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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醫館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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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常飄忽,往事夜深入夢來

這些天,朝芫終於能不再胡思亂想了,也由不得她亂想了。

那日,母親嚴肅而認真的與她講說,芫兒,大婚的日子已經商定,是九月初六。蕭丞相家原打算早些辦,你父親怕你一時間難以適應,特特選了個靠後的日子。芫兒,你也早做好準備。約摸還有半年的光景,以後你就是人家的人了,我與你父親都覺著有愧於你。母親說著說著便哽咽了起來,眼眶也漸漸濕潤起來。

她為慕夫人輕輕拭去淚珠兒,一邊思考著說些話,寬慰一下母親的心。葇荑款款覆上母親的面頰,猛然間發現,母親的鬢邊不知何時多了幾縷華發。些許魚尾紋也悄悄地覆上她的眼角。她這才深刻地意識到原來母親也已老了。

在她的記憶中,母親仿佛始終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女子,高貴優雅,不染俗塵,神聖不可侵犯。

曾幾何時,她的母親原來也只是個平常女子,相夫教子。想為兒女們各尋一樁稱心如意的婚事,兒孫們能有一個大好前程。將來她也好享受這兒女成雙,子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所以,她的母親就一步步從那樣一個不谙世事的妙齡女子變成了這般華發早生,歲月催人老的婦人。

或許這也是朝芫的必經之路,母親在前方一步一步的烙下腳印。她在後面,不緊不慢的跟隨著。

朝芫似乎從未想到也從未發現過,她的母親,也會變老。就在她們兄妹四人長大的過程中,在她自己少女方知愁滋味的歲月裏。母親的雍容風華被時光無情地剝奪,然後暫時安在了她的臉上。

母親始終在為她的兒女們殫精竭慮,費勁心思。

而她的子女們卻始終沒能感覺到她的良苦用心,反而將那一切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甚至抱怨著父母不能給她們更多。

朝芫想著自己整日裏只顧侍弄些花花草草並去城外診治病人,還有最近始終在為訂婚一事憂心,竟然從未考慮過母親。

殊不知母親近年來也是容顏憔悴,身子大不如前。她也是需要照顧的,自己竟至今日方察覺,真是愚鈍。思慮至此,朝芫更覺得心中酸楚,悔恨交加,眼淚也要奪眶而出,她只得趕緊揉揉眼,飛快地用手偷偷拭去淚珠兒,以免母親看到更添悲戚。

那天,她們母女倆敞開了心扉,說了好些話。慕夫人更是難能可貴地為她的寶貝女兒講起了自己少年時的美好歲月,

她也至此時方知曉原來母親並不是一直都是這麽溫婉賢淑,落落大方的模樣。

慕夫人出身顯赫世家,且是平遙文氏同輩中的長女,其父文如林也是居功至偉。

朝芫的外祖父曾於秋獵時救了先皇一命,自己卻深受重傷。先皇一時間不知賞些什麽給他這位股肱重臣,以慰忠誠之心。先皇無姊妹並女兒,有人便提議說封他的女兒為公主,先皇欣然允諾,欽賜晉安公主的名號。不過後來礙於文氏一族曾在前朝擔任要職,而且族中與南梁有著極為密切的生意往來,所以最後不了了之。但是他們仍可隨意出入宮廷,朝野上下,也是尊崇非常。

她少時也曾錦衣貂裘,紅棕烈馬,性格自由放蕩,出了不少風頭,頗像現在的昭烜。一次進宮,先皇喜愛她自由灑脫的性格並絕代風華的容貌,便有意詔她入宮侍奉。後來礙於她的身份和早已許下的婚約,才勉強作罷。

婚後的夫妻二人齊眉舉案,恩愛兩不移。又兼是兒女雙雙全全,也算是個幸運而幸福的女子。

朝芫聽母親的講述,聽得入迷,不覺天色將晚,母親才略收了話音,催促她快些回去。

朝芫心想,如若不是她們兄妹四人的降生,父母也不至於要多費這些心思。使得自己早早拋棄了自由身,甘為子女愁。

自己以後可要懂事些,看母親才剛四十左右,身體就這般令人擔憂,以後可是萬萬承受不來打擊的。思慮至此,心下主意已定,日後再不可讓父母為她掛心惦念,也是時候好好幫著父母分憂了,畢竟半年一過,她可真真要成為別人家的女子了。

這幾日,朝芫終於想開了,心中也漸漸明朗敞亮。身子也漸漸的恢覆如初。閑來無事,還是去城外醫館瞧瞧情況,自己約有一整月未至,還不知那昭烜是否把這醫館之事放在心上。

朝芫初時辦這醫館,免費診治,贈醫送藥。雖不為名利,卻也並不是為了好玩兒隨意鼓搗兩天。

說起這個醫館,可是有個典故呢!

只因她某一日在長安街上游玩,見一婦人蓬頭垢面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在仁濟堂看病,因無錢買藥,便跪地哭求不止。那小孩子不只是因為她母親受罪而難過,還是被疾病折麼得,一直哇哇哭個不住,堂裏的夥計大夫大約是見慣了這場面,竟無動於衷,只找人把她母子拖到一旁了事。

朝芫看不慣,傻傻地想沖上前去與他們理論,卻被她二哥一把拉住,還笑她愚蠢。這麽多人都在看熱鬧,她湊上去也不過是添了個笑柄罷了,人家還是不給看的。算了吧。說著便拉著朝芫要走。朝芫憤怒地甩開了他的手,想沖上去,卻又被昭烜給更加狠狠的扯住。

難得認真地講道,若是她幫助了這母子,那母子一時間可以躲過此劫,那日後,再碰上這種事,他們可不會那麽幸運又碰上好心人來幫她們解決,她們心中必會更加絕望你可知給人希望,再給人絕望,那才是真能摧毀一個人的。早知如此下場,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插手,省的麻煩。

朝芫聽著他那些毫無邏輯的話語,心中很是氣憤,卻又掙脫不開手,一時間也無可奈何,只得著急地幹等著。

待人群漸漸散去,果然始終無一人站出來施以援手。是別人太明智,還是她過於愚鈍。她想不通,也不願想。只是師傅曾教導於她,身為醫者卻見死不救,有違醫者之道,上天必有所懲戒。

天色漸暗,那婦人緩緩起身,顧不得揉一揉她那跪了許久的雙膝,便抱起她的孩子孤零零的轉身回去,眼神迷離而絕望,看不到一絲生氣。

朝芫看向始終契而不舍地想拉她回去的二哥,嚴肅道:“二哥,就算是你說的有兩分道理,那有怎樣,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那個孩子出事嗎?我管不了以後的許多也不想管,但是現在我不幫他她們,以後肯定會後悔的”,說著,猛地一甩,終於掙開了昭烜的鐵鉗般的鷹爪,向著那婦人的背影追去。

朝芫平日裏是不會喊他二哥的,昭烜爭她不過,久而久之地也就習慣了。今日猛然一聽,竟然怪怪的,那話語裏有尊敬,也有輕視。這個瘋丫頭,我不過是怕她沖動誤事,如今竟這樣小看我,真是可氣。便也不再多想,忙追了上去。

前面那婦人,仿佛有輕生之念。走過一處破敗的院落,不遠處有一片碧波,池水蕩漾,泛起漣漪,陰沈沈的天無情地向著大地壓迫逼近。讓那些心中憂郁的人更覺著壓抑。那婦人便在湖泊邊上站著,抱著孩子呆呆地看著河水出神。

那婦人想來是常做些農事,腳程很快。朝芫大病初愈,又落後了一大截路,自是費了好大勁兒才追到附近,昭烜也跟著,一路上又是嬉皮笑臉地跟她解釋這這那那。很是煩人。

朝芫兄妹看到那婦人在水邊停滯不前,俱是一驚。朝芫忙大喊道:“大嫂,不可!”

那婦人聽得身後有人,也是嚇了一跳。忙回身看。只見是兩個白白凈凈的小夥子。一高一矮,一豐一瘦。高的玉樹臨風,瀟灑多姿;矮些的也是面如傅粉,唇紅齒白,宛如女子。

當然,她這個時候是沒有心思去打量別人是否好看的。只見那兩人已快步走到她跟前,那個瘦弱矮小的小夥子還呼呼地喘著氣。看他們的打扮,綾羅綢緞,鮮衣怒馬,想來必是哪位王親貴族的公子吧,哎!不過與她又有何幹系。

正待回身,只聽得那小公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大嫂……你……你先來這邊站,我們沒有惡意的,你那裏太過危險。”

那婦人也猛然回神,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何時就走到河邊了,向他們兩人略一施禮,便上前一步,問道:“公子有何事?”

朝芫道:“大嫂,小生見你方才求醫不得,便想略盡綿薄之力,誰曾想竟追了這些個時候,才趕上來。”說罷也是略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再看她懷中那孩子,許是哭的沒有力氣了,仍是很難受地掙紮著。臉頰紅得駭人,眼睛似睜微睜,渾身無力,唇色虛白微紫。

那婦人聽她此言,心下激動,眼淚霎時間湧了出來,急忙道:“多謝公子大恩大德,民婦定會日夜燒香拜佛求得公子平安。”

昭烜見他如此說,心下也有些著急,忙不屑對那婦人道:“先別忙著謝呢,這丫頭還沒出師呢,不知給人看成什麽樣兒呢?”

朝芫有雖有名師教導,又為府上的仆人們並閨中朋友們看些個頭疼腦熱,大約別人只記得小姐親自給瞧病的難得,也不好意思說究竟醫術怎樣。說實話好與不好她還真沒底兒。但是聽得昭烜如此說,心中很是不滿,頓時被激起了信心。便對那婦人道:“大嫂休要聽他胡言亂語,且讓我先看看你的孩子吧。”

那婦人聽他說小丫頭,再略一打量,微微吃驚,便也明白過來。也千恩萬謝地將孩子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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