倘若我要用強，只憑這幾個護衛怕是攔我不住，我只希望龐護衛再好好想想，不要無端的折了陰騭。”

龐元英氣道：“佛家門前胡言亂語，我偏不許看你又能奈我何？！”

展昭握劍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勉強忍著心頭焦躁怒火，道：“龐護衛佛門之前做這些無德之事還要三思。”

龐元英冷哼一聲負手轉身，看看那幾個面有難色的和尚，道：“師父們的早課要開始了吧，就不要在門口浪費時間了。”說著就要進去。展昭急忙上前，卻又被幾個護衛阻攔，一時性子發作，道：“你們再不閃開可不要怪我出手。”

那幾個護衛卻仿佛沒有聽見，一個個手扶腰刀執意不肯讓路。

展昭其實並不想巨闕出鞘，在這裏出手龐元英肯定不會袖手，兩人真的打起來雖然展昭有著十足的把握可以勝出只怕也會惹怒了太師府，最終禍端還是要落在開封府的頭上。

真有些兩難。

正在僵持著，忽然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哎呦，這麽這佛門之地也成了兵刃相見的地方了，真是罪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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