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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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婳走後那幾天,溫淮月和往常一樣吃飯,睡覺,照顧小孩,看起來和尋常一樣。

她一個人在家時,可以一天都不說話,她是沈默的,內心是海嘯般的難過。

總感覺做什麽都沒勁,也沒有任何食欲,她總是在發呆,眼神呆滯,似乎自季婳走後,她就突然喪失了某種活著的能力。

不會感到饑餓,不知時間的流逝,神經很麻木,失去了任何情緒的感知能力,一天渾渾噩噩的發著呆,就過去了。

整個人仿佛被抽了魂,剝了骨,套了一層漂亮死氣的殼子。

她經常半夜起來哭,哭的眼睛都睜不開,喉嚨發癢,去廁所吐,又吐不出什麽來,只能拚命的幹嘔著,眼淚不住的流,怎麽也停不了。

她的情緒太悲觀了,腦海裏沒有一點可以稱的上樂觀的想法,孤獨侵蝕了她的骨肉,很多瞬間,她總覺得自己一個人活著沒有必要。

可也只是想想,她還有溫遙的孩子要照顧,要等季婳,她必須活著。

但活著真的太難了,溫淮月想不通為什麽呼吸都是那麽難受。

某天晚上,她躺在浴缸裏,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孤獨吞噬了她,她的理智被剝奪,只有滿腦子不正常的悲觀。

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越流越多,像盛開的玫瑰,種滿了整個浴缸,溫淮月被染在一片紅裏,鮮血順著浴缸緩緩往外流,流下長長的一條紅線,血液將手上的白玉戒指染紅。

她仿佛躺在一片輕柔的花朵裏,周圍是愜意的風,身體很輕,眼皮很重,呼吸不是痛苦的。

她覺得自己被溫柔的海水抱住了……

小孩的尖叫劃破溫淮月的幻像。

溫淮月猛的睜開眼,一眼就看到了滿浴缸的血,精神終於恢覆正常,她慌慌然的起身,用毛巾緊緊的包住傷口,踉踉蹌蹌的跑到了小團子的房間,血流了一地。

奶媽今日身體不舒服,溫淮月便讓她先回去休息一天。她虛弱的看了小團子一眼,已經睡著了。

她松了口氣,很快她就支撐不住的倒在了地上,大腦在漸漸失去意識,她的手機還放在房間沙發上,一種求生欲望讓她奮力爬向沙發。

好不容易拿到手機,她下意識的想打電話給家人,突然發現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在昏迷的前半分鐘內,她給鄒年年打了電話。

“餵,寶貝兒,怎麽了?”

“救我。”

溫淮月看著天花板發呆,身邊鄒年年已經訓了她半個小時了,溫淮月仿佛沒聽到一樣,眼神空洞。

她的手腕還包著一層厚厚的紗布。

“你是不是有病?”鄒年年沒好氣,“如果我再晚點去,你就死了啊知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溫淮月!”

溫淮月轉了轉眼珠,緩緩了看了她一眼,慢慢坐起神,鄒年年連忙扶起她。

“謝謝。”溫淮月的嗓音沙啞的幾乎聽不見。

鄒年年心裏一陣難受,“溫淮月,你有什麽難過的,告訴我好嗎?別憋在心裏,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你還有有遙,還有我們陪你,你不是一個人。”

溫淮月張了張口,輕聲的說著“我心裏……愛著一個人,我特別特別喜歡她,想和她一同入棺,成為雙手相牽的兩具白骨。可我們很可能沒有明天,我沒法和她在一起。”

“年年……”溫淮月眼圈濕潤,神情是藏不住的壓抑,“我很難受,我喜歡的人一個個離開了我,我真的……堅持不住。”

鄒年年抱住了她,輕輕的在她肩上拍了拍,“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漂亮姐姐嗎?”

溫淮月微怔,“你怎麽……”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你的紋身都是她,很明顯不是嗎?”鄒年年說,“溫淮月,你不是說漂亮姐姐會回來的嗎?你要等她啊,萬一她回來了,見不到你了怎麽辦?”

溫淮月眼神微微發直,“對,我還要等我姐姐回來。”

“所以,好好活著。”

自那以後,溫淮月就沒尋過死了,她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讀書,吃飯,畢業。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開始養成寫日記的習慣。

【姐姐,你離開我沒多久,我就已經很想你了,我拿了學校的獎學金,是不是很厲害。】

【我最近總是心臟疼,半夜總是被疼醒,想你的時候也疼,有時疼的厲害,整夜睡不著,蜷著身子縮成一團,會好受一點。】

【我對什麽事都不太感興趣,都提不起勁來,自你走後,我也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了。】

【我最近太怕冷啦,七月份的天氣,手也是冰涼冰涼的,太冷的時候,總是想抱抱你。】

【我好像越來越不愛交際了,和誰都聊不到兩句,經常會忘記一些人的名字,他們的面容也記不住,模糊的一片。他們終究是和你不一樣的。

【我經常哭,半夜哭的吐苦水,眼睛腫的厲害,怎麽也消不掉。我真的太容易哭了,想到你們都不在我的身邊,我就崩不住哭,哭的頭疼,第三天就起不來了。】

【有遙那孩子越來越大了,她的眼睛很像遙姐姐,嘴唇很像姐夫,有時候看到她時,我總是忍不住崩潰。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見見遙姐姐和姐夫,我太想他們了,也很想你。】

【不知不覺,我已經等了你四年,看著萊爾叔叔給給我發的消息,告訴我你還有呼吸,我都覺得可以高興一個星期。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前幾天和電視臺的人去錄制北極紀錄片,中途遭遇雪崩,我被埋在雪下,總覺得自己會死在這,想想也挺好的。

但是只要一想到你還在等我,我就不是很想死。我還想……還想再見你一面。】

【有遙已經上學了,那孩子很鬧呢,不知道遺傳了誰,她總問我她爸爸媽媽去哪了,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那孩子後來就不問了,她很乖。】

【連尚叔叔和凡煙阿姨結婚了,她們生了個兒子,總是纏著有遙,有遙老欺負他,真兇。】

【我太難受了,活著難受,呼吸也很難受,想你也難受。不知什麽時候我就迷上了喝酒,難受的時候會喝很多很多,大冬天裏,冰酒也是一瓶一瓶往肚子裏灌,好幾次都胃出血了,醫生提醒了我好幾次,至於是幾次,我也忘啦,不記得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有時候我總覺得我會死的很早,殘缺不堪的身體,爛掉的胃,沒勁的精氣神,都在告訴我,我沒法活下去了。可我又不能死,我做錯了事,我的懲罰還沒結束呢。】

【無數個黃昏夜裏,我坐在飄窗上,雲朵是大片大片的,白的失真,我想讓雲淹死我,骨骼化成水蒸氣,挑個日子,融化在你的身體裏,當然最好是心臟處。】

【這是你離開我的第六年,我的懲罰還沒結束嗎?我明明……已經知道錯了啊,我真的知道錯了,姐姐,難道沒有讓我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我太累了,姐姐,我好想睡個好覺。】

【姐姐,你什麽時候來見見我,我真的太想你啦,總感覺快撐不住了。】

溫淮月寫完這句話,放下了筆記本,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跑進來抱住了她,甜甜的喊“小姨,陪我出去玩嘛。”

溫淮月將孩子抱在懷裏,“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啦。”孩子的嗓音脆生生的,手摟住了溫淮月的脖子。

“不許騙人。”溫淮月說,“前幾天老師可是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又不寫作業,怎麽回事?嗯?”

孩子搖頭晃腦,“那些作業太簡單啦,我才不要做。”

“那也得做。”溫淮月曲起手指,輕輕的點了點孩子的額頭,“下次老師再和我說,你沒做作業,我以後就不帶你去玩了。”

“不行。”孩子不滿了,“不可以不帶我出去玩。”

“那就記得做作業,行嗎?”

孩子點了點頭,又笑嘻嘻的撒嬌“那現在小姨可以帶我出去玩嗎?”

“去。”溫淮月一把將孩子抱起,“想去哪。”

“櫻花公園。”孩子歡呼了一聲。

溫淮月帶著孩子去了櫻花公園,這個季節櫻花開的正好,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粉。

天氣還有點冷,溫淮月將手放在大衣兜裏,六年時間裏,她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很多,秀麗的面容裝飾著歲月流過的蘊味。

只是眉目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陰郁和喪氣。

她慢慢的走在孩子後面,身邊的行人越過她身邊,視線一瞥,溫淮月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長發的背影,很熟悉……

她想也沒想,上前握住女人的肩膀,“姐姐——”

可轉過來的面容是一張陌生人的臉,她微微一怔,歉意道“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小姨,你又認錯人了嗎?”孩子走在她身邊說。

“嗯。”溫淮月拉著孩子的手。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認錯人了,她太想季婳了,沒一天都在想,可每天都是空無,萊爾每年都會給她發信息,告訴季婳的事。

幸好,季婳的運氣很好,到現在也沒出什麽大事,只要再堅持四年,離成功就不遠了。

溫淮月心裏揣著這一念頭,撐起精神活著。

六年,她等了季婳六年。

溫淮月每一年都是靠著季婳和溫有遙活著,她總是覺得很累很累,經常會夢到溫遙和姐夫,也夢到季婳,她們在夢裏問她為什麽不來陪她。

溫淮月每每被驚醒,心跳的飛快。

那些夢總是圍繞著她,像鏡子一樣,照出她頹敗死亡的一面,溫淮月困於此,不堪忍受。

六年時間太長了,溫淮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

還要再等幾年呢?

她真的好累,好想睡覺。

孩子嘻嘻鬧鬧的在公園裏玩,溫淮月靜靜的坐在藤椅上,默默的看著她鬧。

孩子突然跑遠了,溫淮月連忙跟上她。孩子被絆了一下,溫淮月叫了一聲“有遙。”

緊接著,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女人從拐角走出來,她蹲下了身子,扶起了有遙。

“哪來的小孩,怎麽和我家那小孩一樣,蠢兮兮的。”

女人緩緩站起了身子,有風吹來,櫻花落了女人一肩膀,在一片艷光春日裏,她擡起了頭。

紅唇,深目,微勾著的唇。

溫淮月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呆呆的說了一句,“姐姐。”

季婳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讓我抱抱。”

溫淮月迎著風向她奔去,狠狠的抱住了她,急切的問著“姐姐,真的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嗎?你成功了?”

季婳都不知道該回答她哪個問題。

她擡起手,也抱住了她,“很幸運,我成功了。所以,我回來見你了。”

溫淮月眼眶頓時流出眼淚,將她抱的更緊了,“你還會走嗎?”

季婳摸著她的長發,湊近她耳邊,輕輕的說“不走,我來陪你白頭偕老。”

“我的小孩。”

櫻花簌簌飄落,落了兩人一身,春日野穹裏,一對戀人在櫻花的風裏擁抱彼此。

今天是春至,久別重逢的好日子。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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