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二十七日， 綿記，今天中午突然下起了暴雨，不過我跟塗塗沒有被淋到， 我們在面館吃面， 沒想到，避雨的雅兒姐姐突然進來了。

可能上次在衣鋪店給她留下了印象， 她居然記住了我們，也可能是當時面館已經沒有座位了……

殷綿快速地在空白的筆記簿中記錄著， 好像要記住她此時激動的心情， 她的字跡也變得有些潦草，連筆很多，但仍有一股飄逸絕塵的氣韻， 只不過她的話語十分白目， 並無半分文氣，仍像是流水賬一樣。

殷塗坐在窗邊， 眼睛“看著”窗外街道的景象， 耳邊聽著路人們吵雜的聲音，徐徐清風吹來，他的發端微微動著， 那張仍帶著一點稚氣的臉孔此時不再是面對謝瑩舟時顯示出的冷酷，好像窗外熱鬧的人氣也感染到他， 他嘴角掛著微笑， 心情愉悅，思緒飛遠。

……

“塗塗弟弟，你不要總是想著幫我救我， 走吧， 我已經找到願意幫忙的大夫了， 我帶你過去，把眼睛還給你。”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牽著比她矮了一點點的小男孩走在一個花園中，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蟒袍，袍身胸背處用金絲繡著蟒紋，其中用彩繡點樣著雲紋，花紋等，小女孩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腳上穿著一雙同樣用暗金線紋著雲紋的小靴子，看起來精致華麗，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只不過她的眼睛上面卻纏著幾圈厚厚的白色布條，好像是眼睛受了傷。

被她牽著手的小男孩衣著雖沒她華麗，但也十分精巧，他的眼睛上面同樣纏著幾圈厚厚的布條。

“原來你是因為這件事把我騙出來啊，雅兒姐姐，母親說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你，你別做讓母親不開心的事了。”兩個眼睛看不到的小孩在無人的花園走動著，時不時就會撞到花盆樹木。

“胡說！母後她是在胡說八道，你不要聽她的。”因為看不見路，時不時撞到，白皙的小臉上現在有些地方已經被劃破，頭上也掛了幾片碎葉子，額頭更是被撞得紅腫，小女孩卻不在意這些，牽著弟弟的手一點點摸著走路，嘴裏還在訓斥小她一歲的弟弟，雖然還很小，她的臉上卻有著毋庸置疑的堅毅。

“雅兒姐姐，你能用我的眼睛重新看見，我真的很高興的，”小男孩突然停住腳步，再也不願意走動一步，“母親說只有我可以，其他人的眼睛不行，我很開心的。”

“你胡說什麽，以後你都看不見了。”小女孩不滿弟弟的說辭，努力拉著小男孩的手，想拖著他繼續前進，只是她的力氣顯然沒有那個矮她半個腦袋的小男孩力氣大，怎麽也拖不動地方，只不過她卻沒有因此放棄，不依不饒地用力拖拽著。

“沒關系，你能替我看。”

“我不要，我原來也能看到，只不過看得不清晰而已，母後居然把你的眼睛安在我身上，太可惡了。”

“可惡嗎？”一聲輕柔的嗓音突然在不遠處響起，小女孩嚇了一跳，慌亂地四處看，想辨明這個聲音出自何處，她好快點躲開。

“母親。”小男孩立刻站直，彎腰恭敬地行了個禮，他即使眼睛看不見，卻比小女孩更快地辨明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接著是一個沈穩的腳步聲走近，小女孩終於聽明聲音的來源，拉著小男孩想要逃開，但手中牽著的那只手卻突然擡高，接著便再也牽不住。

小男孩被人抱了起來。

“我怎麽會生了你這麽個女兒？”來人的聲音輕柔而溫潤，好似普通的父母，為不爭氣的女兒感到失望，然後只是溫柔地嗔怪，並沒有真的放在心上。

小女孩卻不敢再回一句嘴，抿著嘴，眼見就要哭了，卻又不敢在這女人面前哭，只是神情委屈，小手緊緊抓著兩邊的衣服。

“來人，取挖眼的勺子過來。”那輕柔的嗓音輕描淡寫地吩咐到，而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發出聲音，就連衣袖之間的摩擦的輕微聲響，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在場所有人的呼吸也都小心翼翼起來，生怕自己一不註意，就會引來嗓音主人的關註。

“是。”

很快，一個精致的木盤子被端了過來，盤子中墊著一條黃色的絲綢，一把銀勺子靜靜地躺在上面。

在那人的示意下，木盤被端到了小女孩面前。

“來吧，雅兒，自己挖，就在這裏。”

小女孩抓著衣服，渾身顫抖了起來，咬著的嘴唇幾乎快流下血來。

“不想你塗塗弟弟重見光明了？”女人的問題十分簡潔，卻直指人心。

小女孩癟著嘴，眼睛上面的白色布條開始滲出鮮血，混雜著她的淚水，血被暈開在布條上面，就好像盛開的血花。

“我怎麽會生了你這麽個女兒呢？”女人又重覆了一遍這句話，抱著懷中的小男孩，轉身準備離開。

但已經把嘴唇咬破的小女孩卻突然喊道，“我要把眼睛還給塗塗弟弟！”

說著，她豁出去一樣，毅然決然地擡手把眼睛上的布條解開，露出一雙紅腫滴著血水的眼睛，她臉上雖然滿是淚痕混雜著血跡與恐懼的神情，但口中的塗塗弟弟似乎對她來說十分重要，她下定了決心，抓起木盤子中的銀勺子。

女人停住腳步，居高臨下看著她，仍是淡漠的樣子。

小女孩咬著嘴唇，小臉再也沒有一絲猶豫，雙手舉起銀勺子，便要往眼睛戳去，眼見勺子已經碰到眼皮，但手腕卻突然被一只大掌抓住，後頸的衣服也被提起抓開遠離那把銀勺子。

“哎呀！嚇死寡人了！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小女孩聽到這個熟悉的嗓音，終於憋不住心裏的委屈，大哭了起來，撲進那個抓著自己手的人的懷中。

“雅兒乖，雅兒乖，你這是在幹什麽呀？她還是個小孩子啊。”聲音粗獷的男人一邊安慰小女孩，一邊質問女人，嗓音中隱隱含著一絲怒氣。

“怪你把她慣得如此柔弱。”女人原本輕柔的嗓音中也帶著點點怒意。

“寡人，寡人……宮裏有那麽多小孩，去讓他們堅強不就行了，雅兒是我心肝寶貝，我不過是做為人父該做的事。”見總是沒有什麽情緒的女人居然在此時生氣，男人的態度軟了下來，原本粗獷的嗓音也低了幾分。

“那你便寵吧，也沒多少時間了，一個人一生之中要吃多少苦，在她出生那一刻便已經註定。”

女人冷哼一聲，抱著懷中的小男孩離去，男人也不理會她，只是溫言安慰著懷中的女兒。

“嗚嗚嗚......父皇，塗塗弟弟的眼睛，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女孩趴在男人懷中，大聲哭喊著，肝腸寸斷。

“雅兒乖，不哭，等下眼睛又哭壞了。”男人威武的長相此時卻只有柔情，他溫聲安撫著女兒，大掌輕輕揉著女孩後腦勺那柔軟的頭發。

“可是，可是塗塗弟弟......”女孩嗚咽著，眼淚依舊流個不停，那張玉琢一般的小臉因為混著血的淚水，都變得有些嚇人。

“他會沒事的，乖，雅兒乖，父皇今天一整天都陪你，好不好？”男人溫柔地低頭看著女孩，嘴角掛著微笑，輕輕地幫女孩擦去臉上的淚水，在他的眼中，此時只有眼前哭泣女孩，他甚至沒有正眼看一眼那個已經瞎了的男孩。

......

小男孩被女人抱在懷裏，乖巧而溫順，女人雖然並不高，且體形單薄，但被她抱在懷中，自己卻覺萬分安心，好似就算天塌下來，她的懷抱都是這世間最安全的壁壘。

“塗塗，你怕吃苦嗎？”女人的嗓音聽到各人耳中，依然覺得柔和。

“不怕。”男孩面容堅定地搖了下頭。

“要是很疼呢？”女人的聲音不由帶著一絲笑意，跟面對小女孩的不茍言笑完全不同。

“那也不怕。”男孩環著女人的脖子，把下巴靠在女人的肩膀上。

“以後要是你的雅兒姐姐遇到危及生命的危險，你要幫她。”

“我喜歡雅兒姐姐，最喜歡了，不管她做什麽，我都會保護她。”

“你是個好孩子。”

小男孩咧嘴笑了出來，周圍的下人都覺得他好似天真的笑意後面散發著一股莫可名狀的邪氣，讓人渾身發冷。

“王後殿下，人已帶到。”

一個穿著太醫服的年輕人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連頭也不敢擡。

“留個全屍吧。”

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太醫，似乎連一句口舌都不願意浪費，只是輕描淡寫吩咐了一句，便抱著小男孩頭也不回地離開。

“是。”

“饒命！饒命！……”年輕的太醫很快被侍衛拖走，被女人抱在懷中的男孩扭過頭，透過女人的肩膀看著那個哭天喊地的太醫，好像那雙蒙著布條的眼睛並沒有瞎，而他的面容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哭天搶地的年輕太醫。

膽敢傷害雅兒姐姐的，都去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