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楊戩神情恢覆平常，很認真的撩起衣袍跪倒在地施了一個很周全的大禮。

玉帝仿佛沒有看見，既沒有讓他起身，也沒有開口說話。

奇異的氣氛中有求於人的那一個終是敗下陣來，楊戩無奈嘆道：“陛下親自前來，想必是要問楊戩的罪了。”

他語氣平淡，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玉帝依舊沒有說話，不是他不想說，只是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原來楊戩也是知道自己的罪過的，可是他就沒有想過該怎樣解釋這個罪過嗎？

停了一下，楊戩垂下頭道：“是楊戩故意欺瞞，不關哪咤兄弟的事。”

玉帝輕笑了一下，原來他惦記的還是別人。

玉帝淡淡道：“那麽，既然都是你的事，想必掌管天條戒律的你知道該如何處置吧？”

楊戩神色不變，道：“是，都知道，楊戩沒有話說。”

玉帝道：“你的架子如今是越來越大了，要請你一趟居然需要我親自出馬了。”

楊戩含笑道：“也不能全說就是我的架子大，陛下許了我的假期可是沒有到日子的。”

玉帝慢慢踱步走到他的面前，低頭看看，道：“那麽現在到了，跟我回去可好？”

楊戩面色微微一變，偷偷掐指一算果然是到了日子的，這幾日自己只顧得照顧展昭倒是忽略了這個，頓時有些無措，但是很快便恢覆過來，玉帝既然沒有明面上發布旨意宣自己回去反而是悄無聲息的自己前來，估計早就料到自己不會那麽聽話了吧。

玉帝又等了片刻，道：“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楊戩沈吟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什麽來，玉帝接著道：“看來你也知道不好開口吧。”

楊戩慢慢俯下身去輕輕叩首不語。

玉帝笑道：“就算是對我，你可是也很少施這麽大的禮，嗯，讓我猜猜，你一定還不想回去，可是理由又不太好說，希望我可以成全……”

楊戩也沒有反駁，俯首道：“陛下什麽都清楚，楊戩也不好再矯情，就請陛下再許楊戩一段時日。”

玉帝道：“本來也沒有什麽，天庭之上司法天神本就擁有隨時下界巡查的權利，往日裏你也沒有少在凡間行走，怎麽還需要我來許你什麽。”

楊戩並不擡頭，道：“陛下何苦說這些話來嘲諷，楊戩自己知道究竟如何做。”

玉帝微微欠身接近楊戩，低語道：“要是我不答應，你是不是又要搞什麽反下天庭豎旗為妖的把戲了？”

楊戩身子微微一僵，瞬間便釋然，道：“陛下那是說笑，楊戩身上一百個把柄握在陛下手中哪裏還敢在陛下手掌心裏玩什麽把戲。”

玉帝冷哼一聲，道：“算你明白，那就同我一起回去吧。”

楊戩道：“陛下又何苦再說這樣令楊戩難堪的話，難道非要楊戩明白說出還不想回去才能算罷？”

玉帝沒有說話，楊戩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慢慢彌散開來，不由得再次俯低了身子，幾乎已經貼近地面，卻倔強的不肯開口了。

玉帝冷冷看看楊戩，忽然道：“我知道你心有牽絆舍不得離開，這樣吧，我就勉為其難出手替你解決，那邊的山谷異地久無有活的生命徘徊，想必也算是個不錯的埋骨之所吧。”

楊戩終於面色大變，他非常明白展昭的事情那是別想瞞過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的，如果說玉帝想要做點兒什麽，那才真是令自己覺得無能為力的。

稍作遲疑，楊戩終於放棄那些無謂的尊嚴什麽的，擡頭望著玉帝，伸手挽住玉帝的袍角，語帶懇請道：“舅舅明知道我的心思，就請舅舅成全一次，便是有什麽責罰戩兒願意一力承當必不讓舅舅為難……戩兒甚少有事相求，舅舅不如勉為其難的將就一次吧……”說到最後楊戩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目光游移顯出幾分慚愧羞澀為難又有些固執……

玉帝無奈的看著楊戩，最是受不了他這樣，這一聲“舅舅”砸在心底的柔軟之處還真是不好讓人硬起心腸，玉帝暗嘆難怪王母說什麽也不肯來這一趟，看起來就算是壞人還真是不好當。

心裏哀嘆著真是不怕這司法天神鐵面無私，就怕他這麽軟軟的哀求。這麽嘆息著玉帝的臉上卻是毫無表情，仿佛根本沒聽見楊戩說什麽，楊戩等了片刻不見動靜，手底下稍稍用力拉了一下玉帝的袍角。

玉帝沈吟道：“在你身上徇私枉法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只是這一次涉及到仙凡糾結，你掌管著天條戒律應該知道這事處理起來比較棘手，這樣吧，我就再徇私一次——你說說看，還需要多久才可以回去？”

楊戩心頭暗喜，臉上卻是一派感恩，道：“舅舅既然做這個好人，不如就讓戩兒陪他此生……”

玉帝頓時氣結，還真是小看了楊戩的胃口，拉下臉來冷冷道：“只是陪他此生？哼哼，你倒是不算貪心，不如我這就安排你投胎轉世與他結一場姻緣可好？”

楊戩笑道：“我這不是沒說完嗎，舅舅發作的什麽？戩兒不是沒有分寸的人，舅舅能給戩兒多久合適？”

玉帝擡頭望望遠處，道：“我再給你一年的凡間時間，一年之後你必須返回天庭。”

楊戩略有些失望，喃喃道：“才一年……”

玉帝冷然道：“嫌少嗎？你以神仙之軀在他身邊徘徊已經影響了他該有的生命輪回，你應該知道這麽做其實對他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一年已經是極限了，要知道我此刻稍微動動手指就可以讓他終結重新開始，你還不滿意嗎？”

楊戩：“……”

玉帝的語氣越發的冷下來，接著道：“而且，這一年你還不能以司法天神的身份留在他的身邊，不然便是一天也不能再留了！”

楊戩的心猛地跳起來，是的，這些其實自己早就知道的，仙凡糾結本就違反的天理，所以自己一直忍著沒有對展昭施展過任何法術，只是循著凡人武功修為的方式為展昭運功療傷，雖然稍微動用過一絲法力，卻也絕對沒有讓那些法力留存在展昭的身體經脈之間。

可是，自己真的留在他的身邊，隨著時間推移與展昭日夜相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把握好這之間的分寸。

玉帝明白楊戩所有的心思，慢慢伸出手掌，道：“我給你一年的時間，帶著你所有與他相交的記憶情感，看看你自己怎麽選擇。”

楊戩似乎在考慮著，神情幾番變幻，眼底流光閃動，最終還是慢慢堅定下來，不等玉帝說話，楊戩徑自起身原地盤膝而坐。

玉帝有些不忍，唇角微微一動想要說什麽卻又忍住，只是輕嘆一聲。

四周淡淡的雲霧升騰，圍繞著楊戩慢慢盤旋著，楊戩合目不動，額間金色流光綻放，一時間四周的雲霧也變成了淡金色。

楊戩慢慢在胸前結印，那盤旋留著的金色雲霧忽然順著同一方向開始旋轉，很快凝成一縷目光可見的旋流，旋流越轉越快帶起絲絲風鳴，隨著楊戩手印的變化，那旋流也漸漸的變得纖細起來，那金色卻越發的耀目，一個呼吸間那旋流猛然散開，空氣中淡淡的金色星光閃動……

玉帝輕合雙目面無表情。

過了片刻，時間仿佛靜止，楊戩卻慢慢張開眼睛，他的臉色看起來略帶幾分蒼白疲乏，額間金光已經絲毫不顯。

楊戩深深呼吸幾下，伸手探入頸間，慢慢拉出一件銀色的飾物，在那銀色飾物中間閃動著靈活的金色流光。

楊戩站起身來，將手中飾物放到玉帝的手掌之中，道：“麻煩陛下了。”

玉帝不滿的暗中撇了撇嘴，手指一動那飾物便憑空消失，玉帝哼道：“怎麽？你這臉倒是變得好快，眼下我才答應了你的意願便是立刻連一聲舅舅也不肯再叫了？”

楊戩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微笑，道：“這不是應有的禮節嗎，我只是想表示自己比較重視而已。”

玉帝的臉色稍微平和了一點兒，居然上前拍了拍楊戩的肩，道：“好了，我此番前來可不是跟你擺什麽無上的架子的，實在是為了幫你而來——你現在一身的法力修為都已經被封存，這個地方你來的容易，只怕回去有些困難了吧。”

楊戩不禁苦笑，何止是困難，基本沒有可能，這裏本就不是凡人可以涉足的，不要說一直彌漫的仙界結界，便是一路的懸崖峭壁山路也只怕沒法只是依靠自身離開。不過既然玉帝提起來了，楊戩也就沒有客氣，如果只是自己也就罷了，山谷裏還有一個一身是毒的展昭呢。

當下，楊戩也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無奈，苦笑著望望玉帝，道：“舅舅好人做到底，送我們一程吧。”

玉帝冷哼道：“什麽時候你可以吩咐我做事了？”

楊戩道：“我哪裏敢吩咐，只是懇求而已，難道我的語氣還不夠認真的？”

似乎難得看的堂堂司法天神如此委曲求全，玉帝戲謔心起，忍不住打趣道：“你若是真的在懇求我，那就讓我抱抱你吧——說起來我上次抱你的時候好像是一千年還是兩千年以前你在蟠桃酒會上喝醉了我才有機會近你的身，我已經快忘了凡人肉身該有的溫熱了……”

楊戩面色微變，身子不自己的變得僵硬起來，連神情也顯得有些生硬了，玉帝卻仿佛沒有看見，自顧自道：“我手裏好像還有一枚老君煉制的解毒丹，凡人服用可得百毒不侵之體的，這東西我也就拿著玩玩而已，已經對我不起作用了，不知道別人用不用的上。”

楊戩神情幾番變幻，心裏被玉帝的幾句話惹得不斷起伏，如今自己封印了自己的法力，只憑著一身普通的武功修為別說去華山找東帝君了，就連那幾味仙草藥材只怕都找不齊，雖然明知道玉帝此番前來肯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然以他三界之主的身份哪裏還需要帶什麽解毒丹之類的低級仙丹做預備。

明白是明白了，楊戩卻偏是軟不下來，想想除了沈香哪咤動不動跳到自己身上之外也就偶爾還抱抱三妹，真是很少和誰肢體接近。

玉帝瞧著楊戩那變化的面龐，心裏居然莫名的升起一絲好笑，卻是依然面不改色的慢慢接近楊戩，道：“我的時間很緊，可沒功夫給你考慮了，我也不為難你了，走了！”

說著衣袖輕揮便真的轉身了。

楊戩一急忙一把抓住玉帝的手腕，玉帝不知怎的一滑便閃開了，再一眨眼已經離楊戩五步之遠。不要說楊戩此刻已經失了法力，便是真的法力在身玉帝想走三界之內還有誰能留的住他。

楊戩知道自己是追不上的，看玉帝閑庭信步的樣子根本也沒有使出全力，楊戩無奈只好嘆道：“舅舅留步，戩兒隨你就是……”

玉帝唇角已經壓抑不住笑意，再一瞬間楊戩已經被他擁入懷中，楊戩的身子還略帶生硬，但是感覺那均衡的體溫慢慢在懷中彌散玉帝還是很滿意的。輕輕拍拍楊戩堅實的後背，玉帝道：“好了，我是故意逗你的，走吧，我隨你去看看那個讓我這桀驁不馴冷若冰霜的司法天神放下身段的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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