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著旁邊案上白瓷碗中飄散出的中藥味， 白無衣默默看著面前正在給他換幹凈布條的葉安安，好幾次他想開口聊天，但對方卻總顯得心不在焉， 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也只能作罷。

“你也快去休息吧，早上回來你就沒怎麽休息過。”白無衣溫聲道， 沒受傷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頭。

“嗯，白大哥你也休息吧， 我， 今天確實有些累。”葉安安神情有些萎靡，原本明亮總是帶著熱情的眼眸也有一絲灰暗。

白無衣溫和笑了笑，看著葉安安起身， 往外走去。

等葉安安出去把門關好， 他才輕呼了口氣，盤膝坐到床上， 開始調節內息， 溫養傷勢，這次居然會在蟬止林遇到羅教邪物——鬼蜇，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白天已經把這裏的大致情況寫信快馬加鞭寄回師門，不過這裏也已經不是久留之地， 他打算最遲三天， 等傷勢適合趕路，立刻離開兆穰。

想到這裏，白無衣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總是顯得溫雅的眼眸變得深邃， 墨畫一般的劍眉微微皺起， 他此時的神情頗為覆雜，沈思了片刻，還是起身走到書桌旁，拿出了一張紙，把在蟬止林遭遇的事情更加詳細寫了一遍，寫完他在等待墨幹的時間裏，又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逾規的措辭，這才從懷中拿出貼身收好的一個扁扁的小布包，他翻開小布包，裏面露出一張邊緣已經摩擦得有點發白的靈位圖，他沒有去拿，只是低頭看了看，那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靈位圖中一個黑色的點正安靜地停留在一個地方，白無衣的雙眸變得溫柔沈靜，靜靜看了片刻，他確定了那個黑點所在的位置，才把小布包疊好，收入懷中。

當時遇到周川的第一時間，白無衣就立刻寫信告訴了看起來正在往兆穰城走的葉無漸，但即使知道，她依然沒有猶豫地來到兆穰，白無衣不知道原因，葉無漸也不可能告訴他，但他還是希望能盡力，哪怕只有一絲一毫，自己能幫到她。

把信紙放進信封，白無衣拿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手指又撚了撚，似眷戀，似不甘，似憂愁，他閉眼輕嘆了口氣，低念了一個召喚咒語，很快，一條青色鱗片的小蛇不知從哪個細縫無聲地游走了出來，等它靠近自己的腳邊，白無衣已經神情如常地向那條小青蛇遞出了信封。

“麻煩你了，這次不方便，半熟蛋欠著，下次我雙倍給你。”

小青蛇點了點頭，突然張開嘴巴，本來並不大的身軀卻張開了一張完全無法用常理解釋大嘴巴，一把把白無衣遞過來的那封信吞下。

......

離開白無衣的房間，葉安安沒有立刻回自己房間，此時外面已經天黑，早上說下午會過來看他們的謝瑩舟並沒有出現，不過這也是她預料之中的事情。

緩步走到客棧後面的院子，葉安安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整個人藏在黑暗裏面，現在她的心裏，如有芒刺。

葉安安第一次見到死人，是在6歲的時候，那個人是她的姑姑，葉可雲。

對於幼時的記憶，大多早已被成長過程中遭遇的事件稀釋，變得模糊不清，但不知為何，葉安安對姑姑葉可雲的記憶卻一直深刻在腦海，因為聽大人說，她的姑姑是名環山的異類，小時候的葉安安不明白，為什麽大人都會對她嗤之以鼻，知道她跟一位魔族私通並理解其中的含義，是她去世許多年後的事情。

記憶中的姑姑，是一位開朗的美麗女人，雖然身體不太好，臉上卻總是掛著笑容，跟其他喜歡板起臉來教訓小孩的大人不同，她更像一位有趣的姐姐，比如她會在大雪天給孩子們分隊，當裁判，看著他們打雪仗，她還會給名環山上的小孩講有關神仙鬼怪的故事，各種各樣，精彩的，綺麗的，駭人的……她總有許許多多讓人意想不到的故事，這也是葉安安最初喜歡去找她的原因，姑姑所講的故事，打開了所有孩童對於那個奇妙，逍遙的修仙世界的向往。

跟自己的母親不同，葉無漸卻從小就給人冷冰冰的感覺，如名環山無法融化的冰雪，她沈默寡言，很少跟同齡人一起玩，葉安安也幾乎沒見過這個大她三歲的表姐笑過，在姑姑尚未去世前，她常奔波於山林與藥房之間，聽娘親說，姑姑之所以身體壞了，是因為生了她的緣故，那時候的葉安安，並不喜歡葉無漸，因為是她害了自己喜歡的姑姑身體不好。

直到姑姑去世那年，她才重新審視起這位總是沈默寡言的表姐，記憶中，那年的名環山下了一場很大的雪，葉無漸照常很早就出門進山找藥，但臨近下午的時候，不知是誰，發現總是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等待葉無漸回來的葉可雲閉著眼睛，已經沒了呼吸。

那時葉安安剛吃完點心想去找她，再聽聽她講昆侖山仙人的故事，卻只看到幾個人圍在周圍嘀咕，名環山的大夫正在把脈檢查，葉安安遠遠看到瘦骨嶙峋的姑姑安詳地坐在那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身上還蓋著一條厚厚的毯子，但臉上卻已經沒有往常的笑容，她閉著眼睛，臉色安詳，就好像只是睡了過去。

當時的葉安安腦袋一片空白，尚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直到一聲絕望的哭泣驚醒了她，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葉無漸哭。

剛從山上趕回來的葉無漸背著一個裝滿藥草的竹簍，她的手還緊緊握著一把挖草的鐮刀，手被凍得通紅腫起，這時的她才像個小孩。

她站在院子中，看著坐在屋檐下的母親，哇得大哭了起來，像是被嚇壞了一般，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只是站著一動不動，不停哭著，她的哭聲並不像其他小孩那樣，但具體是什麽感覺，葉安安卻說不出來，只覺得她的那種哭泣跟那些被懲罰，或是被欺負的小孩的哭泣完全不同，而葉無漸的額頭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了兩個可怖的黑角。

四周登時一片嘩然，有人跑了過來，抱起自己，跑離大哭的葉無漸，在她的周圍，立刻被隔開了一片寬敞的空間，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那裏，看著死去的娘親不停哭著，被抱在懷裏的葉安安也被嚇壞了，她透過抱著她的人的肩膀，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表姐，只覺得她很可怕，又很可憐。

那時似乎連爺爺也出動，把魔化的葉無漸關了起來，直到2年後，自己才再次見到葉無漸，她變得更加寡言冷漠，每天只是去藏書閣看書，爹娘叮囑自己不要跟她有太多接觸，不過自從見過她的哭泣之後，葉安安突然覺得表姐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小孩而已，偶爾偷偷去找她，抓著她問一下醫理方面的事，而葉無漸雖然看起來冷漠寡言，卻總是會耐心跟自己講解，這讓葉安安更加篤定自己的判斷，葉無漸不過是個跟自己一樣的普通人。

直到白無衣出現。

第一次知道白無衣這個名字是父親葉可劍在教自己劍法的時候，外出游歷的葉無漸進來稟報，說無意發現了一個修仙的好苗子，讓父親過目。

這個時代，天地間靈氣充沛，修仙門派眾多，流落世間稍有些修仙天賦的孩子一經發現，很快就會有修仙門派出手，大門大派有自己的眼界，但小門小派也有自己的需求，所以像葉無漸說的發現了一個好苗子，對名環山來說，也算是一件大功勞。

當時的細節葉安安已經記不清，只大概記得父親似乎很信任葉無漸的眼光，沒幾天就召見了白無衣，那個從鄉下來的黝黑瘦高少年，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已經枯瘦的老婆婆，聽白無衣喊她奶奶。

葉無漸的眼光果然很好，私下父親告訴自己，白無衣是三百年一遇的奇才，並收他為親傳弟子，白無衣這才開始跟他們一眾小孩開始習武修煉，那時的葉無漸，已經15歲了，經常出門游歷，不過偶爾幾次，葉安安也看到過葉無漸會帶一些衣食給白無衣的奶奶，而白無衣每次跟他們說起葉無漸，臉上總是浮現憧憬愛慕的神情，葉安安能感覺出來，他跟表姐葉無漸互相喜歡著，就像姑姑喜歡葉無漸的父親一樣。

魔族跟人類相愛是不會有好的結果的，葉無漸應該有這樣的自覺。

想到這裏，葉安安發現自己有些無法再保持冷靜，煩躁，厭惡，擔憂，許多負面情緒湧現在她的心頭，正如她第一次看到謝瑩舟脖子上那一抹嫣紅，那時她心頭湧起的是好奇，驚訝，詫異以及淡淡的擔憂。

沒想到，沒想到那個人會是葉無漸。

不能喜歡上魔族，不能跟魔族在一起，不然會變得像姑姑那樣不幸。

這是葉安安對魔族的認知。

可這跟自己沒關系，不是嗎？

想到這裏，葉安安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一想到謝瑩舟可能會被辜負，可能會變得跟那個孤零零死去的姑姑一樣命運，她就煩躁不已，這種煩躁的感覺甚至超越了自己搶走了葉無漸的所愛白無衣。

但自己也是為了救白無衣不是嗎，自己阻止了他步入像姑姑那樣的後塵。

作者有話說：

好家夥，寫得我拳頭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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